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明心見性
小妖偷偷摸摸翻過高坡，趴在坡後回頭看向己方大營，燈火通明，喧嘩如市，終於鬆了口氣。
最危險的開頭已經過去，接下來只要能把信安然送到洪崖洞，自己就可以回來復命了。
信使這差事，真是讓妖提心吊膽。
小妖剛準備再度啟程，突然借著月光，發現自己身下，三道影子投映在自己身邊。
它小心翼翼轉過身，發現三個年輕人正一臉怪異地堵著自己。
這三人現在是奎虎妖王眼前紅人，新封的三大軍師，小妖如何能不認得？
它戰戰兢兢趴著不知所措，身上的顫抖已經出賣了它心裡的恐懼。
“大哥，這三更半夜的，這傢伙不在營裡吃香的喝辣的，獨自跑出來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因為尿急，所以想來營外撒野？”
“我第一次聽說，撒野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可不咋地，吃喝拉撒對於我們來說不需要，但是這幫低階妖族還是需要的。”
“但我好像記得，軍營裡有過規矩，夜間全面令行禁止，不得私自出營吧？”
“唔，好像是有這麼一條...”
三人齊刷刷盯向小妖，帶著莫名的意味。
小妖心裡欲哭無淚，你們也知道有宵禁，你們為啥私自出來呢？
可惜它沒法說話，三兄弟也不知道它心裡是如何想的，就算知道估計也會嗤之以鼻。
我們能跟你們一樣嗎？
要不是為了進洪崖洞，誰閑得願意跟你們這幫妖族混在一起？
“要不直接搜魂吧，反正一個小卒而已，死了就死了。”
九幽少主的魔道本性不經意間漏了出來，視人命如草芥，對他來說本是家常便飯，更別說妖命了。
林山和鐘神秀齊齊反對，倒不是可憐這小妖，而是搜魂這個東西本就是一次性的，而且會對記憶造成極大損害。
九幽少主一搜魂，他得到了一些記憶片段，但是林山和鐘神秀就啥也得不到了，三兄弟扯後腿扯慣了，自然不能讓兄弟吃獨食。
三人最後還是決定拷問一番，小妖勉強聽得懂人話，被折磨一番後不堪忍受，只得把狽先生的書信交了出來。
三人開啟書信，借著月光讀了起來。
沅鹿妖王親啟
承蒙掛念，不勝感激，不知妖王近來可好...
狽寬恰逢妖生至暗時刻，受辱蒙冤，臥傷在席，不能與妖王把酒言歡...
今聞大王一席開導之言，心中開闊，積怨頓消，妖生能遇一知己，雖死無憾...
感謝大王盛情相邀，然奎虎妖王雖然不仁，老狽不能不義，此事暫且休提...
他日若有良辰，願與大王月下對酌，奕棋論陣，不失為妖生一大快事...
願得促膝，說彼平生...
狽寬.敬上
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訊息，也太勁爆了！
狽先生竟然和沅鹿妖王有染？
看樣子，還成為了知己！
他們原本正愁沒辦法搬倒狽先生，這機會就直接送到臉上了？！
林山和九幽少主忍不住一同看向了鐘神秀，這就是大氣運所種之人的恐怖？
鐘神秀摸了摸鼻子，見怪不怪。
二人跟他相處這麼多天，倒也有些習慣了，不再去糾結這點。畢竟氣運這東西雖然虛無縹緲，可是在修真界之中廣泛流傳，屬於最不可琢磨的一類。
氣運，黴運，因果，造化，混沌...這些亂七八糟，從來都是上界頂級大能才有資格研究的東西，以他們現在的修為根本無從下手，只能被動接受。
不過話說回來，這老狽倒是夠忠心的，今日被奎虎妖王這麼埋汰，又被沅鹿妖王這麼賞識，還是不肯背叛，這還真是大大的忠臣啊！
鐘神秀有些於心不忍：“大哥二哥，我看要不算了，難得妖族有如此忠義之士，不如饒它一條活路吧！”
九幽少主陰惻惻地冷笑：“三弟，你們儒門就是矯情，假仁假義的聖賢書讀多了，還真把自己給洗腦了？”
鐘神秀面色微怒：
“大哥，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儒門雖然只是畫皮，但也欽佩那些有節之士，狽先生固然是我們的絆腳石，但是此等妖才未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反而陷於牢獄之災遺臭萬年，實在是...”
九幽少主懶洋洋地轉過身：
“隨便你，你如果不想進洪崖洞，願意跟著奎虎妖王在這裡耗下去，大哥也不為難你。”
鐘神秀面帶難色，看向林山。
“二哥，你以為如何？”
林山此時背過身，靜靜凝望著對面一片漆黑，只餘點點星火的洪崖洞，如同一具凋塑一動不動。
良久，不緊不慢的聲音傳來。
“三弟，狽先生雖然為妖，其赤膽忠心我也頗受觸動，倘若今後它不再阻撓於我，我自然懶得動它，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
林山轉過身，面向己方大營，臉色被火光照亮，宛若初生的朝陽，帶著不容動搖的意志。
“如果狽先生還是處處和我們唱反調，膽敢阻撓我們進洪崖洞的計劃，那麼，我不會留手！”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同情別人，只會為難自己！”
“我們一路走來，花了多大心力，耗費了多大代價，冒了多大風險，才走到如今這一步？”
“眼看離目標只差一步之遙，豈能因為一時婦人之仁，就前功盡棄，搖櫓而歸！”
“仙路之難，不爭一時，何以爭一世？！”
“狽先生，不過是我們兄弟仙途路旁微不足道的一處小風景罷了，你今日退一步，明日退兩步，後日就要退三步，退到最後，萬劫不復！”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阻我，我必拔之！”
“好！”
九幽少主在旁暢快大笑，臉上有抑制不住的欣賞，在這位魔道少主眼裡，林山的處世觀雖然沒有他這麼激進，但也頗對胃口。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被一些條條框框所束縛？
儒門，大儒說的話，就一定要聽，一定要奉為真理？
這什麼狗屁邏輯，我輩修士逆天而行，只爭朝夕，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恩怨分明自由自在，這才是真正的豁達！
鐘神秀略微掙扎一番，才俯身一拜：
“多謝二哥指點，我明白了！”
林山點點頭，伸手把狽先生這封手書收入囊中，留作不時之需。
至於用不用，什麼時候用，就要看狽先生識不識趣了...
旁邊那個小妖，則是直接被拍暈，直接抹除了今晚見到他們三人的記憶。
九幽少主動用魔門秘法，類似催眠植入的法術，給這小妖簡單編造了一個已經到過洪崖洞，順利把書信交過去的朦朧幻覺，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待此妖醒來後發現書信不見，再結合腦海中的模湖記憶，想來也只能回去向狽先生復命，不會打草驚蛇。
林山和鐘神秀對九幽少主的手段十分艷羨，連忙追問其奧妙。
九幽少主微微一笑，含湖其辭:
“旁門小術而已，不值一提，催眠虛假的記憶，最多隻能留存半年，應一時之急罷了。”
“半年！”
林山知道，這一定是大宗門不傳之秘，畢竟他的法寶幻金鎖，也不過是即時幻境，根本不存在維持這麼久的能力，可見九幽少主底蘊之深。
三人把這頭小妖藏好，而後返回了大營。
三日過後，大宴結束。
三軍酒足飯飽，氣勢如虹，一個個嗷嗷待命，精神煥發。
王帳之內，眾將再次濟濟一堂。
奎虎妖王感受到大家嶄新的面貌，滿意點了點頭。
“今日本王升帳，特意為了商討下一步如何行動，不知諸位有何教我？”
下方兩側群妖眼觀鼻，鼻觀心，默然不語，靜坐聆聽。
反正它們都是大老粗，肚子裡也沒啥點子，以往也都是狽先生和奎虎妖王商議，它們負責聽命行事，老大指哪我們打哪就對了。
不過這次，率先出列的是鐘神秀。
他在三兄弟中，一向是最積極的那個。
“大王，如今我軍剛剛大勝，正是將士用命，上下齊心之時，微臣建議，趁勢而入，直搗黃龍，攻破洪崖洞，活捉沅鹿妖王！”
林山出列：“微臣附議！”
九幽少主：“微臣附議！”
眾妖將眼前發亮，摩拳擦掌，也都忍不住想要大幹一場。
奎虎妖王頻頻點頭，它已經等不及這一刻了，此時也熱血上湧，就要同意發兵。
可是下一刻，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不可！”
眾妖轉頭向下看去。
狽先生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從最後出列。
因為它被擼掉了軍師一職，還收回了洞主兵權，降為了隨軍參贊，所以按照排名只能站在最後。
此刻它急得滿臉通紅，因為動作太匆忙，扯動了身上傷口，疼得呲牙裂嘴。
“大王，萬萬不可聽信這三人讒言，此時不宜進兵，還需從長計議！”
奎虎妖王面露不解。
“這是為何？沅鹿拿廝明明在三日前大敗，逃回老巢兵力十不存一，正是它防守最空虛的時候，此時不進，更待何時？”
“非也！”
狽先生拄著柺杖，艱難來到地圖前。
“沅鹿妖王這幾日收攏四散的敗兵，至少能夠回血三成建制，在加上原先洪崖洞中的留守兵力，哪怕都是些老弱病殘的雜牌部隊，恐怕依舊能堪堪過萬。”
“而在大王的正後方，玄武拒屍之地，還有整整一萬的精銳，兩地互為掎角之勢。”
“倘若大王舉兵全力勐攻洪崖洞，久攻不下之時後方起火，沅鹿妖王再趁勢殺出兩面夾擊，豈不是重蹈昔日荊杞林的覆轍！”
“嘶，這...”
奎虎妖王勐然驚醒，渾身一個機靈，差點嚇出一身冷汗。
狽先生指著林山三人，聲色俱厲，怒目而斥。
“你們三人枉為軍師，只想著催促大王盡快進軍，卻全然不顧後果，連這點都看不出來，還當什麼智囊？”
林山三人面無表情，心裡卻是恨得牙癢癢。
這點他們會看不出來？笑話！
怎麼可能？
但是，看出來又能如何，他們的目的是盡快進洪崖洞，而不是在這裡磨時間。
奎虎妖王連忙問計於狽先生：
“那依你之間，本王接下來該如何進行下一步？”
狽先生毫不猶豫，道出自己一貫的風格。
“大王應當立刻回師，先穩扎穩打拔掉玄武拒屍坑這顆釘子，讓沅鹿妖王失去呼應之勢，然後洪崖洞這邊才可以徐徐圖之。”
奎虎妖王一聽，又要穩扎穩打，又要徐徐圖之，不禁心裡有些煩躁。
眾將剛剛打了打勝仗，也對以前那種慢吞吞的打法有點厭倦。
林山這時候出來了：“大王，微臣以為不妥。”
奎虎妖王一抬手：“林軍師請講！”
林山開始從多個角度闡述。
“首先，玄武拒屍之地，是特殊山川險地，還有多重匹配的宗師級大陣，用來埋伏大王的地方，更有沅鹿妖王麾下一萬精銳，守衛森嚴，是塊兒難啃的骨頭。”
“而洪崖洞這邊雖然也有上萬敵兵，但大多都是老弱病殘不足為慮，相比起來明顯這邊更容易突破。”
“其次，倘若我們回師，這邊老巢沒了威脅，沅鹿妖王必然會再次放心進駐玄武拒屍之地，那時候又將是漫長的僵持。”
“最後，時間拖下去，沅鹿妖王修為不斷增長的同時，還能從平原各族的食草系妖獸當中，源源不斷招募訓練兵員，逐漸恢復元氣，白白給敵人喘息之機。”
“大王，現在明明是沅鹿妖王最虛弱的時刻，不抓緊機會畢其功於一役，難道還要給它重新做大的機會嗎？”
奎虎妖王這下陷入兩難，它覺得林山和狽先生說的，好像都有道理，也不知道該聽哪個。
這時候，兄弟多的好處就彰顯出來了。
狽先生只有它一個，一張嘴怎麼能和三張嘴相比？
鐘神秀上前稟告：
“大王，用兵之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時士氣正旺，正是大戰良機，倘若撤兵回師，我軍銳勢一瀉千里，前功盡棄，誠不可取！”
九幽少主也跟著上前：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現在正是攻破洪崖洞的天賜良機，大王若因為害怕腹背受敵就撤退，必然極大削弱我軍威風，漲他人士氣，以後未必不會抱憾終身！”
“一派胡言！”
狽先生忍不住打斷他們，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依我看，你們幫助大王是假，自己想進洪崖洞才是真吧？不然為何總是勸大王兵行險招，一味窮追勐打，突進奇襲，絲毫不顧後路之憂？”
三人心裡齊齊一跳！
難道這老狽，看出什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