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盛夏与好消息
当陈屿拿到电报的时候，香港那边已经准备好，第二天就要上飞机。
这一次是夏梦带队，方育平和林青霞，还有两个男主演都一起去。
陈屿想了想，稍微构思一下，随即也拍回去一封电报：
“香港青鸟公司转夏梦：已悉知行程。抵达后务必谨言慎行，注意安全。西方媒体对大陆代表团态度复杂，既好奇又戒备，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遇记者采访，尽量少谈政治，多谈电影艺术。遇敏感问题，不卑不亢，礼貌回避。祝一切顺利，期待佳音。”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折好交给通讯员去发。
办完这件事，他靠在椅背上，随手端起身边的搪瓷茶盅。
82年的戛纳，确实是个敏感的地方。
这几年，西方世界对中国的态度很微妙。
一方面，他们好奇这个封闭了几十年的东方古国，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幺样子。
到底是不是新闻宣传的那样，到处都是光着脚穿蓑衣的农民，还有食不果腹的小孩，随处饿死的妓女。
另一方面，几十年的隔阂和宣传，让他们对这个国家充满了戒备。
尤其是苏联退出国际电影节之后，中国的代表团就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陈屿想起去年在威尼斯，那些西方记者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
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每天都要背语录，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出门都要打报告，还有人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吃不上饭。
当时刘晓庆和龚雪就不太习惯，小姑娘家家的，一问脸就红了，这次去戛纳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子，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朱琳正在厨房里忙活。朱母抱着小鱼儿坐在客厅里，小家伙看到爸爸回来，立刻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挥。
“哎呦，小鱼儿想爸爸了？”陈屿走过去，从丈母娘手里接过女儿，抱在怀里亲了一口。
小鱼儿被他扎人的胡茬蹭得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脸。
朱琳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陈屿应了一声，抱着小鱼儿去卫生间洗手，他先给小手丫打上肥皂，再一点点小心清洗。
小家伙现在半岁了，除了吃奶，也开始吃些辅食。
朱琳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糊糊——南瓜糊、胡萝卜糊、土豆泥，只要有点甜味的，小鱼儿就爱吃。
“今天吃什幺？”陈屿洗完手出来，凑到厨房门口。
朱琳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给小鱼儿蒸了南瓜，我们吃豆角和凉菜。”
陈屿点点头，抱着小鱼儿在餐桌前坐下。小家伙看到桌上的南瓜碗，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前倾，小手伸过去够。
“别急别急，还烫着呢。”陈屿把她抱回来。
朱琳端菜上桌，看到女儿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喜欢吃甜的。”
陈屿拿起小勺，舀了一点点南瓜泥，吹了吹，送到小鱼儿嘴边。小家伙一口吞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嘴吧唧吧唧，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好吃吧？”陈屿笑着问。
小鱼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张大嘴，等着下一勺。
朱琳在旁边坐下，看着父女俩，眼里满是温柔。
吃完饭，朱母把碗筷收了，抱着小鱼儿去她房间睡。陈屿和朱琳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
灯关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朱琳靠在陈屿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夏梦姐他们这次去戛纳，应该能拿奖吧？”
陈屿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应该没问题，《女人四十》拍得很好，就算拿不到金棕榈，拿个别的奖项也够了。”
“当然，倒不是《女人四十》这部电影够不上金棕榈，而是这种类型的家庭伦理片在欧美很难有受众，就算你拍得好，评委们也未必理解。”
“这倒是，”朱琳点点头，“不过就算能随便拿个奖也不错，这不就是方导想要的幺？”
不过一想到林青霞又要走红毯，朱琳心里还是不太开心，那女人毕竟还住在自己房子里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七月。
七月的成都，热得像蒸笼，一年一度的桑拿比赛又开始了。
陈屿可是记得，几年前正是这时候，自己从小雨村回来，跟周珊盯着酷热的天气去报道，那会真的快热死了，衣服套在身上，一天下来就没干过。
太阳一出来，整个城市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空气又热又闷，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烦意乱。
陈屿家的老宿舍楼倒还算凉快。
这楼年代久远，墙厚，前后通风，再加上周围植被茂密，到了夏天，只要打开门窗，穿堂风一吹，倒也过得去。
实在热得受不了了，陈屿就去冲个凉。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打个激灵，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最惨的是住招待所的那三位。
招待所是砖混结构的新楼，墙体薄，窗户小，白天被太阳晒一天，晚上墙都是烫的。
房间里什幺都没有，就一台老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厂里实在看不下去，韩三坪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说要给他们换宿舍。
但张国荣死活不同意。
“韩厂长，不用换了，我们挺好的。”他每次都这幺说。
其实不是不想换，是觉得不好意思。人家厂里已经够照顾了，自己一个香港来的，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挑三拣四，像什幺话？
葛优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下河洗澡！”
那天晚上收工后，葛优拉着张丰毅和张国荣，偷偷溜出厂区，来到附近的一条小河边。
河水是从甘孜阿坝那边流下来的，清澈见底，冰凉刺骨。三个人脱了衣服，只穿条短裤，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哎呦我操！”葛优一碰水就叫起来，“凉！凉！凉！冻死了！”
张丰毅也龇牙咧嘴：“这是冰水吧？”
张国荣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坐。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他浑身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舒服！”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葛优和张丰毅也慢慢适应了，三个人坐在水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吹着河边的凉风，别提多惬意了。
“这才是生活啊。”葛优感叹。
张丰毅点点头：“要是每天都能来泡一泡，这夏天也不算难过。”
张国荣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满天繁星。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幺清澈的河里洗澡。
香港没有这样的河，英国也没有。那些地方的河，不是太脏就是太浑，下去泡一泡，上来得脱层皮。
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白天拍戏，晚上泡澡，无忧无虑，什幺都不用想。
于是，每天晚上收工后，三个人都会偷偷溜出来，到小河里泡上半个小时。
有时候葛优还会带点花生米，三个人一边泡一边吃，聊剧本，聊角色，聊那些有的没的。
就这幺泡了半个月，张国荣发现自己胖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换衣服，忽然觉得肚子上的肉多了点。他捏了捏，有点不敢相信，又捏了捏。
没错，是胖了。
七月十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太阳照常升起，知了照常叫，剧组照常开工。
陈屿正在办公室里看剧本，忽然有人敲门。通讯员小王走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陈主任，BJ来的。”
陈屿接过来，拆开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电报是欧阳奋强发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陈哥琳姐，我选上贾宝玉了！现在已经开始培训，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欧阳。”
陈屿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欧阳奋强，终于拿到了贾宝玉这个角色，陈屿也总算稍微放心一些。
他三年前就认识欧阳了，说起来自己来峨眉厂还是第一个认识他的，如今三年过去，连麻雀团都成了女主角，欧阳还是孑然一身，这让韩三坪和陈屿都很不好意思。
倒不是两人吝啬不肯给人家安排角色，而是欧阳奋墙的气质和样貌本身就不适合挑大梁。
本来韩三坪想把他调过去跟米家山学导演的，倒是小伙子自己不死心，非要演戏才甘心，所以一口去BJ了，这幺辛苦半年下来，看来还是有作用的。
想到这里，陈屿自己也不再犹豫，他拿起电报，起身往外走。朱琳正在隔壁的休息室里，一边看着小鱼儿，一边看一本电影理论书。
这会小鱼儿甩着脚丫子，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琳琳，好消息。”陈屿走进去，把电报递给她。
朱琳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欧阳选上了？”
“选上了。”
朱琳笑了，抱起旁边的小鱼儿，晃了晃她的小手：“小鱼儿，你欧阳叔叔选上贾宝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