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無人可批判
當日,過了午時也未見有什麼仙駕貴客登門,少微便未再將姜負這句隨口之言放在心上。
身體精力仍在修復中的姜負吃藥後午睡,小魚在書房中練字,然而一個又一個大呵欠將筆下字吹得都變了形,字比人更先一步睡著。
墨貍出門去了小院,此番他一連消失五六日,小院中的匠工便似丟了領頭貍的雛鴨,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故使人暗中前來姜宅詢問情況,再加上小院裡的雞鴨下了許多蛋,攢了好幾筐,墨貍聽到這裡,遂立即前去主持大局了。
趙且安也出了門,一則聽一聽近日訊息,二來需增長有關長安酒水的見識,實則他並不清楚近來是否有什麼新酒出現,此次入京雖久,他卻並無品酒雅興,偶爾喝兩碗也不過隨口亂喝對付,並沒有任何講究。
姜負向來喜愛追逐新鮮事物,從酒水到香料再到鞋履,從前在桃溪鄉,家奴每每送去的東西里,許多都是正時興的物件。
因此此趟出門,需惡補的見識並非只酒水這一門,要及時跟上長安城的諸般風尚才算合格奴僕。
墨貍與家奴相繼出巢去,在家中待了好幾日的少微眼見姜負的情況穩定下來,也打算出一趟門,偷偷去看望劉岐,也好理清此番諸多未解未完之事。
既要偷偷去,自要掩藏行蹤,夜行衣雖有好幾件,卻不適宜白日裡穿用,少微在衣箱裡翻找一通,找到一身男子窄袖玄袍。
那是她隨劉岐一同去捉拿胡生時穿過的護衛衣袍,她穿回家中,小魚積極浣洗晾曬,迭好後放入衣箱。
少微便利索換上,又將垂髻拆散,對鏡擺弄一通,簡單束作男子發髻,末了用阿鶴所贈之物將面色塗黑,一切就緒後,再整體看向鏡中,直起腰背,肅起面孔,便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威風護衛了。
正待溜出去,然而未及推開的房門先被人從外面叩響,詠兒的聲音傳來:“……少主,有貴客到!”
少微這幾日輕易不見任何登門之客,此刻急著出門,更是直接道:“我要養傷,不見。”
卻聽詠兒的聲音裡已洩露出幾分激動:“不是尋常貴客,少主,是魯侯與申屠夫人還有女公子!”
詠兒這幾日也沒少聽說外頭的傳言,此刻眼見這傳言被坐實,作為參與者,激動之情難免不好掩蓋。
房中的少微大吃一驚,阿母來了?阿母來看她?阿母竟主動親自來看她?
看著身上衣袍,少微心中慌慌忙忙,手上亂亂糟糟,口中急急匆匆:“……請去廳中,等我過去!”
詠兒剛應聲“諾”,又聽房中大聲道:“等等……請至此處,來我居院!”
廳中原是待客處,阿母已親自來,她若這樣疏離,顯得她是個多麼怠慢乖戾的壞孩兒!
本該跑去相迎,怎奈樣子古怪,少微急得不行,慌忙脫掉身上護衛衣袍,抓起方才脫下的衣裙,裡裡外外往身上套,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動作太急,柔軟絲衣被手肘撐得裂開,她絕望煩躁“啊!”一聲,只好又從衣箱裡另行掏找。
少微出入神祠,所著皆是巫服或官服,她十分疏於打理自己的私下日常,並不置辦許多衣裙,此刻隨手掏出一套因顏色鮮亮扎眼而不曾穿過鵝黃繡白梅裾裙,匆匆穿好,繫上繁瑣衣帶。
復又將頭發重新拆開,卻已來不及去梳髻,只取絲帶系在腦後,便奔到銅盆前,瘋狂掬水洗去臉上塗抹之物。
姜宅不算很大,剛洗凈臉,便聽外頭有了腳步聲,並詠兒的通傳聲:“少主,馮家女公子到了!”
少微丟下擦臉的棉巾,跑過去,搶先伸出雙手將房門開啟。
門外石階前,只站著被佩扶著的馮珠,魯侯夫妻並未急著跟來。
馮珠看著匆匆開門、乍然出現在視線裡的少女,鵝黃裙嶄新卻欠缺細致整理,眉眼與額角細小絨發尚且潮濕,沒梳發髻,無任何飾物,耳邊碎發被著急開門帶起的風飄飄拂起。
乾乾凈凈,卻也潦潦草草,好似黃白相間的貍,匆匆舔舐過毛發便來見人。
而其雙手仍緊緊抓著門邊,圓圓眼眸一眨不眨,帶些不確定地問:“……阿母怎會來此?”
“因為晴娘在此。”馮珠輕聲答:“阿母養好了病,便來找晴娘了。”
少微依舊不敢妄動,試探問:“阿母……都記起來了嗎?”
馮珠松開佩相扶的手,獨自踏上石階。
她一條腿殘跛嚴重,少微本該去扶,但此刻又怕驚擾到這真正的仙駕。
午後的秋陽燦然剔透,漏在臺階上,隨著馮珠的踏入而斑駁晃動,彷彿有了呼吸生命。
馮珠的動作艱難緩慢,如同跋涉過無數日夜,再次直面那座生命裡的黑山,但她務必要走過去,找回那一輪自無邊黑山裡升起的太陽。
少微扶著門邊的雙手慢慢垂放,但仍不敢放肆呼吸。
“對,阿母全都記起來了。”馮珠回答間,已站上最後一節臺階,她伸出殘缺的那隻手,牽起少微一隻手,道:“來,阿母說給你聽。”
少微怔怔低頭,看著被阿母牽著的手。
全都記起來了,無疑意味著數不盡的痛苦回憶與漆黑過往……
少微不是很敢聽,但阿母牽著她,她便一邊跟著走進屋內,一邊聽阿母說:“我記起,晴娘出生時,天光大晴,哭得震天響,將我的哭聲蓋過。”
“晴娘兩月大時,逗引即笑,趴臥可仰首,扶腋可稍立。”
“待滿三月,喜喔喔作語,唯口水過甚總濕襟,嘴巴從早到晚亮晶晶,下頜反復起疹。”
“周歲,會喚阿母,蹣跚行步,若捏及臉頰與手足,皆要咯咯大笑。”
“兩歲,會替阿母擦淚,被阿母訓斥後,還要偷偷為阿母蓋被。”
“至五歲,很少再笑,一張臉兇巴巴,會為阿母撲咬惡人。”
“待八歲,身上好似生了牙齒,衣裳總是破了又破,但剛有了力氣傍身,便凡事都要替阿母去做,不管遇到什麼人,都要攔在阿母前面……”
少微怔然的目光從被阿母牽著的手上慢慢上移,看向阿母的臉,阿母眼中含淚卻帶笑,拉著她在案後的席子上坐下來,道:“還有許許多多,好些你未必記得,待日後阿母慢慢說給你聽。”
“阿母今日來,是要與你說一說當日分別之事……”馮珠聲音更輕了:“那日千錯萬錯都是阿母的錯,阿母神志不清,做了錯事……但你可願聽一聽阿母的解釋?”
少微即刻點頭:“願聽!”
卻又趕緊搖頭:“但阿母沒錯!”
“不,錯就是錯,既來拼死救我,縱是陌生人,我又豈能動手傷人?不能因為我是阿母,就可以不講道理了。”馮珠眼神一片清明,眼底卻慢慢冒出淚光,淚光中逐漸拼湊倒映出那日的情形。
重提舊事,便要重揭傷疤,但這傷疤揭開,先冒湧出來的,卻是晴孃的血。
晴娘還只是個娃娃時,便要被不斷地取血,這樣血腥病態的日子年復一年,而在那匪山中原就度日如年……她在崩潰中麻木,又強令自己決不許瘋掉。
可她實在看不到逃出去的希望,晴娘十一歲了,而她失蹤已有十三年,父親母親是否還在人世都不可知……這樣無止境的煎熬,何時才是盡頭?
她沒有答案,她什麼訊息都無法得知,她只能浸泡在絕望裡,只看得到女兒再次被取血,僅僅是為了保護她而妥協,那日她跪坐在桌案旁,呆呆看著尚有殘餘血跡的陶碗,看了很久。
除了仇恨與怨憤,作為被保護的人,她無法不去自恨自責,她根本就不該生下晴娘,她為什麼要選擇將這個孩子帶到這方骯臟煉獄中,陪自己一起成為惡鬼的家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