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哪一種喜愛?
凌從南自午後起,即在整理近年來為尋找劉虞而積攢下的諸多線索。
宛如一團團新舊交織的蛛網般繁瑣龐雜的線索,擺滿了整個幾案,凌從南看到最後,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思退能在去年將終於出現在人前的他及時尋到救下,並非偶然。
在尋人一事之上,思退不遺餘力,藉由眼前這些大多無用的線索可以窺見,思退這些年來必然經歷過無數次灰心,卻依舊不放棄在茫茫滄海中尋找他和虞兒這兩粒遺粟。
陷入失神的凌從南未曾注意到劉岐是何時進來的。
直到劉岐的聲音響起:“從南,不必再找了。”
凌從南抬起頭,反應了一瞬,不安地站起身:“……為何不找了?”
劉岐逆著燭光走來,凌從南看不清他表情,只隱約見其身形狀態頗為疲頹,不禁聯想到最壞可能。
“已找到了。”劉岐道。
凌從南忙問:“人如何?”
劉岐已走過燭臺,帶著笑的眼睛出現:“甚為鮮活的一尾魚。”
凌從南大喜過望,這才放下緊繃,快步繞過案幾,一面又追問:“現下人在何處?”
劉岐:“放心,在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魚遊仙池中,受山君庇護飼養,自在肆意生長。
凌從南又再三確認,拉著劉岐坐下說話,最終確定虞兒確實是平安的,不禁含淚笑問:“果真與兄嫂生得一模一樣?”
“是為兩模兩樣,畢竟各隨一半。”劉岐含笑答過,道:“如今年歲尚幼,此樣貌特徵在外人看來尚不明顯,唯極親近者可分辨。待再大些,只憑這張臉,身份恐怕便要瞞不住了。”
凌從南點著頭,歡喜慶幸到底遠遠大過對日後的擔憂,一滴心結得解的淚不由落了下來。
大顆淚水被竹簡帶進火盆裡,燎起一點滾沸輕煙。
兄弟二人圍著銅盆盤坐,將那些尋人線索慢慢投入火盆中。子時未到,仍是重九,這些燒料是對故人最好的追思交待。
待將一切焚盡,眼眶裡的淚也被烤乾,凌從南略收整了心緒,才顧得上問:“思退,你是否還有其它憂慮心事?”
得來的回答有些沒頭沒尾,反而是一句詢問:“從南,倘若你對一個極重要的人有所欺瞞,要如何才能讓她消氣?”
凌從南怔了怔,卻也是反問:“是否對那個人造成了妨礙?是存心欺瞞,還是不知如何開口?”
“不知如何開口是真。”劉岐望著盆中餘燼,肩膀頹然落低:“而讓她難過失望,便是天大妨礙了。”
讓對方難過失望,便是天大妨礙……
凌從南也看向餘燼,灰煙掩去神態,他苦笑道:“我亦不精此道,倒是無從下手相助……”
因在焚物,窗大開著,此刻窗外有人影躬身行過,人影很快前來叩門:“殿下,先生們相請。”
令人前來催請者乃莊元直。
湯嘉眼見六殿下精神面貌現分裂之態,忙去見元直兄,連道出大事了,殿下頹喪分裂而歸,必然是坦白之下,遭到拒卻遺棄。
莊元直眉心亂跳,他好不容易接受或侍二主的可能,然而還未及付諸行動,便要慘遭退貨?
拋開個人尊嚴與勝負欲不說,憑湯嘉描述,莊元直只覺原生主公的精神狀態更是岌岌可危,自己或面臨一主也撈不到捂不住的可怕下場。
劉岐未曾料到莊大人催請竟為此事,少年原本不欲將心事宣揚,然而莊大人嚴陣以待,堅稱此事關乎甚大,理應共謀生機。
湯嘉更是滿眼憂切,與莊元直不同,他的私心遠遠大過謀事,更像真正長輩。
面對兩道各有側重的視線,劉岐只說了結果與現狀:“今日我將她觸怒,她待想出消氣之法,才許我去見。”
此言出,莊元直立即道:“這斷然不行!”
“殿下須知,一旦放任依從,此即為取死之道啊!”
莊元直神情肅正,看起來無比權威。
他家中男子歷來有攀高枝的傳統。
想他夫人,乃前朝貴族出身,有絕頂樣貌,更有風流才氣,少年時即惹來不知多少王侯公子傾慕。雖說前朝隕滅後夫人家中就此沒落,但樣貌才氣不改絕世芳香,仍是高枝中的高枝,反觀他在一眾追逐者當中實在平平無奇到寒酸地步。
得以贏取夫人芳心,除了一張心機深重的嘴,更取決於他孜孜不倦的攻心之道。
除卻天賦,一路也不乏摸索反思,因此積累下諸多寶貴經驗以傳後代。
此刻莊元直斷定道:“倘若由其獨自氣悶思索,待此氣消落,殿下大約也只有被拋之腦後的下場了!”
這危言聳聽般的話,驚得劉岐險些魄蕩魂飛。
湯嘉也如臨大敵,忙替元直兄添茶:“此中門道講究,還請兄細細道來,不吝賜教才好……”
密謀之處燈火偏幽暗,一盞燭燈隨著說話聲而搖搖晃晃。
太子宮中則燈火通明如白晝,內殿中,青銅連枝燈架上燭火錯落。
青銅燈架旁,一名衣飾精緻的年輕宮娥彎身正瞧著竹編箱籠裡的貍貓,口中道:“如此獅奴,宮中也只有兩只而已,偏偏靈樞侯竟瞧不上呢。”
宮娥名巧鎖,在尚無太子妃的太子宮中有些地位。
這只異域進貢來的貍貓因足夠罕見漂亮,被視作尊貴祥瑞,自送來太子宮中,便由巧鎖照料,她漸將其視作自己所有,但太子承要將其當作生辰禮贈出,她亦不敢違逆,只是如今被退回,不免嘴快說了一句。
然而這一句話卻招來一聲低斥:“退下。”
巧鎖本要將貓從籠中放出,猝然聞得這句呵斥,驚得手一縮,轉頭見跪坐案後的太子承面色微沉,忙躬身施禮應“諾”,退出內殿去。
殿外夜風微冷,巧鎖勉強回神,暗忖自監國之後,許是事務繁重,太子性情本就漸有變化……那靈樞侯也真是,竟敢退回儲君賀禮,如此不識抬舉,惹來殿下不悅,害得她跟著平白受斥,實是無妄之災。
“靈樞侯退還了全部賀禮,其母馮女君有言:生辰而已,不欲靡費,身為天機,若今歲開此收受各方賀禮之先例,往後年年依從,不免壞了長久風氣。”
內殿裡,內侍低聲說著:“因此也請殿下不必多慮……”
劉承卻低聲問:“六皇子府送了什麼?”
內侍:“奴未曾探聽得到,應是並未贈禮。”
“怎會不曾贈禮……”劉承垂下眼,聲音很低:“未探聽到,想來也未曾被退還了。”
低低尾音尚未落下,忽有一聲尖利貓叫與內侍驚呼響起。
被放出籠的獅貓忽將欲將它抱起的內侍抓傷,在內侍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劉承走上前去檢視,被方才答話的內侍攔住:“殿下勿近……”
“在爾等眼中,孤連一隻貍奴也要畏懼嗎。”劉承問。
內侍面色一變,道一聲“奴絕無此意”,忙跪坐下去,不敢再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