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獵殺始
上林苑始建於先秦,經本朝擴建,範圍橫跨長安城,佔地過數縣,修築離宮七十所,其內包羅山林無數,納八川,養百獸。
此地不單用作遊獵,種植奇珍異木,亦作演兵以及訓練水師之用,昔日長平侯便常在此練兵、天子亦親臨觀看。
因兼具遊樂、政治與軍事等多重意義,每逢招待異國使臣,亦會選在此處,是為真正彰顯厚重國威、博大風采之所。
此番皇帝率百官抵達,待在御所中展轉安置下來,用罷晚宴,天色已然黑透,宮人仍忙碌穿梭。
狩獵正式開始之前,依照禮制習俗,需要先行祭祀天地山靈,以祈秋狩圓滿,風調雨順。
此祭是為至關重要的大祭,帝后百官皆需親臨。翌日自清晨起,太常寺的官員與神祠巫者們即往來於祭臺周圍,為晚間的祭祀做下諸般準備。
前朝即已存在的古老祭臺高高矗立,山風呼號間,如先秦巫者舊時唱誦回蕩,依稀仍有古樸厚重之遺風殘存。
祭祀所需貢物被搬抬而來,宰殺的犧牲皆已被清理幹凈,風吹響巫鈴,巫者們在祭臺後方進行著最後的祭舞溝通,一百多名巫者皆著深青巫服、佩相同的青色鬼面,唯有一人身披寬大玄衣朱裳,頭臉上所佩為金色四目神祇面具,手持彩羽,身旁一隻黃白小鳥圍繞不去。
芮澤帶著一隊護衛經過,獨獨看向那道著玄衣朱裳的特殊身影。
他眼中閃過冷笑,眸半垂,盡是俯視。
再厲害的巫,再不可動搖的天機,終究要聽天子之令行事,為帝王行祭祀之儀。
此乃人世,人皇為尊,萬物叩伏,憑她是巫女還是天機,亦不過是帝王之臣。
芮澤的目光一寸寸掠過那玄衣朱裳,伴隨著一步步踏出的步伐,於他而言似同某種即將掙脫威脅的有序倒數。
芮澤要帶人進山去。
他昨日即稱傷愈,主動伴駕而來,態度恭謹更勝從前,看起來很是知道錯、也知道怕了。
一路殷勤伴駕,今日更是提出親自進山,為陛下提前探路,檢視山中情形,掃清途中阻礙。
此事自有禁軍來做,他如此姿態在外人眼中不外乎是向皇帝示好表忠心,作態而已,到底皇帝尚在養病,多半根本不會再親自進山狩獵。
而以盡忠之態帶人進山的芮澤,另有兩件事要辦。
見芮澤登上車駕,駛入山中,一名禁軍快步將此事報於了薛泱。
曾為郎中令的薛泱當年被貶後,輾轉被打壓前去看守掖門。前段時日,受梁王謀逆案影響,禁軍之中被大肆徹查清洗,空出許多職位,正是用人之際,朝中便有人再次保舉薛泱,他復得以重歸城衛軍,如今在射聲校尉手下,任校尉司馬一職,秩六百石,負責護衛京畿以及帝王出行。
薛泱避開諸人視線,去見劉岐:“殿下,芮澤果然進山去了……必是要借機密談。”
劉岐坐於案後,抬起頭:“暗中報於巫神,她可以動身了。”
薛泱應聲“諾”,本欲直接退下,卻又忍不住道:“芮澤攜帶二十餘名護衛,並且以巡邏之名臨時調取了弓弩……我等是否也要調些人手護衛巫神?”
那少女巫神與他女兒一般大小,雖說他不知對方具體安排,但實在讓他感到太過懸心。
“不必。”劉岐道:“巫神自有安排,不可打草驚蛇,妨礙巫神行事。”
薛泱聞此言,又見六殿下如此從容,遂認為巫神應是人手充沛,復不再多言,恭聲應下退去。
跪坐下首側方的湯嘉悄悄抹了把額角的汗,只覺此地風聲鶴唳,今歲秋狩只怕要成為名符其實的獵殺場……他這真正的驚弓之鳥,只有暗暗盼著不要引發太大的動蕩才好。
芮澤乘銅車,一路經過一座又一座獸園以及鬥獸場、角抵臺,亦經過圍墻高築、包鐵木門緊閉的偌大虎圈。
上林苑中飛禽山獸眾多,多出沒于山林間,然而虎為奇珍亦為猛獸,為免失控,務必圈養。
虎圈中飼養猛虎七八隻,供皇室權貴觀賞,亦作狩獵之用。
但真正能夠獵虎之人少之又少,捕獵此等猛獸,並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過程中相當考驗主獵者的指揮能力與膽魄決斷,不亞於一場真正的作戰。
尋常權貴入山狩獵,並不具備攜帶太多護衛的條件,對待此類猛獸便多是選擇敬而遠之。
自開國來,上林苑中統共僅有兩次成功獵殺猛虎的先例,一例是魯侯隨先皇射殺一隻剛被進貢而來、當眾發狂傷人的大虎,另一例是凌軻協助天子於秋狩獵虎,極大震懾了諸王與異邦使臣。
猛虎自古難以獵殺,因獵虎而負傷甚至殞命者卻常見,為將秋狩危險盡量降低,上林苑禁衛會從虎圈中提前數日放出一隻虎,將其驅趕至特定獵場內,由護衛持刀弩在附近看守,斷其食物,先行消耗其體力,以候貴人狩獵。
芮澤即來到了那困有老虎的獵場外。
他已有計劃,皇帝無力再親狩,明日他將協助太子獵殺此虎。
虎為百獸王,獵虎乃無上勇武象徵,甚至代表著某種天命——天命之說,不該只由那些人來捏造。
明日且於白日獵虎,儲君承此天命象徵,威懾諸王百官,接下來的一切便可以更加順理成章地完成……
此乃計劃一環,務必不可有失,明日自會攜帶最出色的獵手與弓弩手同行,然而太子金玉之軀,為保萬無一失,他仍需做下另一重保證,否則祥瑞變作惡咒,便要得不償失。
芮澤步下銅車,看守獵場的護衛趕忙行禮。
朝堂上的風波吹不到小人物頭上,他們不敢對這位仍是國舅的芮侯有絲毫怠慢。
芮澤看向獵場內,問及虎的情況。
答話的護衛少有近身接觸此等貴人的機會,話語一時滔滔不絕。
“此乃是虎圈中脾氣最溫馴、最通人性的一隻母虎……此虎當年生下來不久便沒有了母虎喂養,是被一名圈官令抱在懷中飼養長大,約三年前,那名圈官令遭其它猛虎撲咬,這母虎為救此人,竟與同類搏殺,生生將那隻虎給咬死了,只是那圈官令到底也是傷重而亡。”
“此虎能聽懂一些簡單人言,去年也被驅趕至此以供狩獵,只是無人敢近身狩殺,僅叫它受了些箭矢擦傷,復又被驅趕回了虎圈……今歲又將它驅來此地,它大約以為仍可以安然無恙,倒比去年還要配合。”
護衛喜眉笑眼地道:“今晨想必餓極了,還跑來這獵場邊緣,趴伏在地,以一爪撓頭臉,向我等賣痴乞食!”
他和同伴見狀被逗笑,拿樹枝石子戲弄了一番,那虎不滿低吼兩聲,卻也只是轉身奔回草叢後,未有見真正攻擊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