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战争号令
大荒列异经·北大荒经：
大荒之战，蕴武元年立夏，妖星黄夔自塞北聚妖王、妖将，分兵攻菱州三城。是日，大荒之战起。
妖军势大，而兵士皆可由妖律复苏，其军勇悍，进不畏死。妖军兵员不断，而大魏时有损伤，不出半月，大魏战局陷入不利。危机当头，仙规终碎，昔时旧物终得解放，州府之地，皆没入大荒。
而何谓大荒——
饥喰延年，智识之物相食于野。
怪象频发，脓创之肉生发恐慌。
感官异化，不洁之垢引动心魔。
恶土永驻，昔时之影盘踞死地。
又以风灾化沃土为枯沙，火灾焚草木为灰烬，水灾浸禾苗成邪株，虫灾食籽种于田地。四灾之外，又成四劫，分值时令，春生旱劫，夏生雷劫，秋生兽劫，冬生寒劫，往复循环。如是，不出三载，天下土壤，皆化荒野。
战争，这个时代的战争。
没有人造的钢铁巨兽划过天空，抛下致死的火焰；也没有远在天外的巨构投下死亡的一瞥后，坠下天罚般的威光。
然而这里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古代，不是平原列阵，骑兵冲杀，刀盾为前，长枪为后，弓箭射住阵脚，阵旗划定军阵……如此的战局，在塞北已经不会出现了。
纵然妖魔没有明目张胆地在军队中以恐怖的姿态登场，但光是塞北军掏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段就造成了初期菱州守军与他们对抗时大败溃退的结果，而后来在秦太师赶到之后，所有军队的作战方式就都改变了。
譬如现在的陆凝，已经在山中开始隐蔽自己队伍的行踪。她这支队伍胜在人数少，二十几个人走在山林之中，又都是走江湖的老手，稍微注意一下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可这也只是针对于普通肉眼识别目标状态下的作战。陆凝很清楚，如果有类似溺影这样的妖目类妖魔存在，那幺山里的一切生物都无所遁形，就算是她也找不到遮掩的方法。
至于为什幺要提前好几天在山里布防，原因和很简单。就算妖魔要按约定在立夏当日进攻，难道要当天从天而降过来吗？
妖魔的军队恐怕早已抵达附近了。
事实上也正如勾陈的几位将军预料那般，塞北的军队已经分兵潜抵到三座戒备森严的大城周围。他们不再需要以往那种人类的作战方法了，在冰湖之律的重铸之下，塞北的军队已经舍弃了那“过时”的手段。
“兵刃”一系的妖王们，带领着以冰湖之底所开采的冰块铸就的冰剑猎手队伍，作为先锋军队扫清障碍。“丹药”一系的妖王，则通过丹药改变躯体，融入环境，伺机刺杀敢于在城外游荡的大魏军队。
“工匠”的妖王们尚未参战，它们是正面硬碰硬的时候才需要上场的，配装在身后的锻炉之内燃烧着火焰，亟待将战场上的尸骨抛入其中，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书画”和“天仪”的妖王，则仍然留在中军大帐那里，属于它们的部队还没有列装成型，但伴随着战争，这不会是个很长远的时间。冰湖会接纳一切，然后转换出符合新律的存在。
清晨的第一声鸟鸣，伴随着一声惨叫，在立夏到来前三天的时候宣告了战争的开始。陆凝所处的方位距离首次交锋爆发的位置有些远，但她还是凭借妖目的视力大略看到了战斗的结果。
只是她跳到树上，找了一个好的观察角度的时间，战斗就基本结束了。它甚至称不上战争，不过是山林之中的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遭遇战。
但是——这是战争的号令，代表着双方紧绷许久，蓄势待发的弓弦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
被迷阵所包围的勾陈城墙上，蓦然闪过了一道光辉，紧接着，炽烈的火焰就在遭遇战的地方炸开。烈焰阵轰炸形成的爆破气浪带着比盛夏更加严酷的灼热扫过了陆凝队伍所在的山头。被轰炸碎裂的山脊上出现了红热的烙痕，燃烧的山火之上，略显阴沉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环状的放晴缺口，云层正在缓缓向内收缩恢复原状，缺口中漏下的日光仿佛是在为这一幕死亡的杰作完成最后的打光。
陆凝摸了摸脸庞上流下的汗，她早已不惧严寒，却依然被烈焰阵打击的余波蒸出了汗液。
“将军？”玄阳子抱着一棵树紧张地看向她。
“放心，施术之人心里有数。”陆凝说道。
她清楚使用十绝阵需要多大的意志力，而与之相匹配的就是绝阵的好用程度。它的攻击绝对不会敌我不分，不然也愧对牲祭大阵的效果。烈焰阵的一击，也只是要敲山震虎，不知道有多少妖军已经潜入了？
陆凝回头开启妖目一扫，却猛然发现了已经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正在侧翼的山峰后方浮现。而对方的动作也显然一停，似乎也察觉到了陆凝的队伍。
“结阵。”
时至今日，她聚集的这些人早已不需要更多的指挥，一个命令之下，寒冰铺开，在陆凝跳落地面的瞬间，冰刀就沿着冰雾所指引的路径切向了敌人，一块山上的巨石被纵向切开，连同后面第一个敌人一起砍成了两半，红色的血冰炸开，一张惊恐的脸庞从石头后方探出，而这个脸的上方，嵌入着一枚被同样剖开的眼珠。
那一瞬间，陆凝感觉体内的低语又一次躁动了起来，而这一次，宛如老朋友相见的招呼，让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溺影，又一次见到你的眼睛了。”
随后，左右丢出的冰枪，将山下攀爬上来的塞北军队全部钉死在半山腰处。
“撤。”
陆凝根本没去看这一轮密集射击的冰枪到底有没有留什幺活口，只是她很清楚，这不可以常理看待的古代战争，恐怕需要遵循一定的现代经验。
交锋结束之后立刻离开！
她没参加过这种战争，但她坚信自己的本能，何况刚才被烈焰阵夷平的山脊还在提醒她。
四个专职于策应的士兵立刻铺开了冰制滑道，自从见识过陆凝与彤弓的战斗之后，这些士兵也都学会了寒冰阵的各类用法，不能全部专精，却都可以做好本职工作。
就在陆凝等人沿着滑道飞速滑下山的时候，另一阵寒气在刚才的位置爆发开来。十几个身材颀长，双臂过膝的大汉已经扑上了山坡，它们根本没有任何顾忌，蹬上坡口之后，直接拔出了背后那把简直如同门板一样的巨大冰剑，横扫挥出。
冰剑不像是陆凝寒冰阵凝聚出来的，刃化为冰的那种武器，反而更带着一股古怪的力量，将接触到的一切在瞬间化为齑粉。无论是草木还是山石，都被冰剑变得灰败，它的杀伤力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劈砍，而是更加深邃的，源自于冰湖的“律”。
如果陆凝还留在这里，怕不是要当场被打懵头，甚至减员几个都是有可能的。
“清空。”
在所有一切都化为灰败的灰尘之后，两个样貌还算正常的“人”走了上来。
“跑得很快，我们也需要尽快撤离。虽然佯攻用的都是伥和嗣，但交战还得我们来，不能小看了魏军。”
“巨阙，你太谨慎了，那种打击显然是以他们的队伍被消灭作为启动的，而这次被消灭的是我们的先遣队。”
“这个地方留下的……是低温。”巨阙伸手在半空招了招，“烈焰阵的冲击造成了这一部分山区的高温，而这片地方能够迅速降温，可不是冰剑猎手的功劳。你知道的，他们手里的冰剑本质上并不制造寒冷。”
“哦？”
“勾陈没有寒冰阵。”巨阙沉声说道，“在此地着，恐怕只是个掌令使。而既然提到了这个，记得彤弓带回来的消息吗？一个寒冰阵的掌令使杀死了他，就在勾陈外的一个村庄。”
“彤弓的近战能力终究是差了一些。”
“追寻低温，追到敌人，杀死这个掌令使。”巨阙说，“你我一起。”
“用得着这幺严格吗？我们的目标可不是追杀谁，而是见到谁杀谁才对吧。”
“扫清障碍，含章。”巨阙瞪了同伴一眼。
“听你的。”
妖王含章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张嘴，猛地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冷气。数秒之后，他手腕一转，将口中的气体吐出，手指向冰滑道消失的方向：“小的们，随我来！”
妖王这种实力，放在平常都见不到几个，以陆凝此前的经历就能看得出来，妖魔中的中坚力量通常是妖将这一层级。能如同塞北一样宛如不要钱一样往外派出妖王的势力，恐怕也没有第二家了。
没人知道黄夔凭借自己独特的力量到底积攒了多少妖王，更不清楚这些妖王都具备着什幺特别的能力。陆凝见过彤弓之后已经有所警觉了，但其他人呢？
当“兵刃”们冲入山林之后，城头上的烈焰阵轰击已经出现过六次，那说明有六支伏击的队伍遭到了反埋伏，大概已经无人生还了。
尽管山区够大，但当山火燃起，浓烟透过木头和叶子开始向外扩散，仍不免引发人们内心本能的恐惧。军人们或许能够不乱阵脚，但山林中仍然还有一些自告奋勇的猎户，那些人可都是普通百姓。
陆凝在山林中翻越的过程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缕焦热划过自己附近的林地，在那片区域中留下烧焦的灼痕。尽管没有现代化的兵器，但法术主宰的战场上，照样不再支持大规模兵团列阵的战术。
两面冰盾骤然升起，拦住了两颗明显不怀好意的石头。相比于阵法驱使的冰块，石头的质地反而脆弱，立刻就砸了个粉碎。
策应士兵立刻指出了方位，不需要陆凝的命令，攻击位置的士兵立刻让冰刃蔓延了过去。
但在兵刃穿过一段距离后，却忽然停止，无法从地表生成出来了，这个景象立刻让众人提高了警惕，攻击手段切换为冰枪，第二轮攻击顷刻间甩出。
“猎手们的速度不如我快。”
一个披挂着大量土块和植物的影子从林地之中冲了出来，直直撞向冰枪，将它们在半空中就粉碎，而两只手则直接掐向了两个负责策应的士兵。
“停下。”
陆凝骤然出现在了两个士兵前方，剑锋挑起，寒光四射，在先天紫炁的灌注之下瞬间就将两只胳膊给削了下来。
很硬，是泥土的手感。
“如果巨阙来了我都还没解决你，那我大概就得回去重新修炼了。”泥土掩映之下的妖王露出了一个快乐的笑容，像是真的在享受这场对决，“或者你会不会也来个速战速决呢？”
如果是一个人面对妖王，陆凝可能还真会跟这家伙周旋一下，试探一下对方的本事。但现在她背后还带着一支队伍，她需要赶快转移阵地，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就可能会有一群敌人冲出来。
泥土聚集，将胳膊拉向妖王的手臂。“兵刃”们一向都不会把能力搞得过于花里胡哨，而土行妖王含章同样如此，只需要泥土聚集，只需要躯体和土共生，循着气味，他在土中的行进速度足以超越奔马，追上陆凝的队伍也是轻而易举。
但陆凝已经不准备跟这个妖王花更多时间了。
她松开了手，注入了先天紫炁的剑锋被妖王的拉回的土壤一同卷走，在含章有些不解的目光下，瞬间换了个主人。
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完全化为泥土的躯体中，属于头部的部分变回了血肉，而陆凝举起的拳头上包裹起了类似他能力的土石，同时还透出了寒冰阵的冰片利刃。
“什幺东西……”
“生杀予夺！”
陆凝大喝一声，一拳砸在了妖王的头部，被她取走了一部分同化和行动能力后，这一拳对方根本无可回避，脑袋立刻就爆碎当场。
这是她在彤弓一战之后想好的一种手段，彤弓因为是远距离攻击，招招致命，她除了换命攻击也没别的方法启动生杀予夺，而最后也没用到就用一个完美替身把对方换了。这一次近战，她这一把灌注满先天紫炁的剑的价值，从妖王那里换来部分能力和体质还是够得，近战胜负也就是一瞬间。
唯一可惜的是，没时间取走对方的灵魂了，并不算有效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