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你我皆螻蟻
第六節:刑場上
虞師的唐基誠摯的對軍部的陳大員表示了歉意和共情。
不僅僅體現在罪名的羅列上,還有卑微而又“盡職”的態度上——虞師的警衛將斷腿的迷龍五花大綁的送到了軍部,匯報了罪名後請示進行槍決。
軍部外,虞嘯卿木然的站著,不遠的地方,川軍團的炮灰們站著,更遠的地方,警衛們組成的行刑隊和拖過來的迷龍,站著。
唐基看虞嘯卿的臉色陰沉而可怖,便輕聲說:
“我們,好歹是給了他一個體面。”
“他真要是落在軍部,那他是什麼下場?”
軍部曾放出了風聲:
迷龍一雙眼睛平升一級、一雙腿平升一級、一雙胳膊平升一級、一條命坐地升三級。
這個風聲出來以後,一群不敢跟日本鬼子拼命的投機之輩瘋了,他們紅著眼睛在炮灰團的外面徘徊遊蕩,等著拿壯士的命去換取升官發財。
唐基的話讓虞嘯卿的心裡好受了很多,是啊,我這麼做,是讓他少受些屈辱啊!
他轉頭望向了軍部。
看不見陳大員,但他知道,陳大員一定是站在窗前,目光陰鶩的盯著這裡,等待著迷龍被槍斃,以報侄子的仇。
虞嘯卿抬了胳膊。
警衛們拉動了槍栓。
迷龍茫然的看著地面,一顆石子彷彿變成了他最喜歡的骰子,他想撥動骰子。
他心說:大,老婆和娃以後活的暢快,小,老婆和娃還得遭罪。
但被五花大綁的他,動也動不了。
川軍團的炮灰們直愣愣的看著刑場,等待著那個曾經最囂張的黑市惡霸伏誅——咦,那個黑市的惡霸,後來好像殺得鬼子很多啊。
可是,殺得鬼子再多有什麼用?
他怎麼就槍斃了一個身後有“天”支撐的逃官呢?
雖然那種情況下,他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會毫不猶豫的幹掉那個逃官!
槍響。
炮灰們閉上了眼睛。
迷龍閉上了眼睛,心說:這夠鈤的世道,下輩子不來了。
可是,意識卻一直在,他睜開眼睛。
咦,老子活著?
迷龍罵罵咧咧:“我草你祖宗,給爺痛快點行不行?!”
行刑隊懵了,咋回事?
“誰開的槍?!”
遠處的虞嘯卿望著自己沒落下的胳膊。
下一秒,伴隨著剎車急促而尖銳的聲音,一輛吉普車帶著一串的煙塵停在了迷龍的面前。
緊接著更多的軍卡沖了過來,一名又一名計程車兵手持黃油槍沖下了軍卡,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虞師的所有人。
“你們敢!”
虞師的警衛們憤怒,但回應他們的卻是高高在上不屑的冷漠。
“一幫……慫貨!”
警衛連長冷漠而不屑的掃視虞師的警衛:“南天門上自己的兄弟在拼命,賣掉了友軍躲在娘們後面的慫貨們現在……出息了?”
伴隨著警衛連長的話,吉普車的車門被開啟,胡國飛理了理自己的軍裝,緩步下車,站在了迷龍面前。
“迷龍?”
迷龍看著對方:“是我。”
“怕不怕?”
迷龍看到了對方身後跟著下車的夏天,隨後笑著說:“怕。”
胡國飛糾正:“你應該說不怕。”
迷龍反問:“我有老婆有孩子,咋不怕死?”
“那南天門上的時候,你怕了嗎?”
迷龍也不敢確定:“好像……好像是沒怕吧。”
胡國飛笑了起來:“你以後就是我新八十八師的兵了!”
“啊?”迷龍錯愕的看著對方,又扭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兄弟們:“可是、可是我和他們是一起的啊。”
“那你們都被我收編了,怎麼樣?!”
迷龍懵逼道:“可以嗎?”
“可以。”
“可、可做主的是死啦死啦啊。”
這下輪到胡國飛懵逼:“死啦死啦?”
“我們團長。”
胡國飛恍然:“龍文章啊——那就是個冒牌貨,不過,以後可是正牌貨,新八十八師的團長!”
迷龍大喊:“死啦死啦,聽到了嗎?”
“聽到了——”龍文章望了望胳膊還在高高舉起的虞嘯卿,又望了望胡國飛及他身後的夏天:“好!”
胡國飛又笑了起來。
隨後,他跨步向虞嘯卿走去。
“虞師……當真是風采非凡啊!”站在虞嘯卿面前,胡國飛笑的燦爛:“大私無公、恬不知恥、惡心至極!”
虞嘯卿的臉上布滿了寒霜,他看著胡國飛,冷冰冰道:“胡副師長,虞師的事,你新八十八師爪子……伸得太長!”
唐基一貫是和事佬,他哎呀呀的說:“胡師長,咱們有事私下裡說行不行,你這樣子鬧得……”
一口濃痰打斷了唐基的話。
胡國飛的吐在了唐基的臉上:“恃功自傲、搶械行兇!”
“姓唐的,你特碼有臉穿這身軍裝?!”
胡國飛扯著嗓子大吼:“什麼時候槍斃逃兵竟然能落個恃功自傲、搶械行兇的罪名?”
“我新八十八師的人,別說槍斃一個中尉逃官了,就是上校,斃了就斃了!”
“回營!”
虞嘯卿的臉色鐵青,他高舉著的手臂像是要隨時放下,但他不敢。
他的虞師,跟新八十八師比起來,就是嫡長子和妾生子的區別。
一貫笑呵呵的唐基緩慢的擦去著臉上的濃痰,手臂忍不住在顫慄。
軍部內,陳大員的臉色陰沉如墨。
他默默的唸叨:“新八十八師……”
第七節:通共
虞師之中,虞嘯卿說一不二。
但出了虞師,在炮灰們眼中高不可攀的虞嘯卿,卻啥也不是。
他的虞師不是正兒八經的中央軍嫡系,運氣好成為了半美械師——只不過因為他聽話,得到了軍部資源的傾斜。
而隔壁的新八十八師,盡管是由反正的偽軍組建的部隊,但他們卻是正兒八經的嫡系,背靠著的不僅是軍統,還有三戰區一眾大員的青睞。
所以虞嘯卿忍了。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講,他心裡其實也挺高興的——畢竟他打心底裡對不起川軍團,新八十八師雖然帶走了川軍團,可終究是保住了迷龍,保住了他心底裡的良知。
可唐基忍不了。
這一口濃痰,吐碎了他的顏面。
八面玲瓏的他,做不到書中所說的唾面自乾。
於是,他找到了軍部的劉大員。
“川軍團,不能進新88師。”
劉大員陰沉著臉:“無論如何,川軍團,都不能進新88師。”
新八十八師本就桀驁不馴,分配到軍裡以後,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看得起他劉某人的。
而現在在虞師俯首之際,新八十八師蹬鼻子上臉,狠狠的落了他劉某人的面子,要是還讓川軍團進了新八十八師,他劉某人的臉往哪擱?
最可氣的是他侄子的仇!
“這個……”唐基為難的吱唔。
劉大員陰沉著臉:“我是說……”
“必須!”
唐基深呼吸一口氣:“我是有一個主意,可是,我怕我頂不住。”
劉大員盯著唐基:
“說。”
“龍文章的思想——”唐基指了指腦袋:“有點紅,受他的影響,我琢磨這川軍團啊,也好不到哪去。常言道寧可錯殺不可網漏,有這個由頭,不是不行,但新八十八師那邊跟軍統關系密切,這些事要是沒有軍統操刀……”
劉大員打斷了唐基的話:“沒有軍統,還有中統!”
“那軍座您能否給職部牽線搭橋?”
“今晚我就帶你去找昆明的黨部主任。”
祭旗坡上,炮灰們在歡天喜地的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其實東西少的可憐。
“沒想到到頭來,從虞師跑到新八十八師了。”
“新八十八師不錯,主力師,正兒八經的主力師!”
炮灰們興奮的談論著,充滿了對新八十八師的嚮往——這是一支很純粹的部隊,他們相信再也不會出現南天門上三十八天的孤守。
炮灰們將收拾完畢,寥寥十個人聚在一起後,回望著奮戰了一年多時間的祭旗坡——這裡,他們從炮灰變成了真正的兵。
而那個讓他們蛻變的人,現在就站在他們的面前,惆悵的凝望著這裡的一草一木。
目光轉動間,他看到遠處站著孤零零的站著一個人。
盡管看不見對方具體的樣貌,但龍文章知道,他是……虞嘯卿。
一個信任過他也背叛過他的男人。
“走……啦!”
龍文章放聲下令,聲音很大,炮灰們聽得一清二楚——或許,他說話的物件不僅是炮灰們,還包括南天門上的那些忠骨,還包括遠處那一個孤零零杵著的人。
炮灰們轉身,帶著自己的行囊緩步的離開。
留戀的再一次凝望後,他們義無反顧的踏出了堅定的腳步。
但他們的腳步卻在離開了祭旗坡後戛然而止。
一群穿著中山服的人攔住了他們。
“中統。”
領頭的中年人表明身份後,若無其事的道:“我接到舉報,稱你們中有人通共——煩請各位跟我走一趟,配合調查。”
“配合你……”性子急的炮灰張口就罵,但後面的話卻被同伴捂住了嘴巴硬生生的憋了下去。
最近幾年中統的牌面確實不如軍統,可這不意味著中統就是他們這群炮灰敢罵的物件。
中年人神色不變的看著這群炮灰。
他聽說這群炮灰們桀驁不馴,時常跟人對峙,他很期待這些人不知死活的敢向他們亮槍口。
但很遺憾,這些人,好像都沒這個膽子。
龍文章問:
“現在就走?”
“嗯,現在就走。”
他轉身朝手下的炮灰們喊:“跟這位長官……走。”
最後一個字充滿了警告,他生怕這些炮灰不知死活的跟中統的特務槓起來。
好在炮灰們不傻,在中統的特務出現後就注意到了暗中的人影,知道對方打著什麼算盤,老老實實的跟上了龍文章。
中統的特務們帶走了炮灰們以後,唐基的身影從陰影中緩慢的出現,他望著炮灰們的背影,目光冷冽而無情。
虞嘯卿冷著臉出現在了唐基的面前:“你乾的?”
“是我。”
“為什麼要這樣?”
“嘯卿啊,有些事,你不懂的。”唐基深沉的道:“我們要想立足,有些事,卻是要做的。”
虞嘯卿沉默不語,他能坐到師長的位置上,個人能力固然重要,但真正的原因是唐基為他上下打點、為他建立各種關系網、為他奔走。
他不會責怪唐基,只能沉悶的道:“我不想這樣的。”
“誰想這樣呢?可是,事情到了這一步,總得……”
唐基悠悠的道:“見點血。”
虞嘯卿猛的轉頭沉沉的看著唐基,唐基不甘示弱的回應著。
最終,還是虞嘯卿收回了他的目光。
轉身,身影蕭瑟的離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當中統帶著別樣的目的將川軍團以協查的名義帶走的時候,其實一切都已經是註定的了。
中統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一個叫小書蟲的青年,這是一個赤色分子,而炮灰團跟這個青年關系“密切”,甚至在過江偵查的時候還跟遊擊隊並肩作戰過。
於是,中統說:
你們……通共!
需要證據嗎?
不需要!
這些命運多舛的炮灰們,在即將加入新的環境前,硬生生的被冠以通共的罪名。
過程簡單、高效且直接。
第八節:那就讓張世豪親自過來!
新八十八師。
來自中統的公函讓胡國飛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當頭一棒。
“混賬玩意,”胡國飛怒不可遏:“姓劉的這是非要撕破臉嗎?通共?我艸他十八輩祖宗!”
傻子都知道這是姓劉的搞的鬼。
胡國飛請纓:“師座,我去中統撈人去——這幫狗東西無法無天了還!”
“你覺得去了有用嗎?”
“咋沒用?中統在張長官跟前跟灰孫子似的,我還就不信他們真敢當張長官不存在!”
師長看著胡國飛,無奈的搖頭了搖頭,可看胡國飛態度堅決,他便道:“那你去試試吧。”
胡國飛找上了何組長,兩人一道前往了中統新設在禪達的據點。
面對氣勢洶洶找上門的胡國飛,中統的負責人笑瞇瞇的將人迎了進去,態度很溫和,讓胡國飛不由生出了錯覺,但何組長卻知道對方這完全就是笑面虎的表現——這一遭,怕是不容易。
果然,當胡國飛道明瞭來意後,對方愕然的看著胡國飛:
“胡副師長,通共這麼大的事,你說沒事就沒事?”
胡國飛怒道:“通共?你別扯淡了!他們通不通共你心裡沒數嗎?”
對方冷笑一聲,再不跟胡國飛交談,而是望向何組長:
“何組長,你我都是幹這一行的,這一行的鐵律你應該瞭解吧?我說他們通共,自然是有證據的,你……不會是想讓我徇私枉法吧?”
面對對方似笑非笑的表情,何組長隱晦的道:
“趙主任,我也不想跑這一趟啊,可是……沒法子啊!那個夏天,他是張長官的同學,張長官命我們照顧好他,欸,我們這幫做屬下的,是真的難啊!”
“是啊,是真的難。”對方同樣感慨:“可再難,原則問題不能有任何的折扣,對吧?”
何組長碰了一個軟釘子,只得深深的道:“確實……如此。”
但胡國飛是一個急脾氣,否則也做不出吐唐基一臉的事,聽到對方的話後,胡國飛直接拍桌子:
“姓趙的,你就說放不放人?少他媽打馬虎眼!”
“通共,罪不可赦!不放!”
胡國飛怒道:“這是張長官要保的人!”
“那就讓張世豪親自過來!”
胡國飛瞪著眼睛看著對方,趙主任也不發憷,平靜的跟胡國飛對視。
“好好好!”胡國飛氣笑了:“那你就等著!”
“哼——送客!”
趙主任趕走了兩名不速之客後心中冷笑,區區十名大頭兵而已,張世豪怎麼可能會親自出面?
盡管撂下了狠話,但跟何組長出來後胡國飛卻露出了一籌莫展的無助。
胡國飛詢問:“咱們能不能搞他們?”
何組長露出了苦笑:“胡師座啊,我就是一個小小的軍統組長,人家是昆明黨部的主任,我怎麼搞?站本部或者昆明站還能跟人家平等對話。”
胡國飛氣得牙癢癢的,新八十八師跟中統不是一個體系,人家不給他面子就不給,他還真拿捏不到人家——說白了,新八十八師雖然是正兒八經的嫡系,但新八十八師體系下的他們,真正的靠山就只有軍統,想要走關系都不好走。
在嫡系的鄙視鏈中,他們這幫反正的軍官跟正兒八經的黃埔門生沒法比。
胡國飛咬牙切齒:“那就聯系滇緬站和昆明站,我們受欺負了,孃家人總不能閑看著?!”
胡國飛讓何組長跟滇緬站聯系,他則跟昆明站的蘇默生聯系,看看能不能透過軍統省站跟中統達成“和解”,釋放被捕的炮灰們。
滇緬站的沈源和昆明站的蘇默生相繼收到了匯報後,默契的決定見一見中統雲南的黨部主任——好巧不巧的還湊到了一起。
面對軍統兩大站長的聯袂而來,雲南的黨部主任非常的詫異。
區區十個炮灰而已,竟然讓軍統的兩大站長聯袂而來了。
可詫異歸詫異,可黨部主任並未理會兩位軍統站長的說情。
首先中統跟軍統本來就不對付,其次,他是給劉大員幫忙——劉大員能給他帶來相關的利益,軍統的兩大站長只會壞他的事,孰輕孰重還需要考慮?
最重要的一點是在中統雲南黨部主任的眼中,蘇默生也好沈源也罷,都是“愣頭青”——他辛辛苦苦十多年才坐上了一省黨部主任的位置,這倆小年輕從加入軍統到現在才幾年?
特麼就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給個鬼的面子!
他還是用了手下的說辭:
通共罪不可赦,決不能法外留情!
說罷還反問了兩人一句:
“兩位,咱們乾的這一行,防赤甚於防洪,雖星星之火卻不得大意,兩位難道要違背委座的精神嗎?”
一頂帽子扣下來,蘇默生和沈源鬧了一個沒趣。
吞下了軟釘子的兩人離開了黨部後,含恨來到了外面的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