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 神鬼契
這一刀並不致命。
突如其來的天翻地覆,通天路化作幽冥道,使這名護衛瀕臨崩潰癲狂,他欲以此一擊嚇垮這位太子殿下,免其掙扎,可以安分地被他押出去用以抵免死罪。
不致命的傷口依舊給劉承帶來從未領教過的疼痛,他自幼被驚惶懦弱的母親護在柔弱羽翼下,母親不敢讓他做的事總也說不完,遇事總讓他躲避縮藏。
不知從何時起,他逐漸怨怪母親柔弱的掌控,讓他不得自主。而此刻於這樣的疼痛之下,卻也得以倏忽領會,這些年來母親竭盡全力地在避免讓他受這樣疼的傷。
直觀的疼痛使人領悟,也帶來被傷害的恥辱與忿怒,看著眼前護衛猙獰的臉,劉承腦海里閃過夢中見到的情形,被操縱輕視凌辱的不甘借著疼痛徹底爆發。
護衛並未看劉承表情,拔出短匕的同時即拽著受傷的劉承轉身向外走,不防之下,手中匕首忽被人奪過,腳步也被對抗的力氣拖住,護衛回頭,帶著血的短匕被咬牙切齒的美麗少年舉起,猝然側扎向他的脖頸。
劉承沒有親自動手殺人的經驗,拔出短匕時,被鮮血濺得滿臉都是,詭譎驚悚。
餘下兩名護衛交換過震驚的眼神,卻仍是快速上前,一人卸下劉承手中短匕,一人從後方制住他另一側肩臂,將其強行押出,向已經搜查到了這裡的軍士顫聲大喊:“廢太子劉承在此!”
外面到處都是火把,腹部鮮血滲出的劉承被押著撲跪在宮室石階前,似有察覺般,他看向宮苑大門,見一人一騎馳入苑門,所有的披甲軍士皆為她讓路。
煌煌火光中,她勒馬,衣衫破爛,面上沾血,幾縷散亂的烏發亂飛,像從屍海血山中奔出的山靈,外表狼狽與否根本不重要,堅定而無拘的力量強大炫目。
她勒馬時便在四望,目光經過他,如經過尋常草木,不停留,繼續尋覓,直到望見一道拄劍狼狽而立的影子。
她沒下馬,但緊張的肩背如呼吸般無聲落下。
人來人往,眾聲呼喝,血光火光裡,她和那個影子對望。
局面逐漸被控制,四下開始搬抬屍身,皇帝被護著走下閣樓,走向劉岐。
生死大劫後,理應更親密的父子相對,皇帝正要詢問兒子傷勢如何,卻見那滿身滿臉血的少年目光越過他,問:“父皇,您看到了吧?”
皇帝下意識循著他的目光轉頭,見到跪伏在地、被數名軍士持刀看守著的劉承。
“這才是真正的儲君謀逆。”劉岐將目光收回,看著皇帝:“您看到了吧。”
皇帝身形一僵,慢慢回頭,對上一雙因力竭而泛紅的眼睛,其中彷彿含帶著某種殘酷的嘲諷。
甲衣刀刃碰擊聲響起,顏田單膝落地,攜身後眾軍士叉手行禮:“末將等護駕來遲!”
皇帝的視線下移,看著顏田等人:“不遲……”
很快。
來去傳信,披甲點兵,權衡決策,冒險出動……實在很快,彷彿早已枕戈待旦。
大難不死臨危不懼的君王,在這一刻恍惚意識到,有比身死更能夠誅戮他的怪物,在借著這場驚天變故化形而出。
一縷寒意自心底浮起,透過堅硬的脊背,他的外衣方才已被焚燒,此時愈覺天地風涼。
向來忠孝的少年將長劍交給身側護衛,扯去腰間斷裂鬆散的緇帶,解下滿是血跡的鴉青色外袍,上前,披在他的父皇身上。
“父皇,怪兒臣讓您受驚了。”
不知是否浸了血的緣故,這件外袍披在肩上竟令皇帝感到沉重得厲害,他看著眼前兒子,只餘鉛白中衣,玄色細絹裡褲,褲管紮在玄靴中,上下純粹黑與白,如同褪去一切偽裝之後的涇渭分明。
夜風推著沸騰的人聲與腳步聲朝著這座宮苑圍來。
眾多王侯和大臣在此刻趕到。
他們在來的路上已目睹了慘烈景象,此刻更見宮苑中形同煉獄,遍地血水殘肢,太子被刀刃看守,形容狼狽而嘴角仍有血跡的皇帝,僅著裡衣、顯然經過一場生死惡戰的跛腳皇子……
率先奔湧到皇帝身邊的是劉家宗室,有人含淚跪稱“護駕來遲”,有人將皇帝扶住,有人指著太子哀斥:“儲君何苦如此……實乃國之不幸啊!”
“上蒼不憐,秋狩之際,因何又有此等相殘不祥事……”
諸聲交雜間,皇帝脊背緊繃,只覺數不清的野獸聞著血氣圍將過來,一雙雙淚眼裡閃著的是貪婪的兇光。
君主老病,太子謀逆,禁軍反叛,在場的皇子殘缺,來不及有任何保全體面尊嚴的收拾掩蓋,空前緊要的位置突然空懸,直觀暴露出可以被奪食的訊號,釀成一種大忌,帶給皇帝最徹骨的威脅。
一眾驚駭、哀嘆、後怕的官員之間,未曾跟著擠近御前、看起來不屑在此刻獻殷勤表忠心的純臣莊元直,一邊皺眉悲嘆,一邊欣賞著一道道王侯的影子將皇帝覆蓋,聽著一聲聲“不幸不祥”充斥染血宮苑。
皇帝幾乎要無法喘息間,只見眼前少年重新拎過三尺劍,拄在手中,一瘸一拐地走過眾人的視線。
諸王侯的目光無聲落在那條行走的跛腿上,因此不吝於感慨稱贊:“六殿下有傷殘在身,仍如此英勇護駕,可見忠孝……”
眼睛哭腫的高密王,悄悄將袖中露出一角的血詔又往裡面塞了塞,那是帝王被逼入絕境之下的獨斷決策,而此刻已是另一種形勢,他太清楚這些王侯的德性,必然要說太子謀逆已是不祥,不能再有一位殘缺不祥的儲君——不怪他洞悉人心,蓋因他也是其中之一。
而若不能盡快立儲,這躁動人心勢必一發不可收拾。
高密王在心底嘆口氣,或是被迫經歷了一場同生共死,此刻他竟也為皇兄感到一些犯難……不過這跛腳小兒要作甚去?
這不著外袍的負傷小兒被眾多目光注視著,擁擠的人群讓開路,他拄著劍,似受到某種召喚,很慢但一步不停地走向一匹鐵騎所在。
諸人在途中即已聽聞大巫神降神平亂、召來援兵的傳聞,此刻看那坐在馬背上巋然不動的少女,見她遠遠靜候,不下馬、不與君王行禮,眉眼燁燁,氣態凜然,彷彿神靈仍未離體,在等待著什麼未完之事。
僅著裡衣的拄劍者來到她身畔,單膝拄劍而跪,以忠誠的神態上望:“巫神乃天命化身,今以天命之力護聖駕於險難,匡社稷於危厄——”
“劉岐今於生死間得蒙天機護佑,承天命之感應,鬥膽為君父為社稷請天命予我垂憐,正我心魄,全我軀殼。”
周圍人等赫然一靜,而待片刻,只見那馬背上的影子微傾身,她目光垂落,殘破廣袖在夜風火光中飛拂,一隻手輕落在少年微仰起的額頂。
少年額上有血跡,那隻落在他額頂的手指上也染著猩紅,竟仿若要結下一種不可翻悔違逆的神鬼血契。
四下驚疑觀望間,天機之音清晰而堅定地傳蕩:
“煌煌昊天,垂聽我言,冥冥后土,與我為證——今有皇子岐,承乾之血,秉坤之靈,其志堅毅,其性純明,而享祀豐潔,當得神據。我願請以三辰之光,除其沉痾;引九霄之露,滌其災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