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百日即过,入京
洛阳,建春门。禁军环立,矛戈列峙,五步一人,十步一旗。通衢之上,立有一车舆,帘子上撩。在这其中,却有一人,扶手肃坐,赫然是大相公,江昭!方此之时,正有一干大小官吏,侍于左右。「那一件事,你二人且切记留心。99江昭平和道:「他日,待江某入京,与陛下商榖一二,一干旨意,自会传至洛阳。」「是。」「恩师尽可放心。」吕惠卿、黄裳二人,一前一后,相继点头。那一件事!这指的,却是土地征收的问题。迁都一事,核心在于汴京方面。若是汴京方面没问题,迁都一事也就成了十之七八。但,这并不意味着洛阳方面对于迁都一事,就一点动作都没有。相反,洛阳方面也得有大动作。特别是在土地方面。一旦迁都至洛阳,方圆一两百里,便是典型的「京畿」。而为了便于迁都,京畿的土地是不能有主的!一方面,京畿的土地,涉及安置汴京的权贵以及百姓。毕竟,汴京人迁都,本就是受害者的一方,心有不满。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连安置的土地都没有,恐怕迁都一事,阻力会相当之恐怖。另一方面,京畿的土地,一般来说,都得归于国库,充作公田。这一部分公田,也就是往后陛下赏赐臣子的赏物之一。打了胜仗,亦或是立下了功绩,都可能会涉及丰赏良田。此外,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洛阳方面的诚意之一。故此,为了迁都,洛阳的土地,注定不可能属于洛阳人。一旦迁都,这就是汴京人的土地!而在这一时代,土地都是私有的。为了将方圆百里都转化为公田,自是免不了征田。好在,对于目前的洛阳人来说,洛阳仅仅是陪都,土地虽是小有价钱,但相较起汴京,却是便宜了不止一点半点。方今的洛阳,一亩上等良田,也就一两贯左右。方圆一两百里的土地,拢共一算,也就八九百万贯。这一数额,对于方今的朝廷来说,虽然不是一笔小钱,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大钱。若是真能迁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这一笔钱都花得值。「恩师,不若再留几日?」黄裳恭谨一礼,就要恳切挽留。江昭一摇头,挥手道:「视察一事,关乎社稷。江某尚有公务,却是不必相劝。」「是。」黄裳惋惜一叹,没有再劝。「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帘子一拉,江昭平和道:「都好好干!」「洛阳虽为陪都,但终究是地方上,视野有限。」「你二人,都是大才,万不可满足于此,有了懈怠。」嗯?这话一出,吕惠卿、黄裳二人,齐齐身子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念万千。二人颇受鼓舞,血液沸腾,一前一后,忙开口道:「惠卿,定不负江公厚望!」「学生,定不负恩师重望!」「嗯。「勉之,勉之!」江昭一点头,只微一扬手,便向一侧折可适传了意。「整军,出发!」折可适牵着缰绳,大吼道。帘子落下。「哒」步伐声,夹杂着车舆的轮轴声,颇有节奏的响起。吕惠卿、黄裳二人,一步两步,立于侧面。「恭送恩师——!!」黄裳大呼一声,双膝跪地,重重一礼。「恭送大相公!」吕惠卿也行了一礼。不过,因并非是门生的缘故,虽是恭谨,但却并非行大礼。「恭送大相公!」上上下下,一干大小官吏,一一行礼。丈许车舆,渐行渐远。恰逢太阳升起,通衢之上,遍布一层橘红色光芒。那一驾车舆,在橘红光芒之中,似是越发神秘,也是似有光芒相送。「唉一」墙头之上,一八旬老人。观其目光浑浊,隐有追忆之色。好一会儿。一切的一切,化作一小黑点。那老人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一抬手,标准的行了一礼:「此人,确为「」「千古贤相!」自汴京始,行至洛阳,过颖昌,通陈州,经蔡州。这一途径,乃是一览京西风光的规划。转寿州,入庐州,历和州,次舒州。这是关于一览淮西风光的规划。下扬州,涉楚州,至泰州,出泗州。这是关于一览淮东风光的规划。而在这一干规划之中,洛阳,仅仅是起点!于是乎—自从出了洛阳,小插曲结束。游览一事,方才正式启程!方一入颍昌,江昭便一览了小西湖书院和卞氏园。其中,小西湖书院位于水边,乃是典型的水乡之地,水木清幽,亭台雅致,不愧为一方名胜。卞氏园,却是让人略微失望。这卞氏园,乃是开国名臣卞衮的宅子,卞衮此人,乐于奇石怪木,却是不惜以重金采运江南太湖石装点宅子,使其规模宏阔,亭池怪石一一俱全。这也就有了卞氏园。名臣梅尧臣《宛陵集》有记载:城隅有大第,世本官吴楚。尝同太湖石,不惜持金取!这一词句,说的就是卞氏园。由此可见,这一宅子,天下中有不少人都视之为奇。对此,江大相公也颇为好奇,方才有此一游。可惜,方一游览,就让人大失所望。无它一对于江大相公来说,这一宅子,太过稀松平常了!人人皆道,这卞氏园规模宏阔。可实际上,这宅子也就百亩大小。论起宏阔,都不如江大相公在汴京的宅子。人人皆道,这卞氏园有奇石怪木,装饰得颇为奇特。可实际上,连一座假山都没有。就连奇石,也并不奇。论起装饰,那就更是不如江大相公在汴京的宅子。故此,对于江大相公来说,此之一行,颇为无趣。除此以外,江昭还一一游览了伏羲陵、弦歌台、天中山、开元寺、八公山、浮槎山、合巢泉、褒禅山、华阳洞、天柱山等著名形胜。事实证明,封建时代,但凡是最好的东西,基本上都在京城!这一干奇景之中,除了道教圣地天柱山,颇有人文气息,让人眼前一亮以外,其余的地方,都相当一般。江大相公有点失望。一日又一日,直到一元亨二年,五月初一。「嗒」车舆之声,步伐之声,交相混杂。「唉——」车舆之上,江昭一叹。短短百日,一闪即逝。他的「假期」,结束了!坏讯息,国事为重,必须得入京了。好讯息,这外面也没想像中的好,入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一伸手,一沓文书摊开。江昭扶手,沉吟起来。方此之时,他已到了泗州的边缘。过了泗州,便是汴京。大致一算,无非两三日,便可入京。这一来,一些正题,也该正式考量了。整村之人,皆为贼匪!迁都洛阳!凡此两件事,就是他这一趟遇到的真正称得上大事的事情。其中,整村人都是贼匪一事,洛阳方面已经开始了「严打」,并总结出了关于严打的若干问题。类似于奖赏与惩治的平衡问题,剿匪过程中对老幼的处置问题,剿匪的善后问题等,都给出了解决办法。此之一事,从根本上讲,难度并不大。真正难的,乃是迁都洛阳一事。对于迁都洛阳,有一难点是必须得解决的一那就是,汴京人的反对!古往今来,有过迁都的政权,并不算少。较早一些的,商和西周迁过都城。商人迁都,主要是水患问题,致仕其不得不找寻沃土,迁移都城。西周人迁都,主要是王室威严下降,且被犬戎攻破镐京,不得不迁都。这都是被迫迁都的例子。除此以外,曹魏、西晋、东晋、东魏、西魏、唐等政权,都有过迁都,且大都是被迫迁都。其核心缘由,就在于打天下的老一辈人相继故去,而新一代的掌权者,并不足以威慑天下,为此被迫迁都,以避风头。主动迁都的,有秦、西汉、北魏等。秦人迁都,乃是为了战略布局,自雍城至栎阳,又从栎阳转至咸阳。为的,就是逐步东进,争夺关中、窥视中原,便于对六国用兵。西汉迁都,乃至是建国之初,刘邦起初定都洛阳,后听娄敬、张良二人的建议,认为关中险固、物产充足,迁都长安以控天下。北魏迁都,盖因北魏孝文帝为了改革,也为了摆脱鲜卑旧贵族势力,故此迁都。被迫迁都!主动迁都!不难知道,相较起被迫迁都来说,主动迁都的难度,更大不止一筹。在主动迁都的这一部分中,要么是方才建国不久,尚未形成老旧利益集团,要么就是在扩张阶段,还未曾瓜分利益,未曾安于享乐。就连北魏孝文帝,其实本质上也是处于开国不久的阶段。大周不一样。方今的大周,立国已有一百三十余载!一百三十的经营,使得功勋集团,早已在汴京形成了庞大的产业链。权贵、资本、官僚、地产、商业的利益网路,大量官员、家族的资产、人脉、产业都集中在旧都。迁都一事,一定程度上也就等于重新洗牌权力与财富分布。这一来,对于这一部分人来说,他们自是不肯迁都的。一旦迁都,汴京就成了陪都,几代人在汴京的经营,不说是付之一炬,起码也是大打折扣。这一帮子汴京人,就是最大的阻力!此外,汴京百姓,也可能会被利用,化为阻力。毕竟,人都是有舒适圈的。若是在某一地方长久的、安稳的生活惯了,肯定就不想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一方面是懒,这是人的本性。另一方面是对未知的恐惧。这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嗯—"江昭半阖着眼,紧蹙眉头。涉及迁都,起码有三大阻力:一、汴京人的反对。这一点,自是不必赘述。二、财政上的成本与损失。迁入新都,旧都的政府机构、基础设施、交通、学校、住房等,基本上也就荒废了大半。这是损失。同样的,新都也得修建与之类似于的设施,这也即新的财政成本。一来一回,单从资料上讲,起码亏了两倍的钱财。若是一般情况下,还真就未必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损失。当然,这是相对于以往来说的。以往难以承受的损失,对于如今来说,倒是算不上大问题。故此,这一阻力,几可忽略。三、地方上的阻力。地方上的大族,并不乐意于迁都。没错—洛阳的人,其实也不乐意迁都过去!毕竟,一旦汴京人过去了,洛阳的土地,根本就轮不到他们。这是毋庸置疑的。涉及迁都,洛阳人除了乖乖卖出土地以外,别无他法。而一旦涉及占地,对于洛阳大族来说,无疑是一种难以接受的损失。汴京人,自定居以来,便经营汴京了一百三十载。洛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一来,站在地方大族的角度来讲,迁都洛阳,俨然就成了一件灾祸之事。若是迁都,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就会落到汴京人的手上。至于他们该如何自处?上头肯定会补偿金钱。但,一些特殊的影响力,根本不能以金钱来衡量。无论是关系网,亦或是人脉,以及对佃户的影响力,都会就此洗刷。对于洛阳大族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此外,在礼制方面,也存在不少问题。古往今来,旧都往往是政治象征、文化中心、法统所在。在这种情况下,迁都容易被解读为「动摇国本」、「失德失政」,在舆论和传统观念上压力巨大。历史上,不少迁都都伴随「国运动摇」的争议,这也是一大阻力。凡此种种,阻力是否巨大,可谓一目了然。不过...车舆之上,文书合上。江昭押着手,目光一凝。即便有如此阻力,迁都亦是势在必行。从古至今,半数王朝都定都洛阳,这其中,并非是没有道理的。相较起汴京来说,洛阳的优势,实在是不止一点半点。特别是涉及疆土辐射的问题,注定了会有迁都一事。就算是江大相公在任时不迁都,往后的君王、宰相,也都注定会考虑迁都的问题。毕竟,若是不迁都,疆土的辐射范围就不足。逢此状况,若是在王朝的上升期还好,有足够的武力、猛将镇压一切,威慑一切。可,若是在非上升期的太平年代,这不免会一等一的大问题。那时,君王和宰相的选择,无非有二:要么,迁都。要么,因辐射范围不足,丢掉西夏,乃至于燕云。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注定会破坏掉太平之世。这一来,站在长远的角度来讲,迁都一事,也就务必得在这一代就达成。毕竟,若是以江大相公的掌控力都无法迁都的话,其他的君王、宰相,就更是不能达成这一决定。「呼」江昭半阖着眼,试着入睡。对于他来说,迁都一事,结果是注定的。迁都是注定达成的事情。区别在于,达成的过程有简单与艰难之分。若是简单一点,可能就更顺利一些。若是艰难一点,无非是平添些许波折。但结果,都是一样的。迁都,注定成功!要问为什么?自入仕以来,他要干的事情,干一件就成一件。他要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下面有没有人反对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他不要命,不要乌纱帽!门生遍布天下,文武故吏遍布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