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三天五百万,新纪录诞生了!
石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香港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总有霓虹在闪烁,总有人不肯睡觉,也总有人把晚上当白天过。
但此时石琪的脑海里,还回荡着电影院的笑声,铺天盖地,一波一波的。
回到家,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妻子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叉烧饭。”
“那去洗澡?”
“不了,今晚有事。”
说完石琪换上拖鞋,径直走向书房,他是真没贪欢的心。
书房不大,七八平米,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电影杂志、理论书籍和历年收集的剧本。
窗下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是黑色的“奥林匹亚”牌,当年的德国货,陪了他快十年了。
旁边是一叠稿纸,一瓶墨水,还有半杯喝剩的凉茶。
自从他加入《明报》以后,这个习惯已经保持很多年了。
很快他洗了澡,但没回房间,而是在书桌前坐下,盯着打字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伸手,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唐伯虎点秋香》影评
写完又划掉。
再写:
评新片《唐伯虎点秋香》
又划掉。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幺写?
这是个问题。
他做了十几年影评人,什幺样的电影没见过?
喜剧片更是写了不下上百部。
许冠文的《半斤八两》,他写过;麦嘉的《欢乐神仙窝》,他写过;石天的《滑稽时代》,他也写过。
那些电影各有各的好笑,但总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冷面笑匠、鬼马搞笑、夸张滑稽。
可今天这部呢?
它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特殊到连石琪这样的资深影评人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写最好。
不是那种“好笑”,是另一种东西。
它不讲逻辑,不按套路,不给你任何预期。
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幺,但无论发生什幺,你都觉得好笑。
那些笑点不是精心设计的包袱,而是从人物性格和情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疯疯癫癫,却又合情合理——在那个疯癫的世界里合情合理。
石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仰着头,一排一排看过去,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
最后停在某一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他几年前从英国带回来的一本戏剧理论小册子,作者是个不太出名的学者,里面有一章专门讲“荒诞派戏剧”和“黑色幽默”的区别。
他记得其中提到过一种表演风格,叫做“无逻辑喜剧”——不是靠情节推动笑点,而是靠人物本身的荒诞性。
他翻到那一页,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种表演风格的特点是:言行缺乏明确动机,行为与常规逻辑相悖,但又在某种内在情感逻辑上自洽。它打破观众的习惯期待,通过强烈的反差制造幽默效果……”
石琪看着眼前的字句,整个人若有所思。
他又想起周星池的表演——那种夸张但不做作,荒诞但不低俗的状态。
他好像在创造一种全新的表演语言,一种香港电影从未有过的东西。
石琪合上书,回到书桌前。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了。他把稿纸铺好,打开打字机,开始敲字。
咔嗒,咔嗒,咔嗒——
打字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先写标题:《一种全新的喜剧风格——评〈唐伯虎点秋香〉》
然后是正文:
“昨日往南洋戏院观新片《唐伯虎点秋香》,本不抱期待。唐伯虎点秋香之故事,港人耳熟能详,数十年来搬上银幕者不下十余次,才子佳人,点来点去,早已无甚新意。然观影毕,方知大谬不然。
然而看过才知道,此片并非传统才子佳人的戏码,也不是普通的搞笑喜剧。
我看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彻底解构了这个经典的老故事。
从祝枝山裸身作画开始,再到唐伯虎哭祭小强,最后到进入华府之后发生的桩桩件件,每一件事都让人出乎意料,好笑到爆。
尤为值得注意者,乃新人周星池之表演。
此子之前仅在《整蛊专家》中初露头角,今次独挑大梁,竟展现出一种全新的表演风格。
其表情夸张而不造作,动作滑稽而有节奏,台词搞笑而不低俗。
他不是在表演笑点,他本身就是笑点。
这种风格,港岛前所未见。”
石琪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台灯光里慢慢升腾,淡蓝色的一缕。他眯着眼睛想了想,继续敲:
“此种表演风格,该当如何命名?
我想了很久,翻阅了很多资料,这才发现原来西方戏剧界早有这种说法,这叫荒诞派喜剧。
这类喜剧的特征为言行缺乏逻辑,打破常规,通过反差制造幽默。
然而在香港,这类剧还没有,至少在《唐》出现之前还没有。
另外,如果记得不错的话,粤语中也有‘无厘头’一词,意思是言行没头没尾、不合逻辑、令人费解。
此词或源自‘无来头’,因粤语‘来’与‘厘’音近;
但也有学者考证,这可能来自‘无厘头尻’,意为‘没有首尾的脊骨’,形容言行缺乏条理。
而这样的词句,用来描述周星池的表演风格,实在再核实不过了。
无厘头者,非无稽之谈也。
其背后自有其内在逻辑,这是真正的喜剧逻辑。
周星池的表演也是这样惊艳,看似疯疯癫癫,实则处处精准。
不得不承认,他创造了一种新的喜剧语言,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香港本土的喜剧语言。
故此,余以为,《唐伯虎点秋香》之上映,或将成为香港电影史上一个标志性时刻。
它标志着一种新的喜剧风格之诞生,而周星池,则将是此种风格之奠基人。”
他顿了顿,又加上最后一段:
“当然,此片在艺术上谈不上有多高成就,情节松散,部分桥段略显粗俗。
但作为商业片,它无疑是一部佳作。
观众之笑声,便是最好证明。
若有读者欲求一乐,此片当为首选。”
敲完最后一个字,石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窗外的霓虹灯依然闪烁,远处传来夜归的电车声。
他把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需要润色,有些词句可以更精准,但大框架已经定了。
明天一早,这篇稿子就会出现在《明报》的版面上。
石琪把稿纸叠好,放进抽屉里,熄了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窗外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阿芳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平,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画面——祝枝山裸身作画,小强之死,华府下人操练,含笑半步癫,一日丧命散……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香港电影圈要热闹了。
................
第二天一早,《明报》准时出现在香港的大街小巷。
报摊上,送报工把一摞摞报纸摞好,用砖头压住。
早起的上班族匆匆走过,扔下几毛钱,抽走一份。
茶餐厅里,伙计们一边冲奶茶一边翻报纸。
电车上,乘客们摊开报纸,浏览当天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