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切镜
《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的开机,比陈屿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倒不是场面有多大,而是这帮人聚在一起,本身就热闹得很。
李连结、甄子丹、计春华、熊欣欣——这几个年轻人凑一块儿,不是在比划功夫,就是在互相开玩笑,整个片场整天都是嘻嘻哈哈的。
偶尔关之琳也加入,也算更热闹了。
但热闹归热闹,拍摄的进度并不快。
黄泰来是第一次来大陆,对这边的环境、人员、工作方式都不熟悉。
他是香港导演,习惯了香港那套高效、紧张、说干就干的节奏,到了峨眉厂,发现这边的节奏慢了不少,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尤其是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片场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就回家了,根本不听招呼。
更关键的是,他跟演员们还不熟。
在香港拍戏,他手底下的演员都是合作多年的老面孔,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大家就心领神会。
但在峨眉厂,这些演员大多是第一次合作,每个人的脾气、性格、表演习惯,他都要从头开始了解。
所以一开始的几天,拍摄进度并不理想。
第一场戏是在摄影棚里拍的。
这场戏是白莲教出场的场景,算是奠定了全篇基调。
一条清末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茶楼、酒肆、当铺、药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
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艺的、算命的、要饭的、卖糖葫芦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黄泰来根据陈屿给的分镜图,带着美术组和道具组忙活了三天,总算把这条街搭了出来。
摄影棚里的灯光一打,烟雾一放,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各部门准备。”
黄泰来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盯着小小的屏幕。
“开拍!”
一声令下,原本平静的街道立刻混乱起来。
嘈杂声不断,卖艺的在敲锣打鼓,喝茶的在吆五喝六,唱戏的在咿咿呀呀,打架的在骂骂咧咧,看热闹的在起哄叫好。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活脱脱一副清末众生相。
这场戏的基调是对的,就是要乱,就是要拍出那种乱世的感觉。
清末的广州,就是一个乱世。朝廷腐败,列强环伺,民不聊生。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信白莲教,指望神仙保佑。白莲教借机敛财,装神弄鬼,把本来就乱的社会搅得更乱。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清廷利用白莲教,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总而言之,这场戏要的就是这种“乱糟糟”的感觉。
镜头缓缓推进,打扮好后的关之琳缓缓出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洋装,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时髦极了。
她走在街上,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表情麻木的老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路走来,关之琳吸引了不少目光,但街上的老百姓,不少人流露出的反而是害怕,有些人甚至稍微避开一些,这些细节都算得上是暗示。
很快她走过一个个毯子,路过一个个人,感受着众人传来的好奇又害怕的目光。
到了最后,关之琳来到一个街角处,这里有个面相可爱的小女孩。
八九岁的样子,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挺友好。
关之琳也似乎察觉到对方的善意,随即主动上去跟她打招呼,小女孩也淡淡一笑。
忽然,只见她从身后端出一盆黑狗血,趁着关之琳反应不及,猛地一泼。
“哗——”
暗红腥臭的液体泼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泼在关之琳身上。
一瞬间,她的大衣、毛衣、头发都沾满了黑狗血,黏糊糊的,十分恶心。
关之琳整个人都傻了,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大,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小女孩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抬起手指着关之琳道:
“洋鬼子!妖魔!我用黑狗血破了她的妖术!”
她这么一说,周边几个穿着白衣服、头上扎着白巾的人立刻就疯了。
他们嘴里喊着“妖魔”“打洋人”“替天行道”,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来。
那模样,似乎要吃了关之琳。
关之琳这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救命!救命!”
她的声音尖锐而慌乱,在嘈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但周围那些老百姓,没有一个出手帮忙的。有的在笑,有的在看热闹,有的低着头快步走开,有的甚至还跟着起哄。
很快,几个白莲教徒就追上了她,把她围在中间。
“停——”
黄泰来喊了停。
所有人立刻停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关之琳站在原地,身上还滴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工作人员赶紧拿着毛巾跑过去,帮她擦。
黄泰来坐下来,像是被什么给定住了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
甄子丹也很好奇,也凑过爱,小心翼翼问道:“黄导,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黄泰来摇摇头,他是为这场戏的事。
老实说,这场戏准备了两天,从化妆到布景,每一样都检查了又检查,但黄泰来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至于是哪里不对劲,纵然以黄泰来专业导演的目光,一时间也未必能发现。
总之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情绪在导演心里,那就是纠结。
“这个故事是很好的,分镜也做好了,这场戏的调度也没问题。”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场戏还不够乱,总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啊。”
他顿了顿,脑子里一遍遍回忆。
“就是少了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甄子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虽然从小在美国长大,但回香港发展这几年,对电影也懂了不少。可这种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旁边几个演员也都面面相觑,没人能接话。
这些都是半路出家的家伙,有的是武术运动员,有的是话剧演员,有的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让他们练功夫、背台词、演戏,他们没问题。
但让他们回答“为什么这场戏不够乱”这种专业问题,那就太难为他们了。
李连结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道具伞,无聊地转着。
计春华坐在台阶上,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脸茫然。
场面有些尴尬,黄泰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找陈生。”
他说完,放下对讲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摄影棚。
秋天的峨眉厂,阳光很好。
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不远处还能看见巍峨的雪山,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美。这个年代的成都可不像后世,空气还是比较纯净的,在没有大雾的时候,是能看到杜甫诗里所描述的【窗含西岭千秋雪】的。
陈屿正蹲在操场上,陪小鱼儿玩。
小鱼儿穿着一件黄色的小棉袄,头发是陈屿精心梳理过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她正趴在草地上,笨拙地爬来爬去,动作又快又猛,像一只小乌龟。
朱琳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一边织一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小鱼儿,过来,到爸爸这儿来。”陈屿拍着手,朝女儿招手。
小鱼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爬。她朝着相反的方向爬,越爬越远。
陈屿哭笑不得:“这丫头,不听话,这么小就跟你爸唱反调。”
朱琳笑了:“她才多大?能听懂你说话才怪。”
陈屿站起身来,走过去,把小鱼儿抱起来,举到空中转了一圈。小鱼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看你,口水都滴到爸爸头上了。”陈屿把她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朱琳笑得更厉害了。
正闹着,黄泰来从摄影棚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脸上的表情有些焦急。走到跟前,他看到陈屿正蹲在地上跟女儿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陈屿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黄导,怎么了?”
黄泰来走过去,见自己打扰人家一家三口的静谧时光,也有些不好意思。
“陈生,我在拍第一场戏,遇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黄泰来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慢慢地说:“第一场戏是白莲教出场的戏,调度、分镜、演员的表演,我觉得都没问题。但是我总觉得——这场戏不够乱。”
“就是那种生逢末世、乱糟糟的感觉,没有出来。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所以想来问问您。”
陈屿听完,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小鱼儿放在草地上,让她自己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想都没想,陈屿就直接诊断出了问题。
“是切镜的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