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姜負過往
英娘聽了這回答,驚訝地看了一眼杵在那裡的趙且安,與少微贊嘆道:“想來你家中前人定是個狩獵好手!”
繼而又笑著道:“但你這小家長也自是不凡,常言道,攢家業容易,守家業才難,你能將他守住,本領定也不一般。”
“說起來可是多虧了你!”英娘再拍少微的手,笑容樸實可親:“早年我替別人做刺客時,曾被老趙救過一命,之後我那主人亡了國,我便自己拎著刀單幹了……”
少微從她的年歲判斷,她口中的亡國之主,應當是前些年被陸續剿滅的異姓諸侯王之一。
“我想著,我總得報恩吶,可老趙他說想不到有什麼事是要我相幫的,又嫌我太過嘮叨,將我當邪祟一般驅趕甩脫。”
“這些年過去,想來這恩情左右是報不得了,誰料前些時日,他破天荒地託人給我遞了信,那信上問我,當年要報恩的話還作不作數了?若是不想再報,就當他沒問。”
雖多年未見,但這直白樸素的詢問方式一看便知絕無假冒的可能,英娘在報恩一事上一言九鼎,很快現身領了差事,往巴郡去了。
聽她嘮叨著將前因後果也說了一遍,趙且安默然無語,不怪他翻起這陳年舊恩,實是這些時日託人辦事欠下不少外債,為了平衡收支,只好也試著收一收這些舊債,想著能收上來多少是多少。
見英娘大有將自己當年是如何救她的事也說上一通的架勢,趙且安啞聲催促:“說正事吧。”
“正要說呢,你這人至今不通曉說話之道,且別來指點我了。”英娘表示她自有自己的敘述節奏,接過小魚捧來的茶水,先笑誇了句好孩子,喝下半碗茶潤喉,即講入正題。
“我一路去到巴郡,輾轉打聽尋到了那赤陽的師門,那道觀藏在僻靜深山中,據說道觀原本無匾無名,只因周圍那片群山被百姓叫做七連山,因此稱作七山觀,赤陽和那百里國師的師父便成了世人口中的七山真人。”
“這七山真人的來歷是個謎,原名亦不可追溯,只知本領很不一般,亂世中救治了不少人,因漸有名望,便引了不少求道之人來投,他並不收徒,卻允許那些人在觀中自立門戶。”
讓旁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自立門戶,此等舉動是少微這種領地意識極強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這樣隨性無拘、待萬事渾不在意的作風,少微卻並不陌生。
更熟悉的做派說詞出現在英孃的敘述中:“那七山真人稱,這道觀本也是他拾來的,因空了沒人要了,他便撿了來用,他可用,旁人也可用。”
“不過他本領古怪莫測,又精通什麼奇門陣法,並不容忍歪心作惡者,多年下來,觀中大致也算平靜,又被觀中人陸續擴建一番。”
“相傳,許多將軍國主曾請他出山入世,他只道時機未至,若再要強請,便被他佈下的陣法阻隔於外。”
“也有不少人為了向他學本領,一路磕頭到觀前,將腦袋都磕破,他卻並不在意什麼傳承,始終不肯答應收徒。直到他八十歲那年,下山雲遊,一去數年,再回到觀中時,身邊多了兩個孩子……”
“大些的那個十一二歲,面貌有異於常人。小些的那個也有十歲,生得幾分女相,七山真人原本只想收那個小的做弟子,但小的也有脾氣,反威脅七山真人,只說若不肯將另個人也收下,他也不拜師了。”
“七山真人無奈妥協,只說那大的確也有些天分,但他這個人只按資質來排序,於是讓小的做師兄,大的做師弟。”
“那兩個男孩便向師父叩頭,請師父賜名。真人卻道,讓他們自行取名。”
“小師兄看向樹間風,取名百里遊弋。”
“大師弟仰望天上日,道出赤陽二字。”
這些時日,少微也陸續得到了一些與姜負師門以及赤陽有關的訊息,但那些訊息真真假假,偶爾還要自相矛盾,遠不比英娘此刻的復述來得流暢細致,可細致到這等程度,就連七山真人收徒時的對話都這樣清楚,好似英娘當年就是那觀中一塊瓦,當場聽到了一般。
察覺到小家長的質疑,英娘一笑:“我雖未親耳聽聞,卻有旁人聽過。”
她拍拍胸脯:“我英娘探聽訊息歷來耳聽八方,既是說與你,定是經過了許多查實對照,不說十成十地可信,你且大膽信上八成!”
“我找到了一位看守後門的道士,這道士年有五十,因被燒傷過,面目疤痕可怖,性情孤僻寡言,動輒打罵小道士,因此沒人敢與他親近。”英娘道出自己主要的訊息來源:“據我打探,此人從小就在七山觀中。他定知曉諸多舊事,只是要讓此等人甘心開口,少不得使些手段。”
小魚不禁問:“嚴刑拷打了一番?”
英娘笑著擺擺手:“我去叩那後門,只說前來投親已不見舊時嬸叔,想要在觀中留宿幾日。起初他尚無好臉色,誰叫我勤快麻利,替他烹飯洗衣十餘日,恰又叫他知曉我是個只想求一屋遮雨的可憐寡婦……”
“待到第十八日,他支支吾吾地說自己這些年攢了些錢物,足夠下山蓋屋,到時耕地養雞,自也不愁吃穿過活。”
少微大開眼界,口中愕然吐出三字:“美人計?”
“小家長看來讀過兵書!”英娘又笑著拍少微的手,一邊道:
“這世間一切計謀,最關鍵的不過是因時因地因人制宜,對付這種有年紀沒本事的男人,你若太年輕,他防備你另有所圖,過不長久;你若太貌美,他還要疑心你乃狐仙採陽索命;恰得是個走投無路別無所求的粗實寡婦,才是他眼中過日子的一把好手。”
少微滿面好學受用。
“我推說還要考慮一二,卻依舊為他浣衣掃屋,這樣的孤老男人,一輩子哪裡嘗過這樣的神仙日子?他夢也夢不到的!自要拼力將我留住,話也就多了起來,他很少下山,能講的不外乎觀中事,我同從其它地方打聽來的訊息對照過,他沒說什麼瞎話,只是偶爾誇大自己的能耐——”
“他算是看著那師兄弟二人長大,小師兄為人瀟灑,聰穎絕倫,學什麼都快,又因聽說原先家裡就是行醫的,於煉丹制藥一道上更是青出於藍。”
“大師弟也自有天賦悟性,聽說尤擅丹青。只因怪疾在身,很少見人,原先觀中懂醫術的人,都說他得了這病必活不久……”
“其餘詳細內情,便不是他這個門人能知曉的了,只隱隱聽聞師兄弟二人之間似起了什麼分歧。”
“如此直到大約十三四年前,今上登基數年,天下漸平,七山真人仙去,大弟子百里遊弋下山入世,就此以少年之齡高居國師之位。”
負手站著的趙且安看進風中,任風吹動一縷亂發,眼底隱見淡淡與有榮焉之色。
英娘:“赤陽留守師門中,據說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他提出要去後崖靜室中閉關悟道,只帶了兩個近身的弟子跟隨,那靜室建在崖邊內部,僅憑一條險橋連線師門後方,觀中人只當他打算在此地靜默離去。
誰知這關一閉就是三年,未曾準許任何人接近後山,待三年後,赤陽出關,便有了其得悟大道而存命的玄妙說法。從此,也不再一味避人,開始下山行走,行善救人。”
少微先前只聽過“赤陽於師門閉關開悟”的模糊說法,卻不知這閉關處是在掩人耳目的後山靜室,她立刻生出質疑:“那三年,他會不會是暗中離開了師門?”
英娘笑看向趙且安:“你這小家長好生聰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