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發燒
微笑對母親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身材瘦小，頭發花白，明明一身病痛，罵起人來卻格外有氣勢的小老太上，至於她年輕時的模樣，對於她而言實在是太遙遠了。
然而再遙遠，這世上也不會有人認不出自己的親媽。
看著眼前這張布滿怒氣和兇惡的年輕面孔，微笑心裡彷彿有個炸彈炸了開來。
之前的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耳邊的怒罵和屁股上清晰的疼痛讓她眼中的茫然越來越少，最終化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女兒悽慘的哭聲陡然響起，陶靜霞即將打下去的一巴掌到底停住了。
“怎麼了？”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兇惡和不耐煩。
多年前的微笑聽不出來，但如今她卻聽出了那話裡藏著的慌張。
宋文娟跑得沒自家嫂子快，這會才到，一看侄女通紅的臉，頓時驚道：“嫂子你快摸摸，笑笑是不是在發燒！”
陶靜霞這會也注意到了女兒紅得不正常的臉，連忙伸手在微笑額頭摸了一把，頓時抽氣道：“好燙！”
宋文娟也上前摸了摸微笑的額頭，變了臉色道：“這至少得有三十九度了！”
姑嫂倆顧不上別的，連忙抱著微笑往回趕。
“微笑還小，發了熱可不能再吃風，嫂子你回去把她塞被子捂汗，我騎車去叫黃忠武。”宋文娟一邊說著，一邊跑在了前面。
陶靜霞抱著個孩子跑，這會只顧著喘氣，聞言只知道點頭。
微笑哭得渾然忘我，根本沒注意到兩人的對話。
一到家，陶靜霞顧不上婆婆難看的臉色，抱著女兒就沖到了樓上，將女兒塞到了被子裡。
被兒媳婦無視，蔣玉蘭本來正不高興，跟著上來一看，皺眉道：“這是發燒了？”
陶靜霞擦了擦汗道：“額頭摸著燙手，小妹去叫黃忠武了。”
黃忠武和他媳婦宋靜雯是枇山大隊唯二的赤腳醫生，不過大家公認黃忠武的醫術更好，畢竟黃忠武當初是正式培訓出來的赤腳醫生，而宋靜雯原來只是鎮上衛生院的護士，所以大家生病都喜歡找黃忠武，除非他不在才會退而求其次找宋靜雯。
宋文娟這次的運氣不算好，去了黃忠武家裡，卻被告知黃忠武不在，倒是宋靜雯在。無奈之下，只能把宋靜雯喊了過來。
宋靜雯也是從小楚灣嫁出去的，跟他們一家都熟，到了地方先給微笑量了體溫，然後看了下喉嚨道：“三十九度二，喉嚨有些腫但沒有膿。沒事，先掛一天水，等體溫退下來再吃點消炎和清熱的藥就成了。”
一邊說著，她利索地從帶來的醫藥箱裡拿出了針管和鹽水瓶，利用床邊的衣架給微笑掛上了水。
“你們別緊張，微笑的身體一向不錯，發燒也就是偶爾的事，平常看待就行。”見這一家子都滿臉擔憂，宋靜雯笑安慰道：“我兒子比微笑還大兩歲呢，發燒的次數可比她多多了，小孩子生病是難免的。”
宋靜雯一走，蔣玉蘭就道：“既然孩子沒事，那我先去幹活了，地裡的芥菜和小青菜都要追肥了。”
說完，都沒多看孫女一眼就走了。
陶靜霞早習慣婆婆的性子，也沒說什麼，只在她走後翻了個白眼，然後認命地下去做晚飯。
“嫂子你做飯，我幫你看著微笑的鹽水。”宋文娟有些為自家媽的行為尷尬，但作為女兒又不好說什麼。
陶靜霞倒是沒有遷怒小姑子的心思，聞言點了點頭，問道：“月嬌呢？”
“在睡呢。”提起女兒，宋文娟的表情柔和了許多。“她每天中午都有午睡的習慣。”
微笑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發現是小姑在床邊守著自己。
“餓不？飯馬上好了。”見侄女醒來，宋文娟上前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憂心道：“熱度還沒有退下去，估計得睡上一覺，明天才能退燒。”
微笑卻是根本沒留意宋文娟說了什麼，只帶著幾分新奇看著年輕的小姑。
宋家四兄妹中，宋文娟的容貌大概是最差的，略顯突出的齙牙很是給她的外貌減了分，更別說她的皮膚隨了蔣玉蘭，有別於三個兄姐的白皙，顯得有些暗淡粗糙。加上沉默少言的性子，在很多人眼中她都有些木訥蠢笨。
然而微笑卻清楚，相較大姑二姑和自家爸，小姑卻是兄妹中最不好惹的人。
大姑宋文蘭溫和柔順，本就不是和人爭鋒的性格；二姑宋文慧為人熱心，卻是個旁人說上幾句好話就抹不開面子的人；自家爸宋文國老實迂腐，極不擅長拒絕他人的請求。
倒是小姑，心裡一門清，從來豁得出去，旁人輕易糊弄不了她，更別說從她那裡佔便宜了。
雖然如此，但小姑對待親人卻是跟大姑二姑一樣的赤誠。
猶記得當初，小姑罵她罵得最狠。
然而，心知她是為她好，所以微笑對她是如何也記恨不起來。
想到這裡，微笑心裡一時間百味陳雜，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便是如今，她也說不清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是錯，不甘是有的，遺憾更是不缺，但後悔……卻也不至於。
她從來就是這樣的人，看著綿軟好脾氣，但卻並不懦弱，真正下定決心了，卻是比誰都堅定。
“笑笑來喝點水。”宋文娟倒了一杯水遞到她嘴邊。
微笑因為出神反應慢了一拍，看在宋文娟眼裡卻以為她不肯喝，立時便勸道：“乖，聽話。發燒了就要多喝水才會好得快。”
微笑沒有解釋，就著她的手乖乖喝了大半杯水。
正好陶靜霞端著飯菜上來，見她醒了，面上一喜，對著宋文娟問道：“笑笑的燒退了嗎？”
“沒這麼快。”宋文娟從她手中接過飯菜放到一旁的寫字桌上，然後順手將微笑從床上抱了下來。
陶靜霞連忙幫著舉鹽水瓶，口中道：“笑笑這邊我看著，小妹你趕緊下去吃飯吧。”
“嫂子你吃了嗎？”宋文娟問道。
“還沒。”陶靜霞道：“沒事，這會天熱，冷飯我吃著還更順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