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有點害怕
一隻鳥,三個人,四四方方的院,都聽到了外面的訊息。
看著圍上來的身影,少微恍惚想到劉岐那晚說過的那句話,他說她如今有了許多,它們都歸她所有。
幸而未曾淪落到一定要動用那下下策的境地,此刻還有一座勉強可被稱之為家的院子可回,人和小鳥都安安然然,未陷於腥風血雨之下。
未將眼前一切拋卻,也依然將赤陽抓獲,正面贏一場,總是更盡興。
加上將雀兒從洞中托出的一瞬,少微有生第一次領會到陌生卑小者的性命重量,於是揭破那地室的醜陋本相,便又添一分計劃之外的意義。
這意義好比在人前宣洩吶喊,而非只在背後咬牙切齒,默不作聲總會壯大惡行,喊出來心中才會暢快,更多潛藏的惡意才會退懼。
一夜未眠的少微此刻在庭院中站定,在迎接而來的目光中,感受這一刻的盡興暢快。
家奴言寡而遲,小魚跑出來後滿心盯著少主,倒叫墨貍搶先開口,他直來直去的腦子這一回最先觸發的不是慶賀事項,而是先看向少主身後,問:“少主,家主不曾一同回來嗎?”
這結論的得來簡單粗暴,其思路過程不外乎是:盜走家主的賊已被捕獲,不翼而飛的家主自然要被討回歸還。
小魚糾正他:“還要審問辦案的,豈會這樣快!”
少微短暫怔了一下,立刻道:“但也不會很慢了,就要回來了。”
墨貍這才過渡到慶賀環節,得了少主準許,照例跑去前院索取更多肉食。
一餐極豐盛的朝食用罷,眾人各司其職,少微在家中補覺,小魚跑去尋武婢練棍,家奴出門探聽訊息,墨貍回小院敲鐵、並向順真說:“我說你師父才是賊,你不肯認,如今他做賊被抓,你再不能不承認了。”
經墨貍一整日敲鐵之音的熬磨,順真不知是不堪其擾還是恐怕心志動搖,亦或是某種自罰,昨日竟做出咬舌自盡的舉動。
然而咬舌通常不能自盡,死因往往是斷舌和血液堵塞咽喉,既有人從旁清理救治,斷了半截舌頭的順真便註定死不成,他從木樁上被解下,強行灌了藥,如今被綁住手腳,靠在墻角半昏半醒。
此時聽到墨貍此言,他眼皮一顫,似難以相信,試圖說什麼,卻已發不出完整話音,只能在心底木然地重復:師父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亂世勢必仍要到來……
他嘗試整理思緒,以此阻斷那些被誅心之言強行喚醒的相悖想法,但那該死的敲鐵之音再次響起,活似某種審判酷刑。
順真痛不欲生,而少微的暢快盡興並沒有想象中那樣盛大持久。
家奴從外面回來時,天色已見昏黃,他只見少微披發抱膝坐在堂屋外的石階上發呆,不知睡了多久、亦或是根本沒睡。
家奴出言詢問少微有無補覺,未得回應。
默然一瞬,家奴才問:“做這麼多,終於抓住赤陽,不開心嗎?”
這一問才算問到孩子心坎癥結上,孩子總算回應,卻是望著庭院青磚,先行宣告:“我若說了,你不要笑我。”
“放心。”家奴應下,並拿出以往作風擔保:“我一向很難笑。”
“不止是面上,在心裡暗自笑話也不行。”這話不過是為了自尊做鋪墊,少微也不再繼續等他保證,已垂頭低聲道:“我如今有些害怕。”
“在害怕什麼?”
少微頓了一會兒,才道:“赤陽是順真的師父,我怕他比順真更要難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什麼都不肯說。”
劉岐帶人前去抓捕,赤陽沒逃,雖說天羅地網之下也註定逃不脫,他背後之人為避風頭也不敢輕易現身,但赤陽這樣配合順從,總讓少微覺得他缺少敗者該有的恐慌,一個不恐慌不害怕的人,要如何從他口中順利撬出答案?
半年前,少微初至京師,一無所有,看不出有半分勝算,但心裡有著明晰的捕獵目標,便能一心一德持刀奔赴,再多磨難也不畏懼,然而如今獵物到手,她也看清了這個獵物的病態失常之處,竟感到不知如何下口。
若無其他念想,只管將他抓爛撕碎、痛快報仇便罷,可偏偏另有念想,而這念想牽扯到另一重她未敢說出口的害怕。
如答案揭露前的近鄉情怯,家奴也有類似心緒,他此刻啞聲道:“抓到就是贏了,剩下的且走且看,多得來的都是賺了。他此時冷靜,經過一番刑訊後卻未必還能冷靜,你先不要主動露面,不能被他拖著走,待他被熬磨到短了意志,再去與他談判。”
這也是劉岐的建議,少微暫且採納,開始這最後的心理拉鋸。
少微告訴自己決不能在大勝之後反而退縮害怕,這樣只會被對方吃定,她強令自己抖擻。
這抖擻的精神落在鬱司巫眼中,只感此貍周身大巫神之力愈發充沛,難怪逃命之下逃出寶泉,隨手捕蠅也能捕獲那驚人的骯臟勾當。
少微尚未能抖擻兩日,那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的質問便伺機找上了門。
黃夫人三七將至,芮府依照習俗要設祭臺,做法事,助亡者魂魄順利尋找到轉世機緣,以免有墮入惡道的可能。
芮家上下極重視此事,芮澤令人請大巫神過府,檢視府中是否有妨礙亡魂之物。
巫者執祭祀吉禮,亦負責喪葬兇禮,以及國家軍禮,國母之母的三七法事請太祝到場過目,實乃無可厚非。
被請去的花貍坐於車內,未至芮府,心中已有明斷:她不必到場過目,即知闔府上下最妨礙黃夫人魂魄轉世的臟東西就是黃夫人之子無誤。
芮家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體現在各個方面,被請來的還有煉清觀的夷明公主。
夷明公主與一眾女冠更先一步抵達,芮澤的妻子聞夫人親自相迎。
聞夫人剛迎出大門,太祝車駕即至,少微下了車,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了那位夷明公主。
同那次夜中窺見時一般,夷明公主好似吸風飲露的仙人般剔透清貴,只是稍近些,可見其眼底藏有微青的疲色。
雖已出家,但夷明公主並不與聞夫人行禮,至於太祝,她亦只是投去打量目光,口中含笑:“原來這便是連立奇功的姜太祝了,真是少年奇才,不同凡響。”
對視間,少微沒有許多表情,只道:“運氣使然,不敢妄大。”
夷明公主淡淡一笑:“這話未免太過謙虛。”
她並不與這個小輩多言,寒暄過便轉了頭,聞夫人讓人將太祝迎入府中,她則伴隨夷明公主左右,行走間,幾分歉意:“公主近日在觀中主持祈福事宜,實在日夜勞心……只是府中這最後一場法事,總還要您親自來過才算圓滿。”
少微行在其後,鼻間異香縈繞不去,其中一味不難分辨,乃作安神之用……思索間,眼前閃過這位公主掌摑女冠的畫面,莫非果真是因為她阿母與嚴相國之事而煩心依舊?
阿母如今不在京中,她也暗中使人隨護,倒暫時不必擔心對方煩心之下是否會有什麼不友善的舉動。
少微疑心疑鬼想了一通,很快被請入設下法事祭案的黃夫人居院中,待看罷,正題果然找來,芮澤聲稱自己昨晚得亡母託夢,想請太祝移步一敘,以解心憂。
這亡母託夢的內容實在離奇,一經開口轉述便如閻羅審訊小鬼:“當日在山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少微跪坐下首案後,抬眼答:“我與劉岐一前一後進山,我行在前,忽有不明刺客向我殺來。”
上方主位後的人再問:“他們是何來歷?為何要伏殺於你?”
“他們不曾自報家門,我亦無從得知。”少微言簡意賅,信口汙衊:“誰知是哪路反賊要阻止朝廷尋找暗水,之後劉岐趕到,便殺作一團,許是受了他的牽連也未可知。”
芮澤憋了一肚子氣,又忍著問些其它,然而左問右問也問不出有用的線索,不由出言斥責:“你想出的好主意,讓我好一場折損不說,還卷進這等說不清的麻煩裡。”
這話出口,下方那花貍卻沒有意想中的誠惶誠恐,看著他,卻道:“可我也在冒死設局誘敵,計劃乃是司農敲定。”
她甚至還委屈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