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回 假山点将真仙隐,蒴果含苞玄种深
无问僧那句明显带着凡尔赛腔的结语,简直就是点亮了指路明灯——老头子传给他们的这手“慧照观微诀”进阶版,人家自带仙气飘飘的学名:烛龙目!或者烛龙眼也行!
“打住打住老师!”李一杲这颗实用主义螺丝钉立刻蹦出来抗议,“‘超级斗鸡眼’多接地气啊!您那‘烛龙目’听着跟奥特曼大招似的,一点也不直观!”他眼珠一转,精准切入核心诉求,“光说不练假把式!老师您开个恩,给我们俩土包子现场秀一把呗?让咱亲眼见识见识这高大上学名的真容!”
“哦?真想开眼?”无问僧枯瘦的老脸上挤出一抹猫逗耗子式的狡黠,眼神在两个徒弟间溜达了一圈,生怕他们心脏负荷不够似的,“丑话说前头,待会儿吓得小心肝噗通噗通的,为师可不赔医药费咯?”
两口子嘴角咧开同步弧线,脑袋摇得跟招财猫爪子似的——笑话!修道人的胆魄是吹的?上!
“成吧!”老道拂尘般的袖子一甩,伸指点点靠墙那两张可怜兮兮的小马扎,“屁股搁那儿坐稳了。给你们识海里定个三分钟闹钟,到点自动‘开闸’,完事儿再睁眼。记着靠墙根挪挪,后头给你俩塞了厚棉垫子——”他努努嘴示意墙角的缓冲垫,“省得待会儿魂飞天外,脑壳跟西瓜似的磕开花。”
李一杲和赵不琼交换个“就这?”的眼神,麻溜儿蹭到墙边排排坐,乖乖把小马扎对正无问僧。那架势,活像幼儿园等待魔术表演的小朋友。
无问僧晃晃悠悠站起身,变戏法似的又拖来两张稍高点的木凳,“咣当”一声杵他俩胳膊旁,宛如拉起迷你防护栏:“预备——齐活否?”那语气跟布置手术台似的,透着股“非战斗人员请系好安全带”的庄重。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无问僧传经解惑大半辈子,何时在小辈面前显露过真章?两人激动得目光灼灼如两盏探照灯,牢牢锁死老道眉心上那寸方寸地!空气里仿佛滋滋冒着期待的电流。
“瞧好喽,老夫今儿放慢十倍速!”无问僧嘿然一笑,老脸如老僧入定般松弛下来。他那双看透红尘世相的眼珠子,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拽着,缓缓地、不情不愿地……开始朝鼻梁中线——挪!
李一杲和赵不琼屏住呼吸,眼珠瞪得溜圆,生怕错过每个细节。无问僧的眼珠越凑越近……越挤越密……眼看就要黏成一个标准的斗鸡眼完美模板——
“轰——咔!”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前一秒还伸着脖子、眼都不舍得眨的两位好奇宝宝,如同被高压电瞬间点了麻筋,脑袋瓜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瞬间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直挺挺朝后软倒!多亏了身后那堵墙和厚厚的棉垫缓冲,加上旁边两张“防护凳”的腋下拦截,两人才没直接挺尸地板,而是歪歪斜斜地瘫在墙根下,倒得堪称“软着陆典范”。
时间无声滑过三分钟。
李一杲的睫毛颤了颤,率先悠悠醒转,视野由模糊转至清明——诶?老头子人呢?他猛地扭头,正撞见赵不琼也揉着眼睛撑起身子。
“嘶…脑壳后勺有点闷疼……”李一杲嘴里嘟囔着,爪子倒是不闲着,先在自己后脑勺摸了摸,又赶紧探过去揉了揉赵不琼的,“还好还好,零件都在,就是震懵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有余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的道祖啊!刚才……刚才老师那整张脸……活生生就变成一只巨大的、立着的——斗鸡眼!对,就这儿!”他手指哆嗦着比划自己的额头,“整个脑门子被那竖眼挤满了!吓死个人呐!”
赵不琼也拍着小胸脯,后怕得像是刚从阴曹地府一日游回来:“可不嘛!那模样……我魂儿都飞了!脸皮子像是被架在熔炉上烤软的蜡,整个五官都被那竖眼吸得扭曲变形,眼瞅着就剩中间一条寒森森的裂缝!是竖着的吧?又细又长跟刀劈出来似的!”她说到后头,声音都劈了岔。
“对对对!竖着的!就一道口子似的竖眼!冒青光的那种!”李一杲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兴奋瞬间盖过了惊吓,“我明白了!怪不得老师死磕‘烛龙目’这名字!搞半天他老人家那状态才是究极完全体·烛龙目终极进化版!”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咱们那斗鸡眼顶多算‘新手初阶试用装’!”
李一杲和赵不琼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拍拍屁股从小马扎上起身。两人腿脚麻利地下了思禹楼,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咦?老头子人呢?赵不琼自然而然地挽住李一杲的胳膊,两口子沿着滴水的风雨廊慢悠悠往里溜达。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茉莉花球,嘿!那熟悉的灰布道袍正戳在“水上丝绸之路”边上,手里还捧着他那标志性的龟粮罐子!
翰杏园这条“水上丝绸之路”,实则是前后院之间一条宽不过两米的窄水道。妙就妙在无问僧沿着水道铺了一溜青石板——石板半截浸在水里,半截探出水面,人踩上去晃晃悠悠的,活脱脱像踩着一条静止的石头船队。老头子便把这水石交融的景致,封了个“丝路”的名头。
此刻,水道两岸假山石缝间暗影幢幢——那可是龟大爷们的五星级套房!它们最爱从青石板缝隙里冷不丁探出个皱巴巴的脑袋。赵不琼头回撞见这阵仗,吓得花容失色差点蹦起来:“妈呀!水蛇!”当时李一杲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英雄护花,结果凑近了定睛一瞧——
“哎呦!这不是龟丞相开会嘛!”李一杲乐得直拍大腿,手指头跟点兵点将似的戳过去,“瞧见没?脖子上顶地图纹的是地图龟大老爷!这抻脖子能当尺子使的是安南龟大老爷…嘿!旁边还猫着安南龟二老爷!”他越数越来劲儿,“一二三四……十五、十八…我的老天!今儿龟族团建啊?”忽然他瞇起眼犯嘀咕,“奇了怪了,往常这帮老爷见我路过,扑通扑通跳水比谁都快,今儿怎么稳坐钓鱼台了?”
“心里有底儿呗!”无问僧用竹签指了指石板缝,“瞅瞅这缝儿窄得,龟老爷们精挑细选才挤出个脑袋。钻进来费劲,缩回去也利索——人家心里门儿清,安全系数爆表!看你跟看露天电影似的,乐呵着呢!”
虽然早知道这“水底丝路”是龟族大本营,亲眼见老头子在这儿投食还是头一遭。李一杲牵着赵不琼凑近些,屏息凝神当起了围观群众。
青石板缝隙间,此刻齐刷刷探出一溜龟脑袋。无问僧捻起几粒饲料,精准天女散花般撒进石缝里。龟老爷们不紧不慢地伸脖,慢条斯理地啄食,颇有上古遗民的优雅。水面下几尾锦鲤无知无觉地游过,浑然不知头顶正在开小灶。忽地,领头那条红白锦鲤猛地刹住车,眼珠一翻向上瞟去——
“哧溜!”
鱼尾一甩如离弦之箭!鱼嘴豁然张成黑洞洞的吸盘!水流裹挟着饲料呼隆隆倒灌进去,动静堪比吸尘器大扫荡!
坏了!吃货军团闻风而动!
数百条锦鲤霎时化作流光溢彩的洪流,每道石板缝隙瞬间被七八张狂吸的鱼嘴堵死!饲料?连水底青苔都被嘬秃噜皮了!
“得!又白忙活!”无问僧拍拍手上碎屑,瞅着空空如也的水面直嘬牙花子,“龟大老爷们今儿又得饿肚子啰!”
李一杲踱步上前,看着水里蔫头耷脑的龟影,突然福至心灵:“老师啊,您咋不单给龟老爷开个雅间呢?非得整这龙蛇混杂的流水席?”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猛拍脑门,眼中精光大盛:“绝了!您这是在模拟天道啊——恩泽雨露遍洒,但想独吞?门儿都没有!抢赢的吃肉,抢输的喝风,这才是天地至理!”
李一杲和赵不琼两口子正琢磨着龟老爷们的伙食难题,赵不琼纤细的手指冷不防越过他的肩头,点向水道尽头的青石台子,“老公你快瞧!这不也是个喂龟台么?”她嘴角一扬,带着点小得意,“锦鲤再馋也飞不上岸吧?龟大老爷们大可优哉游哉爬上去,细品慢嚼下午茶——”
李一杲闻言凑上前,定睛一看就乐了,“嚯!老婆你真相了!这儿暗藏玄机呢!”他指着连线岸边与石台那条比平衡木还窄的小径,活像发现了什么重大机密,“这是VIP专属通道,主打一个‘心宽体胖过不来’!”话音未落,他俩目光就锁定了石缝里一只铜钱大的小龟,小家伙贼头贼脑地瞅着他们。李一杲会意,拉着赵不琼默契地后撤三步。果然!那“闪电侠”立刻启动,“嗖”地窜上石台,叼住一粒饲料一个华丽转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溜得比兔子还快。
无问僧那身灰布道袍轻轻拂过两人衣角,踱步往前。小两口连忙跟上,亦步亦趋。三人身影如同融入了一副流动的古画:绕过“天山”叠嶂,“天池”微澜倒映着雪峰;又穿行过怪石嶙峋、龙鳞纹理毕现的盘龙谷;最终驻足在幽深静谧的双龙洞口。无问僧稳若磐石地在石凳上落座,两人也麻溜儿在旁依次坐好。
无问僧那洞悉世事的眼光落在赵不琼圆滚滚的肚皮上,语气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不琼徒儿,二月五便是瓜熟蒂落之期了吧?算来没几日了……”他手指轻抚冰凉的石案,“此番怕是你产前最后一次来为师这翰杏园了。”话锋微转,带上点老农看禾苗疯长似的忧心,“你们呐,自打为师传下这点道苗子,短短半年光景,竟已破开筑基,一脚踏入了金丹门槛!太快喽,根基不够瓷实,未必是福啊。待要叩开元婴那扇门……”他顿了顿,声调拉长,如同远眺无尽阶梯,“所需岁月可就漫长了,心里头得绷着这根弦,明白?”
“嗯!明白!”两人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他们自己也没想到结丹如此神速,全赖那双修时发现的“念头共振”秘法加持,修为蹭蹭往上蹿。当初只顾着窃喜,如今品品老师这话音,竟有些嫌弃这“速成班”的意味。
果然,无问僧枯瘦的手指在石案上叩了叩,如同老学究敲打戒尺:“双修共振那法子,别当一日三餐那么使唤,天天用,月月耗!那是给你们人生道途碰上实在迈不过的坎儿、修行撞上厚墙顶不开时用的!关键处得来的一丝明悟,那才是真金白银的精髓!这样打磨出来的道基才算数!否则……”他鼻孔里哼出个轻飘飘的气音,“一个不小心,就修成吴建明那般,顶天封个‘玄仙’到头了!”
这“玄仙”二字登时勾得李一杲心痒难耐:“老师老师,这真仙和玄仙,到底差在哪儿啊?”他眼神锃亮,写满了求知欲。
无问僧闻声,身板微挺,神态豁然庄重起来。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先是手指苍穹,如点天道威仪;继而指向脚下地脉,如引厚土沉凝;最后,那几近枯槁的手掌轻按在自己心口——声如洪钟大吕,震得石壁似乎都嗡嗡回响:“天地人三轮金印盖全,谓之真仙!得其一轮认可,则入玄仙之门!”
“那要是得其二呢?”李一杲急不可耐地追问,掰着手指头,“譬如天道地道都给盖了戳,算啥?天道人道认了亲,又叫啥?”
“甭管几轮印,只要没能天地人三合一圆满,”无问僧五指猛地一收,虚空一攥,仿佛捏碎了个无形的幻想气泡,“欠下的账,统统都得渡劫还!得天地二印?”他语带沧桑,“那人道大劫就得顶上,渡过去一次,算你‘人劫玄仙’!得天人二印?那‘地劫’就妥妥安排上了,闯过一劫,才勉强挂个‘地劫玄仙’的名……如此这般,一劫一劫,渡去吧……难呐!”尾音拖得长长的,自带一股子送葬唢呐的悲怆余韵。
李一杲听得直嘬牙花子:“好家伙!那只摘了人道认证一顶桂冠的,岂不是得叫‘天地劫玄仙’?名头唬死个人,结果是天也渡、地也熬,这哪是神仙,简直是遭了天谴的苦命长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