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6章 以命博富貴

2026.06.144,58310 分鐘閱讀
一般婦人,自然是當不起夫人的稱呼。 當然,若是換作普通婦人,也沒資格能被羊衜稱為夫人。 羊衜喚眼前的婦人為夫人,乃是有意為之,沒想到卻是碰了一鼻子灰,當下就不禁有些訕訕。 眼前這位婦人雖是庶人之妻,但出身卻是端的不凡,因為她姓習,而且是荊州習。 荊州習氏,宗族富盛,世為鄉豪。 季漢有習承業、習珍、習禎,吳國有習溫、習宇,魏國有習授,皆出于此氏,分侍三國,標準的世家作風。 習娘子的父親習竺,雖比不過出仕三國的習氏族人,但也同樣是被時人稱為“才氣鋒爽”。 她從小就隨自家大人識文斷字,見識不俗。 至于為何望族之女,如今卻成了庶人之妻,這其中卻是與羊衜有不小的關系。 所以習娘子見到羊衜,沒有拿掃把打人,僅僅是面上有不愉之色,就已經算得上是涵養過人: “羊君到此,可是有事?” 羊衜咳了一聲,看了一眼婦人身后的小院,然后略有躊躇地說道: “吾此行過來,乃是欲與李郎君一敘。” “哦”婦人拉長了聲音,眼中露出警惕之色,“我家阿郎不在。” 羊衜一聽,頓時有些著急: “那不知李郎君去了何處?” 婦人避而不答這個問題,反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羊衜: “羊君好歹也是太子賓客,上門拜訪,都是這等禮節的么?” “妾怎么不知,我李家與羊君的關系,竟是親密如斯?” 羊衜一聽,不禁有些訕訕,連忙拱手行禮: “是吾失禮了。” 然后從懷里摸出拜帖送上,又示意隨行的從人送上禮單: “吾此次過來,實是事有所急,所以有些過于冒昧了,還望習娘子見諒。” 看到羊衜居然把姿態放得這么低,婦人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吾一介婦人,如何當得起羊君這般禮待?我家阿郎,一大早就下地干活去了,若是羊君有事,不妨稍作等候,吾這就去叫他回來。” “不用不用。”羊衜連忙說道,“習娘子只管告知李郎君在哪個方向,某自行前去即可。” 婦人笑道: “鄉野之處,道路難行,羊君怕是難尋到彼處。” 羊衜知道眼前這位婦人可不是一般的女子,所以也沒打算隱瞞什么,當下就老實地交待道: “不敢瞞習娘子,某此次前來,乃是有事求李郎君,不親自前往,何以顯誠心?” 習娘子聞言,目光落到羊衜身后的厚禮上,若有所思。 她沉吟了一下,最終還是轉頭叫喚道: “大郎。” “阿母。” 屋子里立刻飛奔出一個五六歲的孩童。 婦人摸了摸孩子的頭:“這是你家大人的故人羊叔,快與羊叔見禮。” 孩童衣著雖是陳舊,但卻甚是整潔,很聽話地上前行禮: “見過羊叔。” “都這么大了,這一路著急趕過來,一時竟是沒有準備見面禮。” 羊衜有些歉意地說道。 “無妨,鄉野之地,哪來那么多規矩。” 習娘子說道,“就讓大郎帶羊君前往吧。” 羊衜連忙道謝。 他先是讓下人把禮物送入院子內,然后這才跟在孩童后面,向村外走去。 村頭的田地里,李家的男主人站在田間,指使著幾個莊戶給自家的莊稼地拔草。 甚至還時不時彎下腰,親自上手。 “大人,有人來找你了。” 孩童帶著羊衜走到地頭,雙手合在嘴邊,大聲叫道。 蹲在田地間的男子聽到自家孩子的聲音,起身抬頭看去,待他看清站在自己孩子身后的人時,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見他哈哈一笑,把手里的雜草扔到田埂邊,腳下不停,連濺起的泥水也顧不得了。 走到一半時,他又想起了什么,連忙在田埂邊的小溪里洗凈了手腳,這才再次起身,走到羊衜面前,行禮道: “羊君怎會到此?” “自是特來見汝。” 男子一聽,又驚又喜地說道: “羊君為何不提前派人前來說一聲?家里簡陋,一時沒有什么準備,只怕是要怠慢了羊君。” 羊衜早已沒了在李家女主人面前的拘謹,爽朗一笑: “無妨無妨,我過來之前,已自行準備好酒肉,送至汝家,此時汝家娘子,怕是已經燒上飯菜了。” 男子聽到這番話,臉上不禁有些慚愧之色: “家中貧寒,讓羊君見笑了。” 羊衜搖了搖頭,含笑道: “如今你家中有田有地,有妻有子,難道還比不過吾初見你的時候?何來見笑一說?” 男子聽了,感激道: “此皆是羊君所賜耳。” “吾當年評語,不過實話實說耳,你能有后面的際遇,乃是自取,何來吾賜之說?” “不然,若無羊君,何來吾之今日,怕是仍求溫飽而不可得也,羊君之恩,衡沒齒難忘。” 李衡卻仍是執意拜謝。 前些年荊州糧食不足,陸遜于是上書,請求屯田。 孫權自然是應了下來,甚至還把給自己拉車的八頭牛分拉四犁,以示以身作則之意。 李衡本是荊州軍戶,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僥幸由軍戶轉成庶民,并且被遷到了武昌。 羊衜識人之明的名聲由來以久,李衡被遷到武昌后,不顧自己身份低微,親自前往拜訪羊衜。 羊衜聽到有這么一個庶民前來讓自己品評,意外之余,竟也接見了對方。 哪知一見之下,他更是出乎意料地給了李衡一個相當高的評價,斷言其才在亂世之中,可官至尚書郎。 習竺得知這番評價后,本著對羊衜的信任,于是就把自己的女兒習英習嫁給李衡,甚至還陪嫁了一部分田地。 原本應該是世代當兵卒的李衡,借了吳國廣開田地的契機,才脫了軍戶的身份,入了民籍,又立馬有人主動送錢送田送女人,簡直不要太爽。 所以他對羊衜感激,那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隨著孫權稱帝后,遷都建業,再過兩年,太子也跟著跑去了建業,作為東宮賓客的羊衜,自然是要隨行。 按理說,李衡也算是大翻身,即便不能當官,那也知足了。 唯獨是苦了一個人,那就是被強塞過來的習娘子。 她本是被自家大人哄著騙著嫁過來,因為大人跟她說,自家這一支想要再進一步,可就是靠這個女婿了。 在外人看來,身為望族的習氏自然是風光無限。 但望族也有望族的難處,畢竟宗族太大,就會有許多分支。 習竺被人稱為“才氣鋒爽”,但能被名門望族推出來的子弟,哪一個不比絕大多數人有才氣? 再加上這年頭,正逢亂世,人主最需要的,不是治世之謀,就是領軍之能。 才氣這種東西,反而是排在了最后。 當然啦,若是身負治世之謀和領軍之能的同時,還能有過人的才氣,那自是最完美不過。 比如蜀國的馮文和,啊,不是,是馮明文。 若是只有才氣拿得出手,那就看看魏國的曹植。 何況曹植的才氣那可是天下公認的,最后落個什么待遇,一目了然。 最重要的是,荊州乃四戰之地,魏國走了蜀國來,蜀國敗了吳國來,你方唱罷我登場,輪流作主荊州地。 習氏最頂尖的人才,在這些年里,基本都已經在三國出仕。 反倒是像習竺這種的,雖有才氣,但又比不過那些天下知名的學者。 如蜀國的向朗、魏國的陳琳、吳國的張纮等,哪一個的學問不是頂尖? 文武皆不就,單以學問論,又做不到天下知名。 所以在這亂世里,反而是沒有合適的地位。 連帶著他這一脈,也漸漸地落后于那些出仕三國的同族。 小家族想要晉身大家族,大家族想要維持自身的地位。 最直接的辦法有兩個。 一個是推出足夠出色的人才出仕,當代言人。 一個是聯姻,強強聯合。 至于習竺這種,則是兩者混合:用聯姻的方式拉攏人才。 只是習英習嫁過來這些年,左盼右望,孩子都能燒水做飯了,李衡仍是個田舍郎。 說好的可官至尚書郎呢? 所以在見到羊衜時,她自然是冒了一肚子火。 不過她終究是大家閨秀出身,雖然看不慣羊衜,但仍是不失禮節。 但見她親自下廚,煮飯燒菜,又把廳堂收拾干凈,留給自家阿郎與羊衜暢談。 直至日頭偏西,準備落下山頭,羊衜拒絕了李衡的再三挽留,坐上牛車,駛回城里。 略有醺意的李衡回到內屋,看到正坐在榻前面容沉靜的習英習,酒意就立馬醒了一大半,當下連忙陪笑道: “吾與羊君相談甚歡,一時喝多了些,竟是忘了沐浴,細君勿怪。” 一邊說著,一邊就忙不迭地就要轉身出去。 “回來。”習英習卻是叫住了他,略有皺眉地說道,“才剛喝完酒,哪有立刻去沐浴的道理?先把這醒酒湯喝了,緩上一緩。” “喛,喛,好的,多謝細君。” 李衡連忙又屁顛地過去,接過習英習遞過來的醒酒湯,一口氣喝個干凈。 習英習以世家女身份下嫁至今仍是庶人的李衡,雖說習英習家風不錯,嫁夫隨夫,并沒有說看不起李衡之類,甚至還給他生了兩個兒子。 但身世的巨大差距就擺在那里,李衡對自己這位細君總是存了一份敬畏和愧疚。 此時他喝了些酒,再加上羊衜帶過來的消息,讓他終于忍不住地要向自家細君顯擺: “細君可知,羊君此次過來,給吾帶來了什么好消息?” 看到自家阿郎臉上的得意表情,習英習淡然一笑,戲謔道: “總不至于是舉薦阿郎為尚書郎吧?” 哪知李衡一聽,頓時就瞪大了眼: “細君在門外偷聽了?” 看到李衡這個神情,習英習亦是愕然: “那羊衜……還真舉薦阿郎了?” 夫婦倆面面相覷半天,習英習率先反應過來,她皺了皺眉: “此事不太對,若是那羊衜當真有心舉薦阿郎,為何評價阿郎時不舉薦?偏偏要等到現在才突然前來?” 李衡一聽,頓時咳了一下,低聲道: “羊君確有一事,想要吾去做。” 習英習一聽,目光凜然:“有危險?” 李衡再次愕然:“細君又是如何猜到的?” 習英習冷笑一聲: “這世間,哪有平白的好事?羊衜好歹也是太子賓客,不在東宮陪伴太子,卻專門從建業趕過來,還是提著厚禮上門,只為見你區區庶人一面?” “更別說是要舉薦你為尚書郎,這其中要費多少人脈?汝可知曉?” 當年“暨艷之案”是由什么引發的? 不就是暨艷看不慣各署郎官,皆由豪門與權貴子弟把持,于是欲清刷吏治,考察官吏而起? 憑什么自家阿郎能與那些豪門權貴子弟平起平坐? 憑什么那些豪門權貴子弟愿意擠出一個位置讓給阿郎? 話是實話,但就是太傷了人些。 李衡啞然,無言以對。 但習英習仍是沒打算放過他,目光緊緊地盯著他: “與吾說說,羊衜究竟想讓你去做什么?” 李衡低聲道: “朝中有奸佞小人呂壹,陷害忠良,羊君欲舉薦吾為郎中,讓吾在陛下面前直言呂壹之罪。” 習英習一聽,頓時失聲叫道:“呂壹?!” 前一段時間,江夏太守刁嘉入獄,差點喪命,聽說可不就是呂壹所為? 武昌乃是江夏郡治,這個事情,早就在武昌傳得沸沸揚揚,習英習又豈會不知? 但見習英習咬牙道: “呂壹雖官小,但權勢極大,又深得陛下所重,即便是上大將軍亦對彼無可奈何,汝可想過后果?” 李衡苦笑道: “呂壹之勢,羊君早已與吾言明,吾又豈會不知?” 只見他看向習英習,面有堅毅之色: “可是細君,當今天下戰亂不休,這些年來,吾雖得數年安生之日,但誰知何日又被征入軍中?” “難道上陣之兇險,會比此事小么?”李衡說到這里,握住習英習的手,“況吾既為丈夫,又如何能讓你跟吾吃苦一世?” “細君初嫁入我李家,手掌細嫩,如今已是滿是老繭矣!吾即便不為自己,也要為自己的妻子奮力一博。” 習英習聽了,就是一愣。 自家阿郎一番話下來,竟是讓她再沒了往日的潑辣,甚至覺得眼眶有些許的潮熱,她低了下頭,咬了咬下唇: “如此說來,阿郎心意已定?” “正是。” 習英習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來,勉強一笑: “阿郎既決定接受郎中一職,那就且聽妾一言。” “細君請說。” 只見習英習緩緩地說道: “阿郎去了建業以后,定要先去見太子一面,然后再在陛下面前,直陳呂壹之罪。” 李衡一愣:“為何?” “太子素來愛人好善,阿郎此去面陳呂壹之罪,兇多吉少,若是能得太子暗中庇佑,也能多一分存活之望。” “即便……即便當真有所不幸,太子也會念及妾與阿郎所遺幼子,照拂一二……” 說到這里,習英習就再也說不下去,她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淚水如泉涌而出。 一夜夫妻百日恩,更別說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夫妻? 看到自家細君這般模樣,李衡心頭一痛,不由地把她摟入懷里: “細君放心,吾自會小心,定當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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