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过往(一)
千机魔塔的第三层名为“山之宫”，是一座神秘莫测的高山，山上有许多宫殿和洞府，乃是天机阁门人的坐化和传承之地。
山腰附近，一条小溪的尽头，有一个山洞，里面是云华居士坐化的洞府。
忽然，洞口外面，树林茂密的枝叶向着两侧分开，一只毛色澹黄的九尾狐狸从林间走了出来。
狐狸背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双眼有神，身形挺拔，女的妩媚多姿，温柔似水。
这两人一前一后，骑着九尾狐狸，缓缓来到了山洞之前。
“这里就是云华前辈的坐化之地了，不久之前，我在这里得到了机缘，但是出来以后，就遭到了玄虓和林凡的追杀。”梁言看着眼前的山洞说道。
“哼，那两个腌臜货色，下次再被我遇到，定要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无心的眼中闪过锐利之色，但是下一刻，她的脸色又平静下来，看了看四周，轻声道：“现在先不管那些人了，你的伤势要紧，赶紧进入洞府疗伤吧。”
“嗯。”
梁言点了点头，下了九尾狐，在无心的搀扶下走入了山洞之中。
由于沿途的机关傀儡都已经被玄虓破坏，两人没有任何阻碍就来到了山洞的最深处，也就是挂着云华居士画像的密室。
这里也是进入传承之地的入口。
梁言得到了云华居士的传承，自然知道如何进入，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太虚葫，红乌立刻飞了出来。
“红乌，替我打开空间通道。”
“遵命！”
红乌没有犹豫，眼中射出一道白玉霞光，落在云华居士的画像上，很快就有一个五彩蒲团飞了出来。
“走！”
梁言带着无心一同踩上了五彩蒲团，周围空间之力快速流转，没多久就把他们传送到了云华居士的草庐之外。
“这里就是你说的那位天机阁前辈的洞府？”无心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四周。
“不错，此处与外界隔绝，这幺多年来，无涯神君都无法闯入此地，我们待在这里足够安全。”
梁言点了点头，走入草庐之中，就在一个蒲团上面盘膝而坐，开始运功修复自己体内的伤势。
至于无心，同样在梁言的身后盘膝而坐，双手结了个法印，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绝地渡入梁言体内，为他疗伤。
两人就这样，在草庐中一前一后，盘膝而坐，期间没有任何交谈。
直到两天之后，梁言收功，缓缓睁开了双眼。
由于“不死天龙”精血的存在，他身体的恢复能力远远超过同阶修士。
无涯神君的手段虽然厉害，但梁言并不是被他偷袭，而是主动对抗。
他先用自己的四颗剑丸斩去了神通之中的大半威力，又催动《八部衍元》的“诸法空相”，用佛门金光护住全身要害，这才硬接了无涯神君的一击。
其实无涯神君的攻击，到了梁言面前的时候，威力已经不足刚开始的三成，所以梁言才不会像方如晖伤得那幺重，再加上“不死天龙”精血的存在，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如今的梁言，已经恢复如初，实力重回巅峰。
他精神大好，正想开口说话，却忽然觉得身后有一股香气传来，紧接着，雪白的柔荑穿过了腰间，从后面将他轻轻地抱住。
“无心。”
梁言心绪澎湃，情难自禁，可千言万语，话到嘴边，仅仅只剩下了一句话：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无心并没有回答，而是从后面环住了梁言的腰，接着整个人靠了上来，草庐静谧，柔情似水...........
许久之后，还是无心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手在梁言的胸口画着圈，温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真是没想到啊，短短百余年的时间，你怎幺成了无双城碧海宫的宫主啦？”
“一言难尽。”
梁言叹了口气，眼中闪过追忆之色，缓缓开口道：“当年我离开南垂之后，在落魂海上遭遇风浪，以至于偏离航线，从七星域的南海岸登陆............”
安静的草庐中，梁言声音平静。
他将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包括他如何被黄石老祖的门人追杀；如何拿到老宅祖传之物；如何碎丹重修，成就九转混元不灭金丹；如何卷入圣人博弈，以绝天道基吸收八大上宗的气运；最后又如何因为天妒而来到这里。
对于无心，大部分事情他都没有隐瞒，选择了如实相告，唯独“天龙不死身”的秘密没有透露。
这倒不是梁言信不过对方，而是此事干系重大，轩辕破天丢了“不死天龙”的精血，这些年一定在严查此事。
圣人的手段难以揣度，梁言身为活死人，不怕测算，但无心不一样，如果让她知道此事，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危险。
在梁言回忆这过往的百余年时，无心的脸色也在不断变化。
当她听说梁言刚到南极仙洲，就被黄石老祖的门人追杀得走投无路时，脸上闪过了愤愤不平之色，恨不得把黄石老祖抓来，亲自踹上两脚，打上两拳，替梁言出气。
当她听说梁言碎丹重修，成就数万年难得一见的九转混元不灭金丹时，脸上又露出了自豪得意的表情，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自己修成了什幺绝世神通一般，喜不自胜。
当她听说，梁言因祸得福之后，又被那诡异的黄衣老僧种下禁制，后来的野木白告诉他命不久矣的时候，脸上又露出了担忧和心疼之色，修长的素手温柔地抚摸在梁言的胸口，似乎想要看看那禁制是不是还留在他的体内。
一直听到最后，梁言因为“天妒”，也进入了千机魔塔，和自己重逢，无心的脸色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梁言转身，两人相拥，无心靠在他的胸口，轻声道：“果然世事无常，风波诡谲，这就是修真之路！若无足够的实力，就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终究沦为别人的棋子........大道之路慢慢，你我应该共勉。”
“不错！”
对于无心的话，梁言深以为然。
沉默了一会之后，梁言又开口问道：“我的经历说完了，该说说你的，你是什幺时候离开南垂的？又怎幺成了天魔山的圣子？还有，之前在碎虚山，十大天骄齐聚的时候，为什幺不传音告诉我你的身份？”
“我的事情说起来，可就更加复杂了.........”
无心从梁言的怀里坐起，捋了捋发丝，迷离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如果要把这一切说清楚，还得从我的身世说起.........当初在冥域的时候，你我共同进入陆北游的棋局之中，相信你也看到了我的部分过往。我来自于真魔一族的羽族，我的父亲是羽族的魔君。”
“魔族虽然和人族征战不断，但自从魔主失踪以后，魔族内部也是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种族有上百个之多。这些种族有的强大，有的弱小，互相之间攻伐不断，而我们羽族就是其中之一。”
“羽族并不会吞噬其他生灵，我们有着自己的修炼方式，一直以来都和四周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羽族内部发生叛乱，我父亲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叛徒不仅把外族的大军引入城中，还联合好几位魔君，一同出手将我的父亲斩杀。从那以后，羽族人就被外族所统治，所有人都像牲畜一样，没有半点自由和尊严，沦为了上层魔族修炼和取乐的工具。”
无心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最不愿想起的往事，眼眸深处，露出了一丝哀痛之色。
梁言没有插话，只是握住了无心的柔荑，静静地听着她的过往。
“我父亲死前，拼尽全力，让一部分族人逃离出去，而我就是其中之一。从那以后，我四处奔走，暗中联系父亲的旧部，企图复国，可惜收效甚微。”
“最终，我意识到，没有强大的战力，只靠一些底层的魔族，是永远都无法翻身的。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只有我自己的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才能带领羽族的同胞复国。”
“但是整个羽族都已经成为了外族的阶下之囚，连我也遭到了通缉，在魔族境内是寸步难行。想要争夺资源，提升实力根本是痴人说梦，所以我才会把目光看向人族大陆。”
梁言听到这里，总算明白无心为何会来到人族大陆，但他还有不解，忍不住问道：“人族大陆广阔无边，机缘无数，你为什幺会去南垂那样的弹丸之地？”
“这就要从我们羽族的一个传说说起了。”
无心叹了口气，缓缓道：“据说很久以前，我们羽族曾经是最强大的几个种族之一，当时族中有一件圣器，世代相传，护佑我族兴盛不衰。但是后来，这件圣器被一个族人盗走，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相当于人族的圣人修为。为了追回圣器，当时的魔君派出了数名心腹大将，前往抓捕此人，企图追回圣器。”
“但是那盗走圣器的族人非常狡诈，他知道魔君震怒，极有可能倾巢而出，所以没有选择在魔族境内滞留，而是瞒天过海，偷偷渡过了人、魔两族的边境，来到了人族大陆之中。”
“由于事情牵涉到了人族，当时的魔君不可能再派遣大军追捕，族人也不想因此和人族开战，于是大都选择了撤离。唯独有一位前辈，此人心如磐石，意志坚定，他并没有随众人返回，而是带着两个手下，也潜入了人族大陆，继续追捕那个盗取圣器的叛徒。”
“根据族中留下的典籍记载，那位前辈抵达人族大陆之后，很快就追查到了叛徒的蛛丝马迹，之后数次追上叛徒，展开了激烈的大战。”
“前辈的实力虽然略胜一筹，但那叛徒并不与他正面交战，每次都是打到一半就设法逃跑。历经数次大战，前辈始终无法斩杀叛徒，夺回圣器，就这样一路边打边走，等两人来到南极仙洲之后，族中就彻底失去了和那位前辈的联系.............”
“后来羽族覆灭，我想到的唯一能复国的办法，就是找回我们羽族失落的圣器，助我修炼，提升实力，然后再集结父亲之前的旧部，一起反攻欺压我们的外族！”
“所以你就来到了南极仙洲？”梁言轻声问道。
“不错。”
无心点了点头道：“我父亲曾经和一位魔君有旧，那魔君虽然不能帮我复国，但却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允诺助我逃出魔族，潜入人族大陆。通过此人的帮助，我很顺利地来到了南极仙洲。”
“来到这里以后，我按照族中古老典籍的记载，和一些特殊的手段，开始搜寻那位前辈的下落，没过多久，还真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当年的那位前辈，不知道什幺原因，极有可能身受重伤，并且南渡出海，去了南垂中的某个小岛。”
“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在南垂诸岛上搜寻，也是在那里，遇到了你...........”
“原来如此..........”
听着无心娓娓道来，再联想当年在陆北游的棋局之中看到的支离片段，梁言彷佛身临其境一般，经历了羽族的兴衰过程。
从一族的鼎盛到衰弱，从欣欣向荣到国破家亡，从高贵的皇族到外族的阶下之囚，从一心修炼、不通世事的皇女，到心狠毒辣、千人千面的魔女。
梁言既像是一个看客，又彷佛是一个当事之人，真真切切地回顾了无心过往的一生。
他的心中不禁生出怜悯之情，同时又有一股爱意滋生。
经历过弈星阁之变后，梁言本来是抵触甚至痛恨这种感觉的，但无心就像是温柔的春水，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彼此触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
“当时在棋局之中，很多画面都是支离破碎，一闪而过，今天听了你的讲述，才知道你还背负了这样的重担.............”
梁言的声音十分轻柔，他能想象到无心在众叛亲离时候的无助，也能想象她这些年所遭遇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族人被囚，家破人亡，从很早以前就被通缉，如果没有铁石心肠，没有狠辣手段，恐怕无心都已经死了上百回了。
无心..........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给自己取名叫“无心”吧。
但即使是这样，这个异族女子，依旧有她可爱的一面。
她的重情重义，她的不拘小节，她的温柔似水，她的.........
梁言能想到的实在太多，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