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方外之人
“這個……”謝祁抓著大槊,“倒不是我,唉,這個事情說來話長——”
佟栩冷笑一聲:“說來話長?那我替你長話短說——你說的屍鬼在哪裡?此事有什麼證據嗎?”
謝祁像是緩過一口氣:“屍鬼啊,屍鬼就在我丹房裡。”
“哦,難怪我聽離殷說你這些日子都躲在丹房,還不許外人入內——謝長老,屍鬼是你說的,在你的丹房裡也是你說的,如今你卻又說離宗主要用屍鬼害人?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啊?你這人怎麼……”謝祁像是生氣了,可他連生氣的時候都像是在委屈、像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師父來了,離堅白倒是有了底氣,並指朝佟栩一指:“佟栩!你敢罵我師父!那個屍鬼早幾天就來大盤山上了,是我師父把它誆住叫它待在丹房裡,因為知道離殷要投向血神教!你們知道那屍鬼是什麼樣子是怎麼回事嗎?”
他邊說邊微微側身去看身後、院門外的上池派弟子:“是三十六宗的修士被邪法煉化在一起了!樣子嚇人,人也瘋了,自稱成仙了!現在就在丹房裡!要不我師父把它困住,這些天你們——”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發現眾人都已經遠離他了,都在茫然地看著他。
佟栩嘆了口氣,笑了笑:“你們這兩個蠢材,叫我說什麼好?屍鬼來了山上,被你們藏起來好幾天,你們還說離宗主並不知情,然後你告訴你的同門,是離宗主要用門下弟子煉屍鬼?你們當別人都是傻子嗎!?”
離殷大喝:“就是!”
許多事情稱得上當局者迷。這種事甚至都用不著多復雜——一個人出門想要帶鑰匙,於是手裡拿著鑰匙在家裡找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就在自己手上。
現在離堅白忽然意識到自己跟師父同樣做了蠢事——佟栩說得沒錯啊,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一時間瞠目結舌,腦袋裡好多念頭電轉,卻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佟栩輕蔑地瞧了他一眼,走回到殿中去,對鄭鏡洗低聲說:“你去丹房,看看那個屍鬼是不是跟我山上的一樣能好好說話。能的話就教教它怎麼說,不能的話,就殺了。”
鄭鏡洗瞥了她一眼,不動。佟栩在心裡嘆了口氣,心說這些廢物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省心的,我怎麼就跟這群東西混在一起了?
她好聲好氣地說:“師兄,鄭師兄,受累你去一趟吧。”
鄭鏡洗這才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既然師妹開口了,我自然走一趟。”
他走出殿外。離堅白一見他動,立即反應過來:“師父,他要去丹房!你攔著他!”
鄭鏡洗沒有正眼看他,腳步也未停,而微笑著看謝祁:“哦,謝長老,你要攔我嗎?因為怕我把那東西帶過來,一對質,你的事情就露餡了麼?”
謝祁不說話,只把手中的大槊一橫,在墻頭站定。
鄭鏡洗又笑了:“離宗主,你自家師叔,是你動手,還是我代勞?”
離殷立即說:“我宗裡的事,自然是我來了,你不要插手!”
他站在原地,雙手向丹田處一壓、提氣一喝,身上立即浮現出一陣金光。散去之後,已同謝祁一樣披掛了全副的鎧甲。謝祁那甲是烏金色的,而他這動用鎮派之寶凝成的甲則是金黃色的,絢爛奪目,襯得他彷彿一尊金甲神人,就連身形都猛地拔了一拔,成了一個身高超過七尺的雄壯小巨人。
他站在院子正中,鄭鏡洗走到院子西側,而佟栩則慢慢走到院子東側,三人隱隱將謝祁合圍起來。
離堅白身後的上池派門人退得更遠些了,開始竊竊私語。起先跟著他的那幾十個人都悄悄溜進人群裡,繞了幾圈之後裝作剛來的樣子問別人,“這裡是出了什麼事了”。
這情景叫佟栩放了心,又一笑:“謝長老——”
但只說了這三個字,忽然發現謝祁一抬頭往太一殿頂看過去了,離堅白也在看,接著這兩人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來。
門外的上池派弟子們也在看,他們的目光倒不是驚喜,而是驚愕。
佟栩猛地往前躍出兩步,回身也去往殿頂看,就瞧見了一對年輕的男女——她也微微一愣。
是因為她活了這些年,見過的男男女女不知道有多少,可像這兩位一樣的,倒是頭一次見。
沒別的緣故,就是太好看了。
年輕的男子攏著一頭白色,那眉毛都是白的,卻並不因此顯得臉黑。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衣襟不長,非綢非緞,而是素棉布的,上面還有些褶皺。腰間扎著一圈黃褐色的牛皮腰帶,邊緣已經磨損了,露出毛邊。袖口是扎緊的,雙手垂在身側。這穿著打扮和站著的姿勢都不出奇,但奇就奇在他的那張臉上。
說一個男子相貌好,其實是有很多種好的。或者陰柔些,或者陽剛些。尋常人的好,臉型、五官,多多少少都會稍有些遺憾,不過這種遺憾在整體面前,就瑕不掩瑜了。
然而這位的相貌好就是很純粹的好,眉眼臉型無可挑剔,就叫你在看見他的時候,除了一個“好看”,實在想不出什麼更確切的形容。
一個人如此也就算了,偏她旁邊那位姑娘也是一樣。
姑娘穿的也是道袍,跟這男子的樣式一模一樣,腰間的皮帶一樣,甚至連站著的姿勢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就是皮帶上還掛著一柄連鞘的長刀。
說一個女子相貌好,說法其實比男子更多些。或者冷艷,或者嫵媚,或者溫婉,或者風情萬種。但這姑娘的相貌也是很純粹的好,面上的五官,將其中任何一樣單獨摘出來放在尋常人的臉上,都會叫那人立即就能當得起一句“頗有姿色”的誇贊。
偏偏這麼兩個人就湊到一起、站在一塊了。此時大盤山頂上的太陽略微西垂,陽光就斜斜地照在兩人身上,襯得男子白發微紅、女子烏發微黃,一時間竟叫在場的人都從心中生出些自慚形穢的感覺,彷彿這不是兩個活人,而是兩個天人結伴降世了。
剛才離殷、佟栩、鄭鏡洗三人將謝祁隱隱合圍起來,雖然看著極為輕松自在,但實際上都極度警惕。
謝祁的腦子或者不怎麼好,但一身元嬰修為卻是實打實的。老東西在大盤山上修行那麼多年,三人都不知道他身上會不會有什麼奇門寶貝,因此誰都不想自己一時不察、中了招。
然而三位元嬰神念放開,卻就是沒發現這一雙男女是什麼時候站到了太一殿頂上的……甚至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此時才站了起來!
離殷愣了片刻,見佟栩和鄭鏡洗都不說話,就仰頭喝道:“你們兩個,什麼人!?”
殿頂的男子微微一笑:“你猜。”
離殷抬手一指,罵道:“我猜你姥姥——”
“……小神君。”佟栩肅然開口,“你是小神君李無相。”
李無相沒看他,而只看離殷,臉上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垂在身側的指間忽然現出一縷微小的金芒。
他被斜陽的光籠著,但這絲光芒一現出來,眾人都覺得視野中稍稍一暗,心神皆為那神光所奪——如果說此前三位元嬰宗主身上所發散出來的氣勢於他們而言仿若山嶽傾軋,那現在這神光所散放出的氣勢就好比蒼穹傾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離宗主,你剛才說什麼?”
“——有了你這麼一位好外孫,不知道有多歡喜呢……”離殷心虛地說,“我這個人就是心直口快,那個……神君,別見怪。”
李無相指間的金芒斂去了。眾人只覺胸口忽然像是猛然少了一塊大石,幾乎是齊齊地喘息了一聲。
只有佟栩向前走出半步:“離殷,你用不著心虛。小神君李無相可是太一劍俠,你如今是要處理你宗門事、是要清理門戶。太一教劍俠做事是講道理的,這幾百年來什麼時候聽說過劍俠恃強凌弱了?這位神君即便是當初在玉輪山滅了人家滿門,不也是因為天心派勾結五嶽真形教嗎?你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難道還怕他鼓動你上池派宗門叛逆謀反嗎?那傳出去,就不知道天下宗門怎麼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