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承諾
盡管沒有看到聲音的主人，但微笑很輕易就猜到了對方是誰。
不出意外的話，那話應該是鄰居的那位老太太。
——就是那位曾經將微笑要有蒸蛋才肯吃飯宣傳出去的老太太。
說來這位的輩分很是不小，微笑的爺爺奶奶都要叫她嬸嬸，而微笑更是要叫她阿太。
——在微笑故鄉，阿太是對曾祖輩的長輩的稱呼，不管男女都一律稱呼為阿太。
鄰居阿太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壞人，當然，說她是什麼好人也不盡然，大概就是……一個有些討厭的人吧。
至於那些罵人的方言，微笑都不用腦子想就知道是在罵誰——除了小夥伴宋躍沒有別人了。
其實本地那些罵人的方言更像是老一輩的口頭禪，大多數時候並不帶惡意，只是一種習慣。到了微笑年老的時候，這些罵人的方言已經很難能聽到了。
也是因此，猛地聽到，原本對此很討厭的微笑竟是覺出了幾分親切。
她本來是打算到陽臺那邊去看看的，然而卻被連在手上的鹽水瓶困住了。
微笑嘆了口氣接受了現實，一時間竟是覺得無所適從。
“怎麼沒睡覺？”陶靜霞端著一碗粥上來，就看到女兒睜著眼睛正傻乎乎地發呆，頓時便皺起了眉頭。
微笑眨了眨眼睛，下意識開口：“我怕睡著的時候鹽水會滴完。”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
事實上，這話雖然是假的，但也只限於現在。
在年幼的時候，每當掛鹽水，她確實會不敢睡覺，原因就是這個。
然而很顯然，因為這個時候的微笑是第一次掛鹽水，因此，陶靜霞並不知道她這種“惡習”，聞言挑了挑眉道：“人不小，想得倒是多。”
正好這時候鹽水掛得差不多了，陶靜霞利索地幫她將針頭給拔了。
微笑看得曬然，好吧，自家媽向來膽子大得很，多半女人不敢做的事情她敢做，一部分男人不敢做的事情他也敢做。
見微笑盯著針頭看，陶靜霞誤會了，開口道：“我把鹽水管子給留著，給你做一條小金魚。”
微笑一愣，半晌才想起來她口中的小金魚是什麼。
陶靜霞別看是個急脾氣，但卻很手巧，總是能做一些特別的小手工物品，這種用鹽水管子做的小金魚掛件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她這人耐心差，尋常都不樂意給微笑做。
也是因為這樣，她這些“絕活”，微笑一樣都沒繼承。
年輕的時候是不感興趣，人到中年是沒有時間學，到了老年……那會已經是個老太太的陶靜霞倒是想要教她，只是歲月帶走了她的好記性，多年不動手，加上手腳沒以前靈活，很多東西她都做不出來了。
對此，微笑沒少遺憾，要知道她也曾想過做點東西哄哄小孫子。
“媽媽你真好！”如今有了機會，微笑開心極了。
看到女兒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陶靜霞的面容也漸漸柔和，對著她伸出雙手道：“來，媽媽抱你下來。”
微笑有點不好意思，但卻是誠實地伸出了手。
——她喜歡媽媽溫暖的懷抱，也喜歡這種被人呵護疼愛的感覺。
年輕的時候，她可能會羞於坦誠內心的想法，然而暮年時，回首過往，就沒有什麼是不能夠坦然的了。
將滿滿一碗粥喝了下去，發覺自己的肚子還是沒有飽，微笑已經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具體點說並不是沒有飽，而是……怎麼說呢，她沒覺得餓，但這麼多東西下去，卻是始終沒有吃撐的感覺。
這就有些說不通了。
微笑的飯量不算小，但也不大，就是普普通通的飯量。按說以她這會的年紀，這麼多東西吃下去，不可能一點飽腹之感都沒有的。
正因為發覺不對勁，哪怕對著親媽，她臉上也沒有出現絲毫異色，一臉如常道：“媽媽我吃飽了。”
她能夠不在意心理年齡對著媽媽撒嬌，然而慣性思維卻讓她習慣不讓長輩擔心。
陶靜霞端起空碗，摸了摸她的腦袋道：“跟嬌嬌一起睡吧。”
直到陶靜霞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微笑才猛地坐起身，趴到寫字臺上的鏡子前。
這是一面不大的橢圓形翻轉鏡，背面是有些模糊的仕女圖，橢圓的金屬底座，在八九十年代，很多新娘子出嫁都會陪嫁一面這樣的鏡子。
如果可以，微笑這時候更想要一面全身鏡。
——她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重生到自己小時候了。亦或者……自己其實是重生成了其他人。
比如……自己可能有一個年幼夭折的姐妹，只是自己不知道？
——作為一個曾經的網路寫手，有這樣的腦洞實屬尋常不是嗎。
然而，看清鏡子中那張白嫩的小臉，微笑不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還如同受到驚嚇一般猛地縮了回去。
然後很快，她又坐了回去，睜大眼睛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那張臉……
微笑當然能認出這張臉是自己的，眉梢微不可見的紅痣，鼻樑上方不近看看不出來的疤痕。
哪怕她曾有過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姐妹，連這種細節特徵都一模一樣的可能實在是太低了。
當然，讓微笑受到驚嚇的不可能是自己的臉。畢竟她長得並不醜，甚至繼承了父母優點的她容貌絕對算得上出眾。
她只是驀地意識到了一件事——自己是真的回去了，回到了九十年代初。
這個時候，很多悲劇都還沒有上演。
她的脖頸還沒有大面積燙傷，她的面部也沒有因為未知原因感染……
最重要的是，微雨這時候還是一個快樂無憂的小女孩。
她還沒有遇到那個渣男，還沒有被騙身騙心，還沒有被動成為小三，還沒有留下遺書託孤，自己從十六層的高樓上一躍而下。
她的摯友，此時此刻還是鮮活的，而不是一塊冷冰冰的墓碑。
便是以後，她也一定不會再遭遇那些不幸，會擁有一個燦爛光明的未來。
微笑的眼底散發出明亮的光芒。
即便命運的軌跡照常，我也會改變這一切的。
微笑在心底對自己承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