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山君獻物
對視間,那眉目沉鬱冷戾的少年字字緩慢地開口:“回父皇,兒臣想要……”
郭食喪失呼吸,軀體無聲僵硬,只覺已變作無法脫逃的獵物。
而下一刻,只見劉岐忽而綻出一個赤真粲然的笑容,面向皇帝:“兒臣還未想好要什麼,鬥膽先請父皇記下這筆債。”
皇帝“噢”一聲,睜開眼:“朕倒還欠上債了。”
“父皇,君無戲言。”劉岐:“這樣好的機會,兒臣自然要好好把握,方才不負這份浩蕩皇恩。”
皇帝在憑幾中調整著靠姿,語氣隨意:“那你可得快些想,朕如今記性可不好,哪日忘了也說不定……”
劉岐笑著挑眉:“父皇賴賬豈非有失威儀?為確保父皇威儀無損,今日便請中常侍從中做個見證,替父皇牢記此事——”
說著,再次向郭食看過去:“中常侍,我這提議如何?”
少年樣貌壯美,面白眸黑,骨相優越,乃是十分鮮明具有沖擊力的好看,眉眼不笑時如沉鬱的濃墨畫,而若如此時肆意綻放笑意,即如璀璨星辰,燁燁生光。
但被這樣一雙笑眼盯著,郭食感受到的是如深淵般的惡意。
謀算著君心,看準了時機,據下與君父身側最近的位置,不允許他這個被卸下了最大用處的近侍再發掘新的用處,直到將他慢慢架空,於是分明已可以試著再進一步,可此刻對著他這個獵物,舉著刀,不落下。
惡劣的遺物遊魂,威嚇戲弄著獵物,不知懷揣著究竟怎樣的算計,不知在等什麼,亦不知到底會在何時開口討要這筆債……
更大的戲弄在於讓他來做這見證,讓他親手捧好這柄來日殺他的刀。
郭食不禁笑出來,笑得眼睛都沒了:“承蒙六殿下抬舉,奴這樣輕微卑賤,豈敢作此等天大擔保!”
少年也笑起來,反問:“中常侍有何事不敢?”
郭食笑意微滯間,劉岐卻笑得更為開懷,儼然是個開朗無拘的頑劣少年:“難道中常侍認為父皇會抵賴,害怕我來日轉而向中常侍你討債不成?”
郭食無可奈何又惶恐地哎喲一聲,笑著討饒:“……殿下!殿下快莫再折煞奴了!”
皇帝發出一聲笑。
一旁守著的宮娥也低頭掩嘴笑起來。
殿內的氣氛看起來是難得的輕松融洽,不多時,一名內侍前來傳話,郭食笑著退出此處。
秋風只是微涼,但透過衣,灌入滿是汗水的脊背上,卻如置身凜冬。
郭食攜一卷褒獎的聖旨,離開建章宮,去到永巷中。
祥枝已入宮,她乃家人子出身,屬宮庭人員,褒獎受賞皆在此處。
作為被賞賜給梁王的家人子,這道賞賜接下之後,她也理應重新歸位宮中。
郭食帶人笑著宣旨,一邊打量那跪坐於眾家人子之前垂首聽旨的女子。
這個祥枝他有印象,其人出宮去往梁王府之前,他依照規矩叮囑她們就算出了宮,也不要忘了自己是宮裡的人。
這女子倒是當真聽進去了,在危急關頭竟反制梁王,立下這不俗功勞。
雖柔弱沉靜,卻有一股罕見韌性,頗叫人驚喜。
近來心神不寧的郭食不禁想,若由他在皇帝耳邊誇贊幾句,將此女收去陛下身側侍奉……或許也能有些用處。
宣旨間已在盤算,待那女子接下那賜有金銀布帛、田宅寶器的聖旨,郭食笑著親自將人扶起,又一番贊嘆。
那女子看一眼身後艷羨不已的家人子們,卻小聲請求:“中常侍,能否移步一敘……”
此言正中郭食心意,他笑著將人引到一旁說話,不料這女子竟張口便求,想要自請除去家人子身份,返歸家中。
“怎如此想不開?”郭食納罕,又輕聲勸:“立下這樣的功勞,就連陛下也已將你記下,這是何等榮光?……今次這些賞賜不提,待來日著你去御前侍奉也是使得的,怎就要出宮去?”
聽到要去御前侍奉,青塢更覺心驚膽戰,好不容易將梁王送走,怎又要去侍奉另一個年老帶病者?
她固然想過好日子,穿漂亮衣裙鞋履,搽不會爛臉的脂粉,可前提是與家中人相伴安穩度日……她和皇帝不熟,她的身份是假,她不想也不敢去皇帝身邊擔驚受怕。
如此一想,青塢眼中出現真情實感的淚光:“多謝中常侍抬愛,然而小女子無大志,歷經一場生死兇險,如今只願侍奉父母身側……”
郭食笑著輕拍那微抖的肩:“我看吶,你這是受驚過後,尚未能安住心神……”
“中常侍……”
青塢還欲請求,郭食笑著打斷她的話:“好了,你今日所請,我記下了……只是你有別於尋常家人子,是在陛下面前掛了名的,我不好擅作主張放你出宮,否則哪日陛下將你記起,我卻道你出宮去了,那豈非成了我辦事不力?”
“總要尋了機會,向陛下請示一句。”郭食再拍祥枝的肩,笑容慈愛:“這幾日你隨時可持這道聖旨出宮去,且瞧瞧陛下賜下的這屋宅田地,早日將你家中人接來京中過好日子……”
親眼瞧過了,知曉了好處的分量,被家裡人架起來,自然而然也就不想走了。
青塢豈會聽不出這其中的拖延搪塞,這位中常侍縱是滿臉笑意,半點不嚴苛,卻根本不將她的話放在眼裡,顯然是一心要將她留下不可。
但青塢亦不再多言。
對方有拖延法,她亦有定心丸。
少微妹妹說了,若她能順便自請出宮便最好,若成不了,自也有妹妹來另想對策。
有妹妹鎮守,就萬事不怕。
見她點頭,郭食認為她有想通跡象,遂又好言一番,畫一些餅將人引誘,織一些網欲把人纏縛。
郭食走後,許多家人子圍上來向祥枝道賀,七嘴八舌地詢問立功經過,言語友善敬佩,想將關系拉近,獲得庇護提攜。
直到晚間,祥枝身邊的人才算徹底散去,她返回原本住處鋪床,那名與她一同入京的同伴在她身後問:“你與那郭食單獨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