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好事輪不到你
“心急是最無用之物。”赤陽依舊閉眸:“她身負未知之力,能夠觸探未來之事,直到現下,尚無法辨清其能力邊界……已身在網中,越是貿然動作,越要加快此網收束過程。”
他的聲音冷靜異常,反問弟子:“順真,還記得你我要做的事嗎?”
“弟子一日未忘……師父曾言,這天下將亂,劉姓江山必然分裂崩解,此乃天道定數。”順真的面孔堅定冷硬:“弟子跟隨師父,只為推動這定數降臨。”
當年他父親只因不肯為朝廷鑄器,便遭滿門屠殺,只他一人得師父相救僥幸活命,他的仇人是整個朝廷,是這些醜陋高傲的掌權之人,他勢必要親眼看到那些人自相殘殺、墮入煉獄。
可那橫空出現的變數之人擋在了前方,她在這京中現身不過數月,便帶來無數變故。
此人本該在長陵陷阱中死去,可她沒死,且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一飛沖天,迅猛茁壯,很快便對師父構成了威脅,此番更是步步緊逼,使師父的威望安危陷入岌岌可危之境。
“不必替為師擔心。”赤陽張開雙眸,緩聲道:“在天道定數之前,為師一人的生死並不重要。”
“弟子亦願為此道殉身!”順真焦灼難消:“可究竟要如何才能滅殺此人?”
“會有機會的……此刻談輸贏,還為之過早。”赤陽聲音低慢:“先讓那世間外力,再試一次。”
順真知道師父口中的“世間外力”,那是松鴉背後的主人,但那人真正的身份神秘至極,他至今亦不知曉。
但事到如今,順真不免憂慮:“若這外力仍不能將她除去……”
赤陽淺淡的瞳仁微動,是啊,若外力仍不能將她滅殺,若還是不成,若還是不能成……他也一直在找尋另一種辦法。
“天道必會降下指引。”赤陽重又閉上眼,剋制著要掙扎而出的心魔,他吩咐道:“備下沐洗之物……滌盡塵心,方得感應。”
眼見師父頸項間冒出兩片紅斑,順真立即應下,退去準備。
赤陽身有兩疾,一為體疾,一為心疾。二者時常相互作用,讓他痛不欲生。
入春後體疾頻發,每日服藥兩次也難以完全控制。而心疾經過多年漫延滋長,早已化作心魔,除非親眼見到天道肅清一切,才能得到真正化解。
在那之前,每當這心魔出現,他務必供奉喂養它,才能不被它吞噬。
夜黑如墨,赤陽披著黑衣,緩步走進了一座老舊破敗的空寂庭院,幾只灰鼠吱吱叫著爬到他腳邊。
結著蛛網的暗屋內建有一隻浴桶,桶內溫湯冒著絲絲熱氣,黑披褪在腳邊如同蛇蛻,滿身紅斑的赤陽沒入桶中。
不多時,順真提著一隻木桶走來,桶中暗紅液體傾倒入浴桶內,赤紅很快染滿整隻浴桶,紅斑與之融為一色,再難分清。
赤陽閉著眼,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雪白的發漂浮在水中,也被浸成紅色,如一條條蜿蜒的赤紅細蛇遊動。
他浸泡其中,仰頭看著房頂,低聲自語道:“師姐,你我皆知天道有定數……故而我之命數乃天定,這是我生來便該承受的,我原本也已甘願領受。”
“既已如此,可為何定數之外還要再有變數?”
瞳孔似乎也被染作朱紅,他的聲音也如水波般微微發顫:“這變數何其不公,你我只該將它滅殺糾正……你為何偏要倒行逆施,與天道為敵,助長這不公?”
一片血腥氣中,他的目光似要穿透房頂,望見那月盤,語氣也越發譏諷:“月之多變,尚不及你,你是這世間最虛偽的悲憫者。”
“罷了,我不再問你為何。”良久,他閉上眼睛,慢慢地說:“你會看到的,我會讓你看到應當發生的。”
月懸於天,寂靜無言。
直到月色淡去,天光泛起,赤紅的日再一次開始灼煎土地生靈。
田間莊稼日漸枯萎,仍有農者不願放棄,日日挑水澆田,但河溝中的可取之水已經不多,小河干裂,大河之水也在迅速下降。
百姓們開始恐慌,那名為赤日亂辰,天下涸骨的讖言伴隨著旱情一同蔓延。自古以來,凡遇天災,皆被視作上天降罰,此次又有如此指向,百姓們愈發認定這旱災是妖邪作亂之果。
下面的官員上書朝廷,訴明此事,懇求天子安撫民心。
赤日妖邪,究竟是何許化身?若無五月五夜宴那場雷火,只憑著那“赤日”二字,誰也無法輕易懷疑到那位道骨仙風的仙師頭上,可雷火在前,如何不叫人多想?
為官者,若至高處,多有共識:凡與神鬼相關之事,若輿論之勢已成,寧可信其有,也要撫慰人心。
此日,大殿中,終於有第一位官員站出來明言:“道人赤陽如今身負妖邪之嫌,民間怨聲載道,還望陛下早作分辨定奪,安下民之心,平上天之怒!”
如巨石墜井,激震出回響,很快有幾名官員出言附和,請皇帝定奪。
也有人不願隨同,義正詞嚴:“赤陽仙師自入京來,孑然獨立,堅守清正,從未有過惡行,單憑些玄虛不明之事便要將其治罪,豈非叫朝中人人自危?”
說著,看向那些提議處置赤陽的同僚,肅然道:“若明日浮一石,現汝名姓。後日再浮一石,吾名亦在其上,莫非你我皆該萬死?”
“赤陽仙師昨日在仙臺宮中曾有言,若他一人死,可解旱危,可安民心,他願任憑處置——謠言四起,仙師從未辯駁,可見其性!”
“然而民心動蕩,難道任其發展嗎?”
“民心動蕩之源乃是旱災,救災才是根本——”
“民智未開,此言才是異想天開玄虛之談!救災固然緊要,誰知災情幾時能了?”
雙方爭辯起來,皇帝面色難看。
皇帝心中十分清楚,這爭執的兩方大臣,各有主張流派,其中一派欲圖推廣儒學治國,弱化神鬼信仰之說,更重視德行教化,因此不贊成就此處置赤陽。與其說是就事論事,更是思想流派之爭。
殿內爭執聲不斷,皇帝出言呵斥打斷諸聲,他暫時按下赤陽之事,與群臣商議救災對策。
在此之前,負責應對災情的皆是下方官員,如今災旱已成大勢,朝中務必派出可用之人前去負責協調諸事。
商榷人選間,有人提議,讓六皇子劉岐負責治災事項。
皇帝似聽到笑話,反問提議之人:“他有什麼治災之能?竟足以擔此任?”
“陛下此言過于謙虛了,六殿下乃龍子,自幼所習所染皆為國事,見識才幹必不在話下。而五月五夜宴護駕,又可見六殿下果決不凡,必不乏決策之能。”
“還有一條,同樣萬分緊要——”那官員道:“六皇子此前射殺祝執,在民間便有祥禎化身之名,若能由其前去治災,其祥名定能安撫民心。”
很快有官員附和此事:“子代父往,亦可彰顯陛下愛民之心。”
又有人道,若擔心六皇子缺乏經驗,只需另選出幾名通曉實務的官員協助左右即可。
皇帝聽了許久,又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末了抬眼看向劉承:“太子以為如何?”
劉承忙答:“兒臣認為六弟宜擔此任,只當為君父分憂,磨礪一番也好。”
皇帝繼而看向嚴相與御史大夫,此非大事,二人皆言,全憑陛下定奪。
治災舉措尚未完全商議完畢,殿外又傳回八百里急報:汝南郡都尉平佩君殺了汝南郡守,起兵造反,據下了汝南內外。
汝南郡乃糧倉重地,京中治災還要向此地調糧,平佩君於此時造反之心可誅,朝臣震動,龍顏大怒。
直到天色徹底黑下,眾官員才陸續離開未央宮,嚴勉與邰炎、芮澤等九卿重臣則被留至深夜才遲遲退去。
皇帝疲憊不堪,一整日未怎麼進食,勉強食了半碗肉羹,便擺手讓人撤了下去。
他返回寢殿,行至書案前,取出一匣,其內是一根白骨,上有金色字痕,正是百里遊弋羽蛻所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