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抉擇
赤紅深沉的血霧與永不停歇的嘶嚎風聲中,一副巨大的骨骼被半埋著。
埋藏它的是無數像蛆蟲一般在膿血中蠕動的怨鬼,而之所以顯得像是蛆蟲,就是因為與這副骨骼相比,它們實在太小了。
這骨骼看著像一具龍屍。龍頭上有一對珊瑚狀的角,即便死去,仍散放著微弱的華光。骨骼蒼白,眼眶只剩下個空洞。
可它那身軀卻不是龍身,而更像是豺狼虎豹之類的身體,然而極為巨大,彷彿一座小山,同樣只剩枯骨。
趙奇、曾劍秋、潘沐雲、赫連集這四人,眼下就藏身在這龍頭的眼眶深處、頭顱之內。
古洞還在。趙奇端坐在古洞之內,身上原本瑩潤的血光不見了,只有一身悽慘的無皮血肉,肉塊從他身上緩慢剝落,一點點地向下掉。他忙著將它們拾起重新吞入腹中,好叫自己勉強維持成個人形,不至於像地下那些東西一樣,淪為枯骨。
潘沐雲與赫連集盤坐在洞裡,皺眉盯著他看。趙奇就也皺起眉:“有什麼好看的?從前沒見過真神嗎?我說了,你們在這裡不要東想西想,要守住心神!你們劍宗的師父們沒教過嗎,在靈山想什麼東西一想就來,就好像之前你們——”
他立即住口,沒將“吳蒙”、“真形教”、“棺山”這些詞兒說出口,強迫自己又將心神集中在自己的血肉上。
不過想一想李無相倒是可以的!
真是,怎麼說?恨啊!可是又恨不起來!
要說恨不起來,是因為在他這裡,早告訴自己已同這個逆徒兩清了。心中的這一點怨念必須放下,要不然早晚淪落到與地上那些怨鬼一樣。
只不過也不能完全放下——修行人死後為什麼來到靈山?就是因為有一口氣在。
尋常人死了,絕大多數也都有一個口氣在。在這世道活著並不舒心,沒幾個人死的時候是了無遺憾的。但尋常人的身軀鼎爐中保不住那氣,至多成個什麼遊蕩在世間的孤魂野鬼,早晚要被幽冥使者拿到幽冥去。只有極少數怨氣實在太重的,才能成厲鬼。
然而築基之後的修行人已補上身漏,一旦死了,那口氣就能把人送來靈山,成他如今的模樣。所以這口氣還不能散——散去了,真往幽冥去,一世修為全葬送了。可也不能怨得迷失了心智,否則神識一迷,修行也修不成了。
只不過他一想到自己如今這境況,就還是忍不住啊!
原本他這血神已漸得香火,遠不同於外面的怨鬼了。然而之前,這古洞差一點被吳蒙給奪去了!
陽間的人供奉靈神,譬如灶王爺、井中仙之類,只需要供奉牌位便可。那是因為這一類靈神或者真靈原本就已成道,即便死去,所留下的真靈仍是道運的一部分。那道運就好比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巨大無比的“古洞”,在哪裡都找得著。
而他這種因為佔據了古洞才能享受香火的野神,便像是德陽城中的住戶。你託人給德陽城主送一件東西,用不著說哪條街巷哪戶人家,只要說一個“城主”即可,就好比只消拜個“灶王爺”就行。
然而要給自己這種住戶送東西,你提前得告訴別人,我住在哪裡。就好比李無相經過那些村鎮時會對鎮民說,要拜“赤風山血神洞的那位血神”。
之前曾劍秋這三個人瞧見了自己的古洞,立即沖進來藏身,吳蒙帶著棺靈隨後追到,惡鬥一番之後四個人不得不捨洞逃了,那時候趙奇就覺得這回要完蛋——沒了古洞藏身,自己就成了個無根無據的怨鬼了。
好在吳蒙並不是要佔古洞,而只是要將他們趕出去,隨後就又來追。
然而靈山的古洞,也不是陽間的山洞——人走了,還在那裡,只要找回去就好。
古洞這東西,按著趙傀的說法,是陽間在靈山中的一點根基,只有有緣人才看得到。這洞被吳蒙奪了一回,立即就成了吳蒙的緣,眨眼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在李無相之後又給來了一點香火,趙奇才又看見這古洞,神魂歸位,再回來了。
只是拿陽間的事來打比方的話,那就像是他在德陽城中的住所換了戶主,隨後自己才又搬回來。送信的人之前見著換了,下一回自然不再往這裡來,因此,他這血神的香火一下子就斷絕了。
趙奇因此帶著這古洞和三人在血海之中一路逃竄,但只要念頭稍起,吳蒙立即挾著棺靈追來。這樣追追逃逃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見著這巨大的屍身。
這屍身該是有講究的。三千年前、七位大帝未成金仙之前,世間也算得上人神混居。那時大道氣運尚未被人族掌握,世間有許多洪荒遺種、妖王魔怪,只是之後業朝大興改天換地,才將其滅殺的滅殺、驅退的驅退,到如今時候,六部玄教、三十六宗的勢力範圍之中才難見這些先天精怪的蹤影了。
而眼前這一個,應該就是那時死去的某個妖王魔怪的骸骨,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他們有了些緣果牽扯,竟然被看見了!
見著這東西的腦袋上還有一雙珊瑚鹿角放出微弱光華,趙奇就猜這東西雖死,可也許真靈未滅。反正已走投無路,立即挾著古洞遁入它的眼窩之中藏身。自己眼下跟怨鬼沒什麼分別,身邊的這三個,被攝進來的應該都是地魂,在這妖王面前也算是塵埃一般,該不至於觸怒真靈。
而這妖王的骸骨也果真沒有什麼反應,他們這才得以稍微喘息,能暫時安定下來。
潘沐雲與赫連集的小劍還懸在肚腹之前,看起來仍舊全神戒備。
趙奇這麼在心裡埋怨一氣,又瞧見他們兩個的模樣,立即忍不住又皺眉頭:“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多想!你們倆在防著什麼?你們只要一想,就——懂不懂?”
“咱們現在在這妖王遺骸裡,你們見過狗追人沒有?要是有條狗一直聞著味兒追你,咱們現在就是藏到屎堆裡了!可是要你要是藏在屎堆裡還要大呼小叫,你猜狗找不找得到你?你們現在這不就是——”
“我們只是在防著你。”潘沐雲開口說。
“防著我?!”趙奇瞪起一雙血眼,去看曾劍秋,“你們搶到我這裡避禍,我沒把你們趕出去,你們還防著我!?你跟他們說說,要不要防著我?!”
曾劍秋嘆了口氣:“老潘,行了,用不著。我現在才能緩口氣跟你說,這位,生前叫趙奇,是然山弟子,趙傀就是他師父。”
潘沐雲臉色一凜:“就是你說在金水的那個?請了趙傀的那個?”
“是。不過他這人呢,本質其實也不算壞。在金水的時候他也是死在趙傀手上,李無相跟我講過,他在德陽殺趙傀時,是他幫了忙的。”
潘沐雲皺眉想了想:“這豈不是欺師滅祖了。”
“哈哈哈,好一個欺師滅祖!”趙奇大笑起來,“你這話跟你無相去說吧,我在金水收了他做徒弟,他是給我磕了頭的,趙傀也是他師祖,要論欺師滅祖我可比他差遠了!”
“我當初可是真心待他!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一開始收他做徒弟就是為了拿他來請灶王爺,我為什麼請灶王爺,就是為了找我師父!可後來我看他對我好,我也就忍不住對他好,不再想拿他做人祭了。”
“結果怎麼樣,全都在算計我!我等死前才知道,好傢伙,他和我師父都在把我當傻子呢!我是害過幾個人,可我的心可沒他那麼臟!”
潘沐雲沉默一會兒才說:“李師弟那是為民除害,拜你為師不過是權宜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