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一命換一命
凡被押入繡衣獄中受審者,多牽涉要案,嚴酷刑訊必不可免。
但刑訊目的不同,相對應的刑訊手段也不相同。
倘若目的是為了逼問出秘密所在,而接連數次嚴刑之下犯人仍不肯招供,之後的刑訊節奏必要發生變化,務需考慮到受刑者的身體承受恢復極限,否則嘴巴還未撬開,命要先沒了。
先前在南山中抓回的刺客活口,有過半帶傷之人,皆因受不住連續的大刑而咽氣。如今尚有聲息者,至多僅可以承受每隔三日一次的嚴刑,其它時間只能口頭威嚇訊問,然而這些訓練有素的死士在身體意志雙雙虛弱的情況下,仍遲遲不肯供出真正的幕後主使,亦或苦苦哀聲說自己當真一無所知,令賀平春倍感焦灼棘手。
這些死士背後之人務必徹查清楚,自當慎重以對。
而赤陽殘害童子,此邪術背後或有禍國陰謀,皇帝震怒,四下激憤,繡衣衛對赤陽的審訊也決不能有絲毫馬虎。
赤陽有疾在身,體魄本就不算強健,被縛在刑訊架上勉強熬過兩次大刑之後,多數時間都在昏迷,稍有清醒時,或誦心經,或說道法。
狹小昏暗的牢房內,靠墻砌有一泥榻,滿頭雪白披散的道人坐在泥榻上,無力閉眼,背靠墻壁,垂在身側的雙手猶在捏訣,口中低誦心經,乍然望去,恍如跌入血腥泥潭的聖者塑像。
“塵垢不沾,俗相不染……天地無涯,萬物齊一……”
“……我義凜然,鬼魅皆驚……”
著青色巫服的少女站在這充斥著低誦聲的牢房中,面無表情地問那誦經者:“誦心經以消解軀體之痛,很疼是嗎?”
“是啊,太疼了,比試藥那時還疼……”赤陽止住誦經,仍未睜眼,話語朦朧混沌:“所以,我才要見大巫神。”
少女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的一切,並告知他:“你身上的病早年便已至末路,若斷藥過半月,生不如死。至多過一月,病入骨髓,藥石無醫,必死無疑。”
太醫署的人來過此處,此乃蛛女私下告知花貍。
赤陽的病需按時服藥,之前有順真侍藥,順真消失後,亦有行跡難以捕捉的松鴉暗中往返靈星臺,但如今赤陽身陷牢獄,重兵看守,所用食水層層查驗,被迫斷藥已逾十日。
只需再有兩三日,即便不再用刑,他也要遭受蝕骨之痛。
而至多滿一月,無論能否脫困,等著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條。
“是啊,所以,我才要見大巫神……”赤陽低聲重復這話。
此言聽來,花貍已完全佔據談判優勢,但赤陽並沒有急著求饒,而是道:“我的時間不多了,她的時間便也不多了……我若死了,她的性命也再沒有繼續保留的必要……”
掛著血汙的蒼白嘴角有一絲隱晦笑意,似嘲諷,似欣忭,他低聲喟嘆:“太好了,師姐與我生死與共。”
少微語調剋制而平直地問:“她在哪裡?”
赤陽終於睜眼,他看著眼前那無相頑石般的少女,瞳孔淺淡的眼中慢慢出現笑意。
這詭異笑意令少微脊骨微繃,近日曾有過的想法再度浮現:順利將他捕捉未必是結束,或是另一場令人厭恨不安的開始。
一切波動未顯於表面,少微再問:“她在哪裡?”
她只欲切入正題,而赤陽不答反道:“你何必非要找她……”
四目對視著,赤陽面色逐漸憐憫:“時至今日,你難道還沒發覺嗎?她所作所為,尋你救你,不過是為了利用你。”
“你這一路的生死遭遇,受過的傷,流過的血,全是因她而起,拜她所賜……”
赤陽聲音愈低,只二人能夠聽聞,在這惡劣昏暗之地,他就這樣隨口道破無數人苦苦尋覓的天機:“她在意的只是天機二字,從來都不是你本身。”
“她這樣虛偽,從無真心,將你作刀,絲毫不在意你的生死,你卻拼死尋她……”
赤陽眼底滿是可憐可悲,看著那靜立不動的少女。
昏暗裡,她的眸光重新聚攏,瞳仁漆黑,定聲道:“那又如何?我早知道她不是什麼善心大發的濫好人。”
早在相識之初,便要她拿血作為交換。
而她在混沌不明,未能識全人性時,也早早就看清過姜負憐憫又兇殘的本相。
除此外,日常又兼奸猾可惡,謊話連篇,就連離開時都在騙她,說要去打酒。
但那又如何?
虛偽又如何,謊話又如何,動機是利用又如何,她如今已識人性,自認還算擅長做人,自認已具備識破虛偽謊話與利用背後是否藏有真心的能力,豈輪得到一個仇人來指教她該如何分辨對待?
而心底那一寸純澈聖潔根本無需拿出來與骯臟之人證明,少微只直言:“我救她是因我想救,我想救便救,管她是怎樣的為人。”
赤陽看著那雙烏亮的眼,只見其內現出厭恨與鄙夷,似一柄刀朝他切來:“你自己恩將仇報,還想拖我與你同行,變作和你一樣的人……做叛徒也做的不灑脫,這樣卑劣,實在惹人恥笑。”
或因體虛,牙關開始微微顫抖,赤陽在這顫抖中,笑起來,復述少女的用詞:“恩將仇報,叛徒,哈哈哈……”
這大約是他離開師門後第一次在人前笑出聲音,他的後背離開了墻壁,雙手撐在身前,佝僂著身子,抬頭看著那少女:“還真是厲害,看來你知道不少舊事……但還是不夠,遠遠不夠,不如我來告訴你吧,我與她之間,是她虧欠我在先!”
他的聲音大了些,似要坐實這羈絆根源,並拿理所應當的語氣說道:“所以師姐理應承擔世人口中我所謂的惡,她如今便正在代我贖罪……這是她應受的,她都不曾有過怨言!而你一個外人,多的什麼事,插的什麼手?”
少微抬腳走向他,一邊凝聲道:“我何時插手你和她的事了?你聾了嗎,我才說過,我救她是我的事,與她無關與你們之間所謂因果恩怨更無關——是你殺不了我,反成了手下敗將,這是你自己無能,作何要來怪我多事插手?”
在泥榻前止步,少微聲音堅定如石:“至於我是不是她的外人,不是你一個叛徒敗將說了算,反倒是你這去地千萬裡遠的外人,早已不配再喊她師姐。”
“好一個去地千萬裡遠……”赤陽再次笑了起來,泛紅的眼底一派固執:“然而我與她相識時,你尚且還未出世,你又知道多少……你只需記著,她欠我的休想還清,只要她欠我,縱是來日做鬼,她也不可能將我擺脫!”
牢室內僅有二人。
大巫神今次前來,是為了訊問妖道,只是訊問的內容有所出入——
這場特殊的訊問談話不容洩露,但若無朝廷的人在場,亦會令人生疑,因此劉岐隨同而來,並親自把守在牢室門外。
習武者聽覺靈敏,室內的部分談話不免傳入劉岐耳中。
此刻他轉頭,透過緊閉的牢門欄桿縫隙望進去。
他立守在門外陰影處,因角度緣故,他看得見室內情形,室內者看不見他。
此時他只見那一坐一立兩道對峙的影子,各有各的憤怒與固執,屢屢生死相爭者在這牢獄之中,此時竟發生這樣一場離奇的爭執,為了一個人,爭一個先來後到遠近親疏。
在尋到雀兒時,劉岐已知那被苦尋之人是一個女子,是她口中仙姿倜儻的女君。
如今再聞赤陽的話語稱謂,這位女君的身份已呼之欲出……如此神妙無雙的奇人,就連招致的諸般愛與恨也濃烈得離奇無雙。
但裡外親疏,何來爭搶必要,在他這個真正的外人看來,一欲其死,一欲其生,唯有一路強求到底的她才是那位女君當之無愧的親近家人,這答案毋庸置疑。
劉岐的視線只看那道直立的影子,她顯然也這樣篤信,如磐石般堅定不移。
她如磐石,那虛弱顫抖的人猶如惡火。
這團火無法焚毀頑石,少微對自己認定的事毫無動搖,但她的耐心被烤灼流失,她自踏入此地,即在盡力保持冷靜,這是為了觀望赤陽的態度反應,試圖從他話語中捕捉線索。
但赤陽的每個字都令她感到厭恨,彷彿是對姜負的玷汙。
不想再做他末路上的聆聽者,一味聽他說這些惡心而毫無用處的說辭,少微忍下情緒,徑直砸出最大的籌碼。
“廢話少說。”她注視著赤陽,言簡意賅:“一命換一命。”
赤陽的病態固執還凝固在臉上,聽她不由分說的談判,他似反應了片刻,目光才重新流動,緩聲說:“以命換命,這很公平……我答應了。”
這答應過於乾脆,少微不得不持懷疑態度,但心中仍不可遏制地生出期盼,她未將期盼流露,只緊緊盯著赤陽。
在她的注視下,赤陽輕聲催促:“動手吧。”
“用你的命,換她的命……”他慢慢地說:“你死,她活,我答應了。”
下一瞬,一隻手毫無預兆地扼上他的喉嚨,他被這巨大的力氣沖擊得後仰,後背被迫貼回潮濕的墻壁上。
“怎麼,巫神捨不得這條命?”赤陽的聲音艱澀費力,卻依舊難掩戲謔:“看來,我的師姐她也沒有那麼重要……”
少微竭力控制著手上力氣,目色明暗起伏,卻是問他:“不,我只是不知該如何信你,我若死了,又怎能知曉你是否會踐諾?”
她說:“我至少要先見到她,確認她還活著,才能考慮你的提議。”
“見到她,這很簡單,她就在……”赤陽喘息困難,聲音卻恰到好處地停頓,復又笑著道:“見她很簡單,但若沒有我指路,你只怕很難在她死去前找到她……”
“我可以先讓你見她一面……但你總要拿出些誠意。”他的目光上移,帶著欣賞:“這雙眼睛既靈且威,剜掉一隻,以表誠意吧……”
少微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滿身血汙殘破,卻依舊在睥睨欺凌她的人,定聲問:“只要一隻,夠嗎?”
赤陽大度回答:“總要留一隻,去見她……”
話尾尚未落凈,被扼住的喉嚨中陡然爆發出慘叫——
少微一手將他脖頸壓制,另隻手橫握著自袖中取出的短刀,那短刀被反手斜刺入赤陽一側眼眶,復又挑拔而出,鮮血飛濺上墻。
巨大的疼痛讓赤陽慘叫不止,他渾身都在奮力掙扎,卻依舊敵不過少女的力量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