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空明
比較起鐵莽之城的熱鬧，靈宮裡便冷清了很多。
御花園內的亭子裡，光火明亮，靈帝居主座，靈和王位於下手，桌子上的下酒菜並不豐盛，一碟牛肉，一盤花生米，再無其它。
靈帝提起茶壺給靈和王倒酒，這位異瞳王爺連忙低頭迎候，姿態甚是謙遜。
“這麼多年了，你始終禮數周到，看看鎮安王，多麼的雄奇豪邁。”靈帝瞥了眼靈和王的順從模樣由衷感慨道。
靈和王聞言，謙卑應道：“陛下說笑了，我這個人大抵上不得光明正大的場面，或許是這雙眼，太容易招惹來別人的關注。”
靈和王心裡何嘗不知，若自己真豪邁起來，陛下又會覺得自己不順眼。
刻板印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當一個人真的有了某種改變後，上位者會感到不適，也會重新審視。
靈和王執掌靈網多年，他自然懂得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看起來，宇文君的把握不大。”靈帝舉杯，表情略有沉重，主動與靈和王碰杯道。
靈和王謹慎應道：“那位殿下心中所想，已不可按照常理度之。”
“再者，他身上已經有了迷霧，我看不透他。”
靈網大量諜子，已被迫隱匿在了魔界山河內，光是憑借近些日子情報次數的變化，靈帝與靈和王便都意識到，神魔真的聯盟了。
想要拿下鐵莽之城，開啟缺口。
這個戰術並不復雜，也是最實際的一個戰術。
只是，很多人都沒有想到，神皇與魔界內閣成員，以及魔族武王都可放下心裡對彼此的成見，達成此次同盟。
大勢而言，就算宇文君拿下昌茂州，也只是勢頭更盛而已。
可鎮安王若是丟了鐵莽之城，靈族大軍就得不與魔族狼騎展開正面決戰，論國力，靈族不如魔族。
靈帝莫名覺得有趣，淡淡笑道：“似乎所有人都覺得，鐵莽之城已經腐朽，招架不住神皇的一次御駕親徵。”
靈和王連忙低頭鼓舞道：“少數人覺得，神皇可能會陷入泥潭無法自拔。”
“而我覺得，非但可擊敗來犯之敵，宇文君也會順勢拿下昌茂州。”
靈帝聞言，眸光漸漸沉重，饒有興致的問道：“你就對宇文君那麼有信心？雖說你們是有一些私交，可方才，你自己都承認你看不透宇文君。”
靈和王從容一笑道：“龍族的底蘊，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再者，宇文君需要一場壯懷激烈的勝利，來穩住人族與龍族之間脆弱的袍澤之情。”
“最為重要的一點，宇文君已成為妖域實際上的掌權人，他不希望戰火波及到妖域。”
“那位殿下，一定有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還沒有浮出水面。”
靈帝撇嘴一笑道：“你是說起源晶片一事？”
靈和王頓時面色一凝道：“那位殿下與我們之間有著真情實意，可這並不影響他一直都藏得很深。”
世上有能力掌握起源之力的人，明面上就那麼幾位而已。
恰好，宇文君也是其中之一。
當然這或許是宇文君的混沌帝氣太過別致。
靈帝舉起酒杯，自顧自的抿了一口道：“此事慎言，龍族還有一位看似很年輕的老人。”
“三族聯盟尚在，有些話不可亂說。”
靈和王微微低頭，舉杯相迎……
魔界。
問心湖旁，月色柔美而明亮。
水波徐徐翻湧，水霧氤氳，透過水霧去看對岸的燈火，似是遙望一個理想中的王道樂土。
一人從朦朧夜裡走出，他身後，是恢弘而精巧的鏡心城。
此人身高八尺，挺拔如玉，一頭長發自然垂落至肩頭，年歲約莫五十左右，然面孔精緻俊秀，一雙眸子裡泛著幽光，身著一襲黑色大氅，步履從容而翩然，若一尊飽經滄桑世事的王者。
空明，當代魔族內閣之首。
魔君陷入沉睡之後，世人就以為魔族武王與空明共同執掌魔族權柄。
實則，真正的權柄，一直都在空明手中。
走著走著，便看見不遠處一位身著黑金錦衣的雄武男子走來，今夜的魔族武王身上並無酒氣，為了會見內閣之首，他特意在溫泉裡浸泡了半個時辰。
因為空明大人，是一個很愛幹凈的人。
片刻間，武王便來到了空明近前，深躬到底道：“見過大人。”
空明會心一笑道：“私底下，你我之間無需這個禮數。”
武王卻微微抬頭，凝視向這位內閣之首，平和應道：“怎可因私情而廢禮數。”
空明聞言徑直越過武王，緩步走向前方，輕聲笑道：“若是慕淳的話，大致也不對我如此客氣。”
“你即將抵達星瀚城，慕淳那裡，你得多擔待一二，無論他在戰略之道上多麼偏激，你都得擔待著。”
武王聞言，心中略有狐疑道：“我與慕淳之間雖說秉性不同，但大體上，我與他並無不睦，大人為何要特意交代我此事？”
空明停下腳步，站在岸邊，透過水霧看向對岸的光火，輕微撥出一口氣道：“有些話，陛下不曾明言，但慕淳的潛質，著實在你之上。”
“只不過，你更適合擔任武王重任。”
“慕淳才是魔界最鋒利的戰劍，值此緊要關頭，自然要將你的位置稍微往後一些，主事人是慕淳，無論他多麼偏激，多麼瘋狂，都隨他意。”
“有慕淳是運氣，有你則是底氣。”
武王聞言，眼眸裡閃過一道莫名光亮，隨後自嘲一笑道：“倒也是，單就修行天賦而言，他的確在我之上，孤身一人鎮守星瀚城，打的妖域女王與鎮安王抬不起頭來。”
“而今他士氣正旺，自然得隨他意。”
“論戰時功績，他已在我之上。”
空明卻笑著搖了搖頭道：“功績而言，他自然在你之下，可他有破開局勢的潛質。”
“當然，你二人的位置高低，需得等到陛下蘇醒之後，方可做決定。”
“其實在我心裡，我欣賞慕淳，但我並不喜歡慕淳。”
武王沉默不語，其實魔界軍方所有人都清楚，慕淳才是最璀璨的那顆將星，只是光芒太熾烈，有時難免會刺痛身邊人的眼眸。
空明展開雙臂，一臉無可奈何的說道：“本該早就結束的大爭之世，卻因顧雍那個變數，拖延至今。”
“而今顧雍的徒弟，又成為了一個變數。”
“玉溪鎮與魔界接壤，真想要派出鐵騎，覆滅龍族根基。”
武王微微皺眉，甚是疑惑道：“宇文君終歸只是個孩子，何必擔心一個孩子呢。”
空明瞥了眼武王，冷哼了一聲道：“他很大方，大方到了將天火本源交給你的地步。”
“這樣的大方，本就透著詭異與算計。”
“他在魔界所得所獲，除卻那座不知具體的明魂之山外，應當還有其餘的物件，譬如起源晶片。”
武王頓了頓，梳理了一下和宇文君的過往，沉思道：“他一直都在都城內，即便發現了起源晶片，也並無機會帶走。”
空明淡然一笑道：“我只是推測而已，但我覺得，這個推測終歸會屬實。”
“不可小看此人，他能活到現在，本就是一個奇跡。”
不管怎麼說，宇文君都從魔君眼皮子底下帶走了明魂之山。
武王倒也提起了興致，道：“如此一說，我倒是想要會上一會宇文君，看看他究竟有幾斤幾兩。”
空明卻笑道：“此事不歸你管，歸神皇管。”
武王心裡一頓，不解道：“難道我已不配成為宇文君的對手？”
空明呵呵笑道：“格局而言，你我聯手，都不配成為宇文君的對手，他雖無君王身份，但已有君王氣象。”
“籠絡人皇與靈帝，不久前在混沌空間給予神皇雷霆一擊。”
“雖說他並未出手，但他策劃者，亦是幕後主使之一，神皇在手中吃過虧，陛下也在他手上吃過虧。”
“盡管他的戰績看起來不怎麼耀眼，卻能經得起細致入微的推敲。”
“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武王聞言，眼神漸漸平靜，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
“多謝大人為我答疑解惑。”
這位魔族內閣之首，眼眸裡沒有任何憂愁，也無任何得意之色，像是藏匿在冰川深處的寶石遺世獨立。
可此刻的空明眼中流露出了些許迷茫之色。
武王見狀，小心翼翼的問道：“大人為何事沉思？”
空靈凝神靜氣，再度透過湖面上的水霧，凝望向對岸的燈火，輕聲道：“太古時期，群雄爭霸，殞落眾多強者。”
“上古時期，五族爭霸，各有輸贏。”
“如今亦是如此。”
“可每一次大爭的開啟，都有天火本源降臨世間。”
“雖說天火本源乃是偶然形成的造化之物，可偏偏每一次天火本源出現的時機，都是在某個人抵達那片苦海之後。”
“我很好奇，萬端的因果究竟有多大。”
“就連天下第一的陛下，都在這場大爭中受挫。”
“可惜，我也只能好奇一二，萬端的風景，大抵陛下有機會領略。”
武王面色一凝，徐徐言道：“自古以來，萬端都是傳說，但既然是傳說，必然有其來由，只是恰巧，誰也不知這個來由是什麼。”
“世間法則有定數，亦有變數，但也因此，世間總是充滿各種趣味。”
空明略有輕蔑的笑道：“你倒是心大，懂得道理也多。”
“我曾調閱大量古籍，都沒能查出一丁點線索。”
“不過這也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情，對於此事，也只能萬般隨緣。”
歷史上或許有人湊齊過起源晶片，也曾有人掌握起源之力，也有步入萬端的路徑，譬如融合起源晶片，譬如凝聚天下氣運，登臨絕巔。
然而漫長的歷史中，從未記載過，亦或是聽說過有生靈邁入那萬端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