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死神”
因为之前已经听阿兹克说过“不死鸟始祖”的尸体被死神藏在了冥界最深处，因此佛尔思并没有太过惊讶，但后者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不是相当于把最大的敌人的尸体留在自己身边吗？”
据她所知，最近两次“神战”的结果都是失败、陨落的神灵的神躯彻底崩溃分解，无数非凡特性洒向大地，尤其是“战神”死于黑夜女神之手的那次，一场陨石雨袭击了整个北大陆，许多高位特性形成的封印物制造了大面积的伤亡，让某些地方被黄昏的光芒笼罩，任何生灵进入其中都会迅速衰老、死亡，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
而许多证据都表明，神灵哪怕死去，非凡特性被夺走，也是有机会复活的。
既然如此，继承了“死神”的萨林格尔为何要把格蕾嘉莉的尸体藏在冥界深处？阿兹克先生说这是为了更好地掌握冥界，接触那份泄露的源质，但这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进行，而非在自己的“大本营”内……
“死亡领域的非凡者永远不会排斥能被自己掌握的强大的尸体，我的父亲也不例外。
“而且，冥界的建立不止依靠‘死神’途径的力量，我的父亲想掌握这个世界并不容易，格蕾嘉莉的尸体中‘门’的非凡特性和权柄虽然已经排出，但仍然具备相应的位格，相当于支配冥界的一把钥匙。
“当然，祂应该还有些其他的目的，比如掌握‘永暗之河’支流，以及做一些无人知晓的研究……”
阿兹克缓缓说道，向河岸旁最近那朵苍白带绿的火焰走去，佛尔思与蕾妮特紧随其后，很快发现那道火光来自一座奇异的黄金雕像，或者说，黄金制成的“路灯”。
它呈人体形状，双膝跪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腰部向后仰起，口里咬着一根漆黑的灯芯，那照亮冥河岸边的光芒就从灯芯上发出，静静地燃烧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像是受罚的罪人……那些灯火不会都是这样的黄金雕像吧？如果是纯金的话，一个起码有几百公斤，相当于好几万镑……佛尔思下意识计算起一个黄金路灯值多少钱，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可能也不敢把冥界的引路灯带回现实，哪怕自己是天使也不敢。
而阿兹克则靠近这个跪姿黄金雕像，在冰冷苍白的火焰旁继续说道：
“沿着引路灯，会继续向冥界深处前进，不断向下经过一层层代表不同罪与罚的世界，最终到达死神的宫殿。
“但透过‘旅法师’的传送，我们可以直接穿过这些世界，前往最深处。”
我懂，和“世界”先生在神弃之地的那段时间一样，我就是工具……不，工具人。
佛尔思腹诽着，很自觉地伸出双手，让阿兹克与蕾妮特分别触及，与自己在神秘学上成为一个整体，而后在这位熟悉冥界环境的“死亡执政官”的引导下快速穿梭于漆黑的世界中，越过一盏盏黄金雕像，一片片不知坍塌了多久的废弃建筑，在倾斜通往更下方的漆黑荒原中留下了一道道苍白的痕迹。
很快，三人的身影出现在荒原的尽头。
这里不再如刚渡过冥河时那般黑暗，而是被一种彻底的苍白所笼罩，单调的颜色覆盖了脚下的荒野，高处的天空，以及三人面前一片巨大的建筑群，这带来了黯淡的光芒。
缓缓向下倾斜的坚实土地在此止步，更深处则逐渐陷入看不见底的虚空，面积几乎相当于贝克兰德大小。而巍峨的宫殿、林立的高塔与贯穿这些建筑的空中走廊几乎占满了这片凹陷的地带，下方深入虚空，上方则大部分彻底坍塌，只剩残垣断壁。
所剩不多的完好建筑是靠近佛尔思等人所处的虚空边缘的高塔与偏殿，核心区域唯一储存完好的只剩巍峨宏伟的主殿以及它四周耸立的方尖塔。
那道据说贯穿了冥界所有不同层次的世界的幽黑河流正从天穹中落下，瀑布般落入这座宫殿后方，像是直接流入了深不见底的虚空。
目光追随着冥河的方向，佛尔思注意到一只体型大到有些夸张的巨鸟匍匐在主殿顶端，它几乎占据了数百米方圆的整个宫殿，伸展着的羽毛翅膀几乎触及围绕主殿的高塔，全身或燃烧着苍白的火焰，或裸露出腐烂的皮肤。
光是看着这只巨鸟，佛尔思就感觉身体变得更加冰凉，仿佛那张黄金面具的负面效果正加速将其转化为不死生物，而她内心则有一种想要跪拜在巨鸟面前的冲动。
好在这种异样感觉并不强烈，她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根本不像人力所能制造的宫殿群就是原本“死神”萨林格尔的神殿，而那只看上去已经死了的巨鸟就是“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
但这怎么都不像是“不死鸟”尸体被“死神”、研究的感觉，反而像是格蕾嘉莉占据了萨林格尔的主殿，摧毁了周围的一切……佛尔思内心的灵性给出提醒，她侧头看向表情怅然地望着虚空中半漂浮半沉入其中的宫殿的阿兹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阿兹克收回目光，柔声回答道：
“原本父亲的宫殿并没有沉入虚空，虽然建筑群依然向下挖掘，以尽可能接近地下靠近死亡，但底部仍是坚实的土地，而那里就是禁锢、格蕾嘉莉神躯的地点。
“但在死神陨落后，这位不死鸟始祖就挣脱了束缚，摧毁了整座宫殿，杀死了当时还在冥界深处的所有父亲的眷者和后裔，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苍白国度’。
“这也是千年以来亡灵无法回到这里，且没有死神途径的非凡者敢于深入冥界的原因。”
等等，挣脱束缚？
佛尔思一愣，又看向那具翼展恐怕有数百米的不死鸟的尸体，发现祂双眼紧闭，完全没有要“复活”的意思，才小心翼翼问道：
“前代死神复活了？”
“不，只是尸变，作为曾经容纳过‘死神’唯一性的古神，当代死神陨落时，祂会重新掌握一定的死亡权柄，尸体出现一定异变并不奇怪。”阿兹克的这句话让佛尔思感到安心，但下一句又让她胸口一紧，“但不死鸟的尸体上确实有古怪，仿佛有某种‘新生’的力量作用于祂……”
与此同时，一旁瞪着血红双眼毫不畏惧看向格蕾嘉莉尸体的蕾妮特也说道：
“祂并没有完全死去，只是在沉睡，几乎无法醒来的那种沉睡。”
作为“被缚者”途径序列1，精通诅咒，具备一定不死生物特性又不会被“死神”高位对低位压制影响的“神孽”，蕾妮特的发言让其他两人重视起来，他们隔着苍白的荒野、黑色的虚空看向格蕾嘉莉的尸体，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巨大的燃着苍白火焰的不死鸟尸体与镶嵌着黄金的宫殿穹顶之间，有一颗表面漆黑，但同样有苍白火焰不断窜起的巨蛋，直径大约一米，属于从未听闻过的大小，但相比于格蕾嘉莉的体型却如同鹌鹑蛋一般小巧。
那是……鸟蛋？不死鸟的蛋？
佛尔思第一反应就是这位曾经的古神利用某种方法让尸变的自己诞下了一颗鸟蛋，作为复活的容器，而后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格蕾嘉莉没有完全死去，还有着诞下后代、分身的力量，“死神”萨林格尔早就杜绝这种后患了。
但“新生”的力量……她又想到了蕾妮特所说的这种可能，脑海中记录的知识与经历迅速被翻出，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是‘堕落母神’？”
她在漫游星空时，曾见过一颗信仰崇拜“伟大母亲”，也即堕落母神的星球，统治这个文明的是那位旧日与星球本身交合诞下的三名神子和他们的后代，这个星球的居民们极端崇拜母亲，崇拜生殖器官，与“大地母神”的信仰有一定重合，但却有着地球并不具备的、最重要的“新生”象征。
这是“伟大母亲”有别于祂被撕裂到地球的两条途径的特殊性。
在场其他两位天使虽然没有佛尔思这样的见识，但也知道外神存在，明白“堕落母神”代表什么概念，闻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阿兹克盯着那颗鸟蛋半晌，猜测似地说道：
“如果是这样，格蕾嘉莉或许在陨落前就受到了一定的污染，否则代表死亡的冥界被‘新生’的力量入侵，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陨落前……那是第三甚至第二纪元的时候，“不死鸟始祖”在那个蛮荒黑暗的年代就被外神污染了？可那时应该是最初造物主的屏障最结实的时候啊……而且祂的状态一直没被发现，直到现在，在屏障变得薄弱的时候重新受到了“堕落母神”的影响，开始一定程度复活了？
佛尔思目光在不死鸟尸体上不断移动，最终停留在祂有着明显断裂痕迹、末端不见踪影的左爪位置。
对了，格蕾嘉莉同样掌握了“门”的权柄，作为屏障内的“本土生灵”，祂是拥有离开这颗星球前往星空并安全返回的能力的……难道在漫游星空，寻找开辟冥界的方法时，不死鸟始祖遭到了“堕落母神”的污染？
而同样的污染，在伯特利·亚伯拉罕连同萨林格尔一起杀死重伤的格蕾嘉莉，取走祂体内“门”途径特性和唯一性时，又传递给了这位天使之王？
当然，这种污染肯定极为隐秘，甚至只能作为定位之用，因此没被当时的伯特利发现，直到祂再次前往星空掌握更多的天文地理民俗知识，进行成神仪式准备时，才被“堕落母神”盯上，真正地污染了……
而格蕾嘉莉体内剩余的这点污染则没有了用途，遭到遗忘，就连“漩涡”计划时阿蒙要求这位支柱级旧日抽走屏障内所有污染时，都没人在意，直到最近由于某种原因再次被启用，让尸变的格蕾嘉莉被“新生”影响，诞下了黑色鸟蛋。
佛尔思脑海中许多线索迅速串联起来，对阿兹克的猜测肯定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荒野与虚空交界的边缘，有一道蹒跚的身影不断徘徊着。
她忍住下意识迸发的“传送”过去检视的念头，原地远眺而去，勉强看清了那是一具只剩左半边手和脚、脖子上面空空如也的腐烂肿胀的尸体，它在大地天空和宫殿群发出的苍白光芒照耀下似乎就要完全死去，但却保留着最后一丝生命力，手脚并用地爬行前进，向着通往宫殿建筑的空中走廊缓缓前行。
那是“吉达斯”遗落的半边身体，它似乎想要接近不死鸟始祖的尸体，又或是那颗黑色巨蛋。
但随着这半边尸体越发靠近宫殿，那苍白的死亡力量就越发浓厚，让它动作变得迟缓，按这样的速度来看，它在末日来临时都不可能进入神殿，来到核心建筑群的位置。
居然真的在冥界深处……它是怎么利用半边身体爬到这种地方来的？不，应该说尸体怎么会自己爬动？这也是“新生”的影响？那堕落母神的污染被重新启用应该并不久……佛尔思喜出望外，没想到刚进入冥界深处就见到了要找的目标，她左右望望，见目标相同的两位同伴也注意到了吉达斯的尸体，遂轻声说道：
“先拿到那部分尸体，再做后续的探索。”
她担心更靠近死神的神殿会引发某些意外，这在星空中的探索和旅行中并不罕见，因此决定压下心中的好奇，先把“皇后”小姐交代的任务完成。
在阿兹克与蕾妮特纷纷点头后，佛尔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朝向远处的“吉达斯”，发动了记录的能力，偷走了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
那流着脓液全身肿胀的半边尸体立即就从虚空边缘来到了三人面前，不等它重新朝向“不死鸟始祖”的方向，就被佛尔思装进了自身开辟的空间之中。
没来得及操控死灵的阿兹克、正要附身其上主动跳进裹尸袋的蕾妮特都看向了这位“旅法师”，仿佛在好奇她为何这么熟练。
你们如果有过多次在星际战争中争分夺秒收集当地特产的经历，也会和我一样的……佛尔思嘀咕着，随后将目光投向虚空中宏伟主殿顶端的格蕾嘉莉。
就在这时，那趴伏着整个身体贴在主殿穹顶上的不死鸟始祖，突然睁开了双眼。
祂的眼睛比身下的巨蛋还大几圈，此时散发着青铜色的诡异光芒，其中藏着无数层迭的虚幻之门，让佛尔思想到了亚伯拉罕家族的纹章样式。
或者说，亚伯拉罕纹章的灵感正来自于此。
同一时间，整个浸染着苍白光芒的国度都开始了震颤，原本尚未完全坍塌的宫殿建筑不断跌落巨大的石块，渐渐向下方虚空沉去，而一股万物俱寂的恐怖气息则从主殿位置涌向四周，让佛尔思、阿兹克和蕾妮特都僵在了原地。
其中，“死亡执政官”阿兹克受到的影响是最深的，这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四纪自己那位执掌死亡权柄的父亲发怒的时刻，高挺的身体竟开始瑟瑟发抖，如同下一秒就要跪下，匍匐在“不死鸟始祖”身前。
戴着黄金面具、同样受到死神途径影响的佛尔思同样如此，但她本质还不是亡灵，只是处于被转化的过程中，还拥有一定自主行动的能力。
对会遇到“死神”高位者，遭到压制甚至控制的事，旅行经验丰富的佛尔思早有预案，她毫不犹豫地摘下了保护自己免受冥界侵蚀的面具，恢复了自由，双眼则闪过太阳般的璀璨，周身立即被炽热金黄的光芒笼罩。
这是“太阳”途径的高位“净化”能力，短时间内对抗冥界的侵蚀没有太大问题，而直到现在，她才有闲心看向睁开了双眼，全身苍白火焰煊赫燃烧的格蕾嘉莉尸身。
不知是尸变还是真正复活的不死鸟始祖用仅剩的右爪艰难地爬起，那长达百米的羽毛翅膀已从神殿顶端张开，呈苍白色泽的天空如玻璃般龟裂，裂缝内部是看不透的黑暗虚空，就连从空中瀑布般落下的冥河都绕开了这位死神，仿佛畏惧着祂的权柄。
佛尔思对此也同样畏惧，她不清楚为何在冥界深处待了上千年的格蕾嘉莉恰好就在今天“尸变”，但知道自己是时候发挥“工具人”的作用，带着队友撤退了。
拥有部分“定位”权柄的她要透过传送进入陌生的冥界不容易，但离开此地回到熟悉的现实却十分简单，甚至可以手撕出一道传送门，直接把陷入震慑状态的阿兹克和不知何时变得巨大的蕾妮特一起带走。
反正“吉达斯”的尸体已经到手，而格蕾嘉莉的状态虽然不明，但基本确定与“堕落母神”有关，可以汇报“皇后”小姐后再想办法处理。
但就在她一手抓住全身在净化之光中呲呲冒着浓烟，却也因此部分摆脱了格蕾嘉莉透过位格的压制的阿兹克先生，另一只手试图抓向蕾妮特裙摆时，后者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缠绕邪异藤蔓穿着繁复长裙的布娃娃。
这就是祂的完整神话生物形态，是“被缚者”途径根据在圣者时选择的依凭物品不同而展现出的独特造型，斯厄阿那样的天生神话生物则会因为没有经历这个过程，表现得如同非凡特性放大模样的枯萎巨树。
这高达数十米、完全超出佛尔思传送能力的布娃娃看向伸展着双翼朝这边望来的格蕾嘉莉，用嗓门巨大但仍然清冷的声音说道：
“祂只是个空有位格、没有力量的幻影。
“而且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