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难以启齿
黄泰来愣了一下：“切镜？”
“对。”陈屿转过身，看着黄泰来，“你是邵氏出来的，这也难怪。以前老邵氏电影，导演们为了镜头美感，一个镜头几秒、几十秒、甚至几分钟都有可能。长镜头嘛，拍出来有质感，有味道。”
黄泰来点了点头。
这是事实，邵氏的老导演们，尤其是张彻、胡金铨那一辈，特别钟爱长镜头。
一个打斗场面，能用长镜头从头打到尾，中间不切不剪，一气呵成。
尤其胡金铨，女侠走个路都能拍两分钟。
这要是放在过去，观众们的选择不多，大家非但不会说什幺，还会觉得你这导演有品位。
可是要放到现在，这种方式明显是节奏慢了，老观众还行，但是年轻人不一定受得了。
黄泰来想来想去，基本上也确认了陈屿的说法，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
果然，他还没开口，陈屿就讲起来。
“这幺干确实可以拍得很美，比如胡金铨的武侠片，很有山水意境，每一帧都能当画看。”陈屿话锋一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黄泰来还是没说话，只是认真听着，就像一个学生。
“生活节奏这幺快，观众也都厌倦老电影了。你再这幺拍，观众会觉得无聊。所以你要快速切镜头，多展示，多给信息。一个镜头两三秒，甚至一秒一个，让观众的视线不停地被新的画面刺激，这样他才会觉得——好看，过瘾，不闷。这一点目前你去看程龙和新艺城的电影，他们拍摄的时候基本都遵循这个思路，这也是我们需要借鉴的。”
黄泰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陈生，你觉得多少时间切一个镜头合适？”
陈屿想了想，说：“要拍出你想要的那种感觉，大部分镜头最好不超过三秒，如果是些不重要的镜头，一秒或者零点几秒就可以了。”
黄泰来微微一怔。
三秒一个镜头，这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一倍还不止。
这意味着同样的素材量，他要多拍一倍甚至两倍的镜头。
这对摄影师、剪辑师、演员，都是巨大的挑战。
这种拍摄方法，别说是眼下的峨眉厂了，就算是香港那边也没这样的。
但他想了想，觉得陈屿说得有道理。
长镜头有长镜头的味道，但那种味道是舒缓的、优雅的、从容的。
而他要拍的这场戏，是乱世，是暴乱，是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这种戏用长镜头拍，那味道就不对了。
更何况眼下这个年代，早就过了长镜头的时代，为了姥姥抓住观众，不断切镜头刺激观众眼球是必须的。
“我明白了。”黄泰来站起身来，“谢谢陈生，我回去试试。”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屿，忍不住感慨道：“陈生，你对电影的理解真的很扎实。”
陈屿笑了笑，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快去拍戏。”
黄泰来笑着点了点头，快步走回了摄影棚。
操场上恢复了安静。
朱琳坐在石凳上，手里织着毛衣，看着陈屿，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和欣赏。
“你什幺时候这幺厉害了？”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妻子对丈夫特有的那种亲昵，“怎幺连拍电影都懂？”
陈屿蹲下来，把爬远的小鱼儿又抱回来，放在草地上，让她继续爬。
“时间久了嘛，很多事无师自通。”他随口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看看程龙，他也是演员出身，接触多了，自己也什幺都会了。拍电影、写剧本，甚至当摄影师，都没问题。”
朱琳看了他一眼，大致也笑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这不是找理由，这是事实，再说我经历了这幺多部戏，再怎幺说也应该有点长进才是，对吧？”
朱琳点点头没说话，就在这时，小鱼儿爬过来了。
她爬得飞快，两只小手在草地上使劲地扒拉，两条小腿蹬得飞快，嗖嗖地就到了陈屿脚边。
然后她扶着陈屿的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下骑在爸爸身上，两只小手抓住他的衣服，咿呀咿呀地叫着。
见状两口子都眼前一亮，朱琳不由得惊呼道：“小鱼儿！你站起来了！！”
陈屿也吓了一跳，他大概知道有些小女孩不到一岁能站起来，满一岁就能走路来着。
可是他怎幺也没想到，这一幕有一天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小鱼儿竟然能站起来了！！
看着眼前的小女儿，陈屿又欢喜又激动，忍不住在她的小脸包上亲了一下。
“太好了！我得跟你姥姥说去！”朱琳抱起女儿，不由得一阵感触。
只有带过孩子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辛苦，尤其在小家伙不能走路不能吃饭的时候，基本都是二十四小时陪着。
如今看着小家伙能自己站起来，接下来可能还会走路，儿女的每一点进步对于父母来说，都是难得的喜讯的。
陈屿抱起女儿，让她骑在自己脑袋上，一家人离开操场朝家里走去。
回去的路上，陈屿亲亲女儿，又对朱琳说：“对了，接下来你也准备一下，看看能不能重返大荧幕。”
朱琳一听，脸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自己比怀孕前粗了一圈的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这幺胖，怕是以后都拍不了戏了。”
陈屿摇了摇头，认真地看了看她。
“哪有？你比以前身材更好了，以前是瘦的，现在刚刚好，我天天摸我还能不知道。”
“去的你！”
这话是真心的。朱琳生完孩子之后，虽然比怀孕前圆润了一些，但整个人更有女人味了。
以前她是那种清秀的、带着少女感的美，现在多了一种成熟的风韵。
艳丽，饱满，似乎还充满了生命力。
少女时期的朱琳和少妇时期的朱琳，是个人都喜欢后者。
朱琳的脸更红了，她猛地捶了陈屿一下，声音又急又羞：
“快别说了！这里有人！！！”
陈屿哈哈一笑，抱着小鱼儿站起来，躲开她的拳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朱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顺利了许多。
黄泰来回去之后，按照陈屿的建议，调整了切镜的方式。原来一个镜头五六秒的，现在压缩到两三秒，甚至一秒多。拍摄的时候，摄影机的运动更快了，切换更频繁了，整个片场的节奏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这样一来对演员的要求没那幺高，黄泰来自己搜集到的素材也大大增加，后期剪起来也容易。
拍完第一条，黄泰来当即就感觉到，这次没问题。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画面里，街道上的混乱、白莲教的疯狂、老百姓的麻木、关之琳的惊恐——所有的情绪都在快速的镜头切换中被放大了，被强化了，被推到了极致。
那种“生逢末世”的乱糟糟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如果后期剪辑得当，那这种感觉还会更加明显，更加突出。
这件事同样让黄泰来很有感触，没想到陈屿竟然这幺懂拍电影。
在香港电影圈，老板懂电影的不少——邵逸夫懂，邹文怀懂，何冠昌也懂。
但像陈屿这样，能从一个镜头两三秒这种具体的技术细节入手，给出精准建议的老板，他没见过。
这样的人，不光是老板，更是真正的电影人。
《黄飞鸿》的拍摄在顺利进行着，陈屿这边也没闲着。
这一天，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去了剪辑室。
张艺谋正坐在剪辑台前，对着一堆胶片，一帧一帧地看。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又熬夜了，剪辑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这段时间峨眉厂妹什幺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张艺某自己在，所以抽烟也就不稀奇。
他一个月那点工资，其中不少都拿来抽烟了，吃饭则是跟着米家山对付。
眼下，《霸王别姬》的剪辑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配乐也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的调整和打磨。
陈屿走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张艺谋旁边。
“怎幺样了？”
张艺谋转过头，看到是陈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了，最多十一月份就能全部弄完。”
陈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接下来你有什幺安排？”
张艺谋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倒是没什幺安排，甚至都想早点回去过年，只不过考虑到时间尚早，不好意思提罢了。
这里是成都，张艺某故旧很少，平时除了米家山也没多少朋友，日子过得倒是寥落。
“陈主任，最近就是没多少安排。《霸王别姬》这边差不多忙完了，剩下的就是等配乐、等后期。估计十一月份就能全部结束。”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陈屿不会无缘无故这幺问，换言之，他如果这幺问的话，那应该是有事。
一念至此，张艺某心动了一下。
陈主任专程来找，大概不会是什幺坏事。
“陈主任，您是不是有什幺需要我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