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再遇婉兒,蛛絲馬跡
宋延收斂氣息,掠過滄海,又來到人間大地,所見的乃是滿目瘡痍。
距離黑暗天災時代降臨已然過去兩百年左右,人心中的抵抗慢慢已經變成了麻木與無奈,這是一個比皇朝末年更加動蕩,更加秩序崩壞的時代。
他花了三年時間在昔日的無相古國區域巡行,以期發現那位無相始祖的蹤跡。
但無奈,對方藏的極深。
這讓宋延不禁回憶起當年他被追捕的日子。
易地而處,獵物固然膽戰心驚,獵人也沒那麼容易當。
望氣珠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只在紫府境,一入神嬰,神魂都與天地合了,哪兒能被看到氣?更別說那神嬰之上的無相始祖,苦海龍族了。
這一日,他來到一處毀滅的城鎮,本打算如往常般直接走過,但離遠半炷香時間後卻又迅速折返,重新降落在了這廢墟上。
城墻早已傾頹,城門只剩小半塊兒銹蝕地斜插在碎石中,街道昔日的亭臺樓閣便連地基都已掀開,顯出夯土與骸骨。
那夯土上草根也枯,蟲穴也毀,腐鳥也無,隱約還能見到一些破敗的枯皺酒旗,官府牌匾糅雜其中。
此處,便是一塊沒有半點生命的亡者之地。
宋延默然地走過,忽的蹲下,看著一具還算完整的骸骨,心有所感,抬手輕輕觸碰。
一聲輕響,那骸骨頓時化作黑煙,灰飛煙滅。
他又匆匆走向另一處,再一碰某個頭骨。
那頭骨亦是灰飛煙滅。
他瞇了瞇眼,神識散開,覆籠此處。
他發現了端倪。
‘一,這裡骸骨極少。
正常來說,這可能是官府組織百姓提前遷移,故而才只是廢墟,而沒多少屍體。
但這幾年我四處走來,官府早已喪失了提前預警能力,只求在亂世中維持自己的利益,他們能否有這種警覺和魄力還是一說。’
‘二,這些殘存下來的骸骨也極為古怪,只要一碰就會化作灰燼。
而看這些牌匾,城門還未徹底掩埋,想來這城鎮被毀也沒有太久。
那縱然天災獸過境摧毀了這裡,這些未曾及時撤離的百姓成了屍體,那屍體頂多隻是風化成骷髏,或是遭巨力撞擊而折斷粉碎,卻不至於是這種情況。’
‘除非,這些百姓無意間捲入了強度極大的廝殺,遭遇了特殊法術能量波的沖擊’
‘又或者是他們並不是死在天災獸手中,而是被獻祭了。’
‘留存在這裡極少的骸骨,並不是極少的倒黴者,而是極少的‘幸運兒’,他們因為某種緣故,在獻祭中還勉強維持了一些屍骸的強度,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灰飛煙滅。’
‘如果是獻祭,那就是天魔所為,就可能是無相始祖所為。’
‘它們利用天災獸做偽裝,繼而獻祭城池。’
‘若如此,周邊必定不止這一座孤城,我且再觀察一番。’
一個月後,宋延再度降落在了一座廢墟城市,這已經是他來到的第八十六座城市了。
周邊城鎮中,有的乃是天災獸自然摧毀,有的則是“骸骨極少,一碰就灰飛煙滅”的那種。
而在附近尚有活人的城市稍作打探,就能聽到“魔鬼噬人”的傳聞,說是某某村鎮一夜之間生靈蒸發,消散無蹤之類。
這些資訊,若是草草掠過,那是無法察覺到異常的。
可宋延卻已察覺到了。
隨後,他又花費了兩個月時間悄悄搜尋。
但一無所獲。
既然此間極大可能存在天魔,而這天魔又有著讓他無法輕易發現的本事,宋延頓時來了興趣。
因為,無論對方已經具備了可能是無相始祖的條件。
他稍稍比對了下輿圖,想尋個“守株待兔”的點兒。
他的計劃很簡單,去到一個極可能被獻祭、但還沒被獻祭的城鎮,隱藏氣息,他化為凡,等著天魔過來。
宋延的目光在輿圖上飛快掃動,忽的落在一個城市上。
此城名為山陽,當初.他從天尊秘境逃脫後,曾經他化為凡人,並在凡間國度利用《葬龍律》中所提秘法蒐集了“古神嬰突破”所需的草藥。
而幫他蒐集草藥的姑娘,也是他化為凡人期間的妻子,名叫婉兒。
這婉兒的姑娘在對著帝國鐵騎沖殺時被他帶走,繼而跨越了一個大國度,來到了一處落腳。
這地方.便是山陽城。
只不過,昔日內地如今還不過半百,就已變成了邊界。
‘也算有緣,那就去山陽城等等看吧。’
宋延心思既定,收起輿圖,飛快往那大城而去,然後他要選擇一個凡人,取其因果,他化為彼,守株待兔。
因為婉兒的存在,他心中多了一絲額外的小小期待。
‘若能再見婉兒,那小丫頭今年應該五十五了吧?’
‘當年予了她不少資源,她只需善加利用,那在凡間早就是絕世高手了,活過百年也完全沒問題。’
軟塌上,宋延睜開眼,拍了拍身側服侍美人那肥腴的臀兒,後者急忙起身下榻,緊裹著毛絨絨的軟毯,對著他一鞠躬,瑟縮道:“七爺,奴婢先行告退。”
“嗯。”
聽到宋延的回應,那美人才匆匆踏步,開啟門扉。
門外一股刺骨寒風摻雜著白雪湧了進來。
那美人小心翼翼地從側邊走出了門,絲毫不顧外面寒冷,也絲毫不顧此時的她還光著兩條腿。
權勢之威,遠勝凜冬。
門扉輕輕合攏。
宋延舒服地靠在塌上,又取了壺桌側擺放的美酒,舒爽地飲了一口。
說起來,殺這山陽城漕幫二幫主——燕七,隨後他化,宋延是半點兒都沒猶豫。
末世秩序崩潰,這崩潰中上下階層越發森嚴,黑暗血腥之事足以重新整理任何一個活在盛世之人的眼界,讓他們明白人,到底可以殘忍齷齪到什麼程度。
而這燕七正是站在山陽城剝削鏈中上層的一位。
不上不下,上面事能知道,下面事也不拉,這等人物,正是宋延他化的好目標。
燕七,人稱七爺,山陽城漕幫二幫主,做的是囤貨居奇、人牙子類的生意。
畢竟山陽城這邊秩序雖然崩了,但內陸還有些國家依然健全,那些國家便會有老爺來“以物易物”,擇撿些奴隸過去。
當然,這還只是表面。
暗地裡,漕幫是在配合朝廷的。
朝廷設立了“血稅司”,這司便是“以人抵稅”,某一家所示交不起稅,只需交人便可抵稅數年。然後,朝廷則會將人送至危險的前線,配合仙家,締結陣法抵擋天災獸。
另一方面,朝廷又分發“糧票”,設立“粥棚”,粥雖稀,可卻能救不少人。
這事兒,若宋延沒他化為燕七,那根本不會輕易察覺其中的道道兒.
所謂的“設粥棚”,目的不過是看看還有哪家有壯丁罷了。
家裡若有男人的,哪家不是男人去打粥?
這一看,那壯丁不就來了麼?
縱然不是男人去打粥,那上門分發糧票,稍稍一看,不是就有了麼?
之後,就是漕幫出手,到處劫人,以迷香迷暈,然後帶走,再設“陰船”,將這些壯丁送至前線。
以燕七的關系網,宋延當然知道這些送往前線的壯丁哪裡是什麼締結陣法,那是統統都是用來“獻祭山神”、“獻祭海神”的。
有仙人說了,世人不德,天地震怒,故需獻祭,才可平息怒火。
朝廷不得不信,因為那是仙人。
明明能屠了你,卻還和你講道理,那講什麼道理,道理是對是錯,還重要嗎?
燕七做的事兒,就是拿人。
陰船押送,事關重大,那是大幫主幹的活兒。
至於明面上的“陪異國老爺挑人,以物易物”則是由三幫主去幹。
三幫主,也是個女人,漂亮女人,能說會道。
宋延掏了掏褲襠,又扭了扭脖子,下榻後穿好勁衣,抓起鬼頭刀,來到院兒裡,就著風雪“霍霍”舞刀,演出一套《分水斷浪十八式》。
這《分水斷浪十八式》乃是漕幫標志性刀法,以劈砍水流的技巧演化而來,招式大開大合,膂力越大,威力越大,非常適合船頭近戰,也適合二幫主這般魁梧雄壯之人。
舞完刀,宋延又“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飛蝗石。
昔日,燕七曾以一枚石子擊穿三名武者咽喉,乃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暗器高手。
宋延從來都很重視細節,所以.曾經燕七的習慣就變成他的習慣。
而就在這時,門外有漕幫弟子跪拜雪中,恭敬道:“七爺,那女人又出診了。”
宋延揮了揮手,甕聲道:“我去會會她。”
臨時的義診棚簡單地設立在一片竹林前。
竹林灰濛,皆為老竹,旁邊還豎著以紅漆塗抹“禁伐”字樣的石塊,但竹林中卻依然挖的坑坑窪窪,別說筍子了便是嫩竹都沒了,恍是被狗啃了一般,沒有半點竹林的別致清幽。
棚子也很破,但其中那坐診的大夫卻落落大方。
宋延一眼就看出是婉兒。
然而,婉兒縱然五十五歲,以他給予的修煉資源,足以使得五十五還如二十五。氣血充足,怎可能顯老?
但婉兒偏偏老了。
兩鬢斑白,頭發.亦是糅雜了許多花白。
出入義診棚之人,有的喊著“婉婆婆”,有的喊著“藥菩薩”.
漕幫二幫主親自到來,身後隨了不少幫眾,但他卻還只是遠遠看著,並未直接出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婉婆婆是高手。
宋延瞇眼看著義診棚中的神醫,看著她為一個小孩治病,只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令那氣息微弱的孩子恢復了活力,之後又開了一副藥,讓其母回去煎煮。
沒要錢。
漕幫中有人稱贊道:“七爺,這老婆子醫術當真高明,難怪被異國大人物看中。這家裡要是多出個這般的大夫,那可不是全家都能延年益壽了。厲害厲害.”
另一幫眾道:“但這老婆子也是脾氣古怪,明明能隨那大人物去異國,卻偏偏要賴在這般地方,寧可給普通人免費治病,也不願去享福,真是又蠢又犟!”
再一幫眾道:“七爺,這老婆子武功高,三幫主找過她,沒打過,所以這才請您出手。誰不知道,您那一手分水斷浪刀乃是我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刀把子。”
漕幫二幫主沒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神醫。
旁人看不出來,他卻已認出了。
婉兒用了一種特殊的法門,以金針此穴為引,在予人治病時暗渡自身氣血。
她的氣血何其強大,便是一絲渡給旁人,也足以使其體魄增強。
再加上藥材調理,那自是遠勝尋常大夫。
可,這種“捨己為人”的術法,分明就是江湖禁術,也是蠢術。
這年頭,誰還會捨己為人?
也正因如此,婉兒才會五十五歲便已滿頭華發。
再按著她這麼治病治下去,別說活百年了,便是六十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
二幫主宋延踏步走了上去,一群漕幫幫眾也隨他壓了過來。
義診棚的病人急忙矮著頭逃開,而最近一個想要婉兒就診的病人也縮回了手,嘆著氣走開了。
棚子頓時安靜下來。
二幫主宋延上前一步,看著這昔日娘子,道了聲:“婉婆婆。”
婉兒淡淡道:“你回去吧,那日我已拒絕過你家三幫主,我是哪兒都不會去的。若有什麼大人物需要看病,讓他過來便是。”
二幫主宋延道:“江湖事,就已江湖方式了斷吧,拿劍。”
婉兒知無法善了,默然起身,從桌下抽出長劍,緩緩走至棚外。
幫眾們頓時後撤。
宋延邁步上前,恍如人熊,魁梧高大。
相比起他,婉兒就如只林間小鹿。
兩人靠近,一嬌小,一雄壯的兩道身影斜落在慘金天光裡.
宋延甕聲道了句:“請。”
旋即,他欺身而上,婉兒眸中亦是寒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