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7章 賣糧瑣事

2026.06.145,27911 分鐘閱讀
“別胡說!君侯能出什么事?”張亭長一聽,當場就急了,“你才出事了。” “是是是,我出事了。”四兒的大人連忙應下,然后又小心地問道,“君侯,不會有什么麻煩吧?” “麻煩總是會有一些的,不然官府怎么會在這個時候買糧食?” 張亭長嘆了一口氣,“這個麻煩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要是能朝廷能早一日把糧食送到涼州,想來就不會有什么麻煩。” “不過就算少你家這點糧食,想來也無所謂,反正君侯本事那么大,。” 四兒的大人看了張亭長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話。 張亭長看到他這副模樣,不禁沒好氣地說道: “有屁就放!這是在你家里,搞得我像是來抄家一樣!” “能……能幫一點是一點。”四兒的大人終于鼓足了勇氣,但聲音仍是不大,“盡盡心意也好。” 說到這里,他那張被苦難歲月刻下印記的臉上,露出了擔憂之色,“不然心里不安。”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家能活成現在這樣,是因為君侯的遺澤。 而家里翻身的希望,就在學堂,至于南鄉學堂,則是君侯親自建立起來的。 如果倉庫那邊高價收糧,是因為君侯需要糧食,那自己家的余糧,拿出去賣了,就是應當的。 “再說,還有一個多月,麥子就能收上來了,不怕家里餓著。” 張亭長聽到這話,豎起大拇指:“好漢子!” “我自己家里,只留了一個半月的糧,剩下的打算全拿去賣了。” 張亭長也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本來想留兩個月呢,哪知家里的那位,比我還干脆,只讓留一個半月。” 說出家里的糗事,張亭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說現在糧價那么高,實在不行,待麥子收上來后,回頭再買一些,說不得還能多賺幾斗。” 四兒的大人憨厚一笑:“是,多賺幾斗。” 賺不賺的其實無所謂。 蒼頭黔首,哪家缺那幾枚銅錢? 缺的是那一張張票子好嗎? 才從前些年的饑餓里走出來的百姓,把糧食看得比什么都重。 此時愿意拿出存糧,大多都是懷著最樸素的愿望:能幫君侯一點是一點,就圖個心安。 馮桑馮蠶,不是白叫的。 “那就這么說定了,趁著天還沒黑透,我再去寨子的其他家走走。” 張亭長起身,“等過幾日,咱們亭里的這幾個寨子一起把糧食湊起來去賣了,也讓外人看看,咱們雖然沒多大本事,但良心卻是不愧天地。”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院子外頭走去。 “你……慢走。” 四兒的大人在后頭憋了半天,這才說了一句。 張亭長早就沒人影了。 幾日后,日頭剛剛升起,給大地鋪上一層金色,官道上就開始喧嘩起來。 進入四月的越巂,雨漸漸多了起來,要么就是時不時陰沉沉的,難得見到沒有朝霞的一天。 趁著這個難得的好天氣,愿意賣糧的人家,擔著糧,用雞公車推著,張亭長甚至還找來了幾輛牛車。 揚著鞭子,在半空中虛揮了一下,“去!” 牛車就開始吱呀吱呀地響起來,向著學堂方向而去。 事實上,張亭長負責的這幾個寨子,所湊起來的余糧并不太多。 至少比起早他們一步到達學堂附近倉庫的其他亭,要少上不少。 “哎呦,張瘸子,你也來賣糧啊!” 有人走過來,打了一聲招呼。 張亭長斜眼看了對方一眼,冷笑道: “咋啦?上頭放了消息,不讓我過來?” “哪敢啊!只是你那一亭,誰不知道山頭多了一些,論起種桑養蠶,沒人敢在你面前說話,但論起這糧食嘛……” 來人半轉過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張亭長看向學堂前面平地上的一堆糧包: “看到沒,麻袋!是倉庫特意發給我們的,專門用來裝糧的!” 看到對方那得意洋洋的模樣,張亭長“呸”了一聲,不屑道: “糧食多了不起?” “呵……” 糧食多肯定了不起啊! “呵呵……”張亭長比對方還多呵一個字,然后把身邊的四兒往前一推,“糧食有價,學問有價不?” “今日我們亭,派出人給倉庫當下手,別的不說,這寫寫算算,還是能搭把手!” 今年學堂保送往邛都的名額,四兒肯定是占了一個。 看到四兒那漲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再看到張亭長那趾高氣揚的神態。 對方如同吃了一只綠頭蒼蠅般惡心,咬牙道: “張老匹夫!吾從未見過似汝這般無恥之徒,算你狠!” 說著,立刻轉身就走。 張亭長壓了對方一頭,頓時念頭通達,心情舒暢,哈哈大笑起來。 當下安排人找地方卸糧,自己又親自前去交涉。 得知又來一批賣糧的,倉庫的管事頓時大喜過望。 再聽到學堂最靈醒的娃兒也過來幫忙,管事的臉一下子就笑成了菊花。 這十亭八里,真想要找出幾個能寫會算的,就數學堂里那幾個學生了。 那些亭長什么的,在軍中時還好說。 到了地方,無人監管,還能認得幾個字,能背得下九九決就算是了不起。 而且他們有自己的事要忙,如何抽得空來幫忙? “好極好極!” 管事拿過冊本筆墨,又讓四兒坐到桌前,“外頭喊多少糧,你就記多少糧,此事對你來說,應當不難吧?” 四兒看了看帳本,只見上面不過是寫著何亭何鄉,賣糧多少。 對他來說,尚還在能力范圍之內,當下便點了點頭。 管事見此,又對著張亭長說道,“娃兒我就先留下,今夜和我們倉庫的人一起吃飯,到時我親自送他回寨子。” “可不許虧了人家,我那亭就指望著出一個讀書種子呢!” 張亭長仍是再三地吩咐道。 “咱們這里是什么規矩,別人不知道,你不知道?” 管事沒好氣地說道,“放心就是,到時再送他一條肉,就當是酬勞。” “那就好,那就好。” 張亭長樂呵呵地說道。 “看你那扣搜樣,要不要我再告訴你個小道消息?” “何事?說來聽聽。” “聽說截止三日后,能來賣糧的寨子,過了夏收,上頭會多批一些蠶種。” “此話當真?” 張亭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失聲叫起來。 越巂的桑樹,與別處不一樣,那是能養出好蠶的桑。 但除了桑樹,蠶種則是更重要的東西。 一年里養第一季蠶,大伙手頭都自有蠶種。 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也可以向官府借一些。 但想養第二季蠶,大部分都是要從官府手里拿。 而官府的二季蠶種來源,基本又都是來源于興漢會。 二季蠶種不可能滿足所有家庭,所以官府一般在學堂發放,通知附近的寨子過來拿。 而且還是優先配給家里有學生的人家,算是一種補貼。 同時這也是興漢會推進教育,培養初級技工的一個手段。 不識字的底層,對于資本來說,那就是純粹的消耗品,還是隨時可以替換掉的那種。 他們根本無法提供社會進一步發展所需要的效率。 越巂郡這些年能得到大發展,與它獨特的行政結構是分不開的。 因為興漢會可以利用官府力量直達基層的優勢,大力推廣自己想要發展的東西。 這就是越巂效率,代表著某種形象。 大漢丞相當年把越巂郡劃分出來給馮君侯折騰,最后果然沒讓人失望。 但張亭長此時有些失望了,因為他聽到管事說道: “我亦是聽說,當不當真,我如何敢保證?” “當不得真的消息,你說與我聽,讓我白高興一場,是何道理?” 張亭長不滿地說道。 管事聞言,冷笑一聲,也不再提這個話題。 正因為是小道消息,所以最后往往才是事情的真相,你懂個球! 這種事情,別說官府,就是興漢會,也不可能承認啊! 虛虛實實,云里霧里,才是讓人無話可說,拿不到把柄。 再過三日后還不愿意賣的,那基本都是猶豫的,或者是想等著糧價再升上去的。 就算是官府再怎么想要給治下的百姓謀利,給自己謀政績,但興漢會吃撐了,給這等人批蠶種? 只見管事不耐煩地揮揮手,趕蒼蠅似地要把張亭長趕出去,“去去去去!沒時間和你磨牙!” “急甚急甚?我再與我侄兒說句話。” 張亭長扒拉著門框,不愿意挪步,他看向四兒,語重心長地說道,“四兒啊,這劉管事平日可是常往邛都走呢!” “你這回可算是搭了他的關系,以后去了邛都,平時有什么事要聯系家里,只管找他。” 四兒看了看管事,又看了看張亭長,有些不知所措。 “老匹夫有完沒完,滾滾滾!” 管理直接上手推搡,把人趕了出去。 張亭長也不在意,順勢樂呵呵地走了。 出來后,回到自己亭里卸糧的地方,看到亭里的人正蹲在糧堆周圍曬太陽,當下便搬了塊石塊,一起擠到里頭吹牛皮。 鄉下黔首,沒多大見識,聚到一起,基本都是聊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哪家今年又多種幾畝桑林,哪家又在山腳下開了兩畝地。 就連哪個提著了一塊肉回家,就算是一個新聞。 大伙平日里難得清閑,再加上日頭正好,說得那是熱火朝天。 這時,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個年輕郎君并行而來。 那中年漢子目光隱含銳意,他掃了一下這群人,一眼就看出了這里面的領頭人物。 只見他對著張亭長拱了拱手: “敢問閣下可是諸人之首?” “不敢不敢,鄙人姓張,乃是十里鄉乙區戊亭的亭長,見過兩位貴人。” 張亭長不敢怠慢,連忙還了一禮。 眼前這兩位,身上自帶上位者的氣勢,身后的隨從,人人皆是佩刀,而且制式一看就是軍中之用。 光聽張亭長所報地方名字,就知道是馮永平定越巂后新置。 中年漢子聽到張亭長的話,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擺了擺手: “什么貴人不貴人,不過就是路過的,看到這里正在收糧,所以就過來看看。” 他看了看眾人身后的糧食,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好奇的神情,“這些糧食,都是從哪來的?” 雖然他極力做出親民的態度,可是身上那股子逼人的富貴之氣,卻是怎么也掩不住。 張亭長不敢怠慢,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撓了撓頭,一副十足鄉巴佬的模樣: “這是這樣,我們聽說糧價高,想著家里有些余糧,所以就湊了點糧食過來,看看能不能換了錢,然給家里人添點衣服。” “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別處都想著要借糧,大伙家里居然還有余糧?” 中年漢子有些吃驚地問道。 “別處?別處哪里?” 聽到對方這么一說,張亭長警惕起來,“這幾年來,可沒聽說附近鬧過災荒……”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特意看了看兩人身后的隨從。 沒錯,的確就是行伍中人。 本就是從軍中退下來的張亭長很是肯定這一點。 所以這兩人究竟是什么來頭? 中年漢子有些尷尬一笑,倒是旁邊的年輕郎君給他解了圍: “張亭長勿怪,我這位族叔,才從關中過來,不知道咱們越巂這邊的情況,所以才有這么一說。” “哦,原來是這樣啊。” 張亭長恍然,一拍大腿,“要不怎么說是魏賊呢?賊人賊人,哪有本事像大漢這樣,讓咱們百姓吃飽飯?” “聽說他們那邊,種個地還要被官府收去五成,這個讓人怎么活喲?一旦入了軍,全家世世代代都要當士卒。” “家里的男子在前方為朝廷戰死,后方的妻女卻被官府另配他人,這能是人干的事嗎?” 張亭長當年在馮君侯麾下,可沒少聽說過魏賊那邊的事。 有些人還是從魏賊軍中投靠過來的,拿自家的事情說給大伙聽。 張亭長這些年來,學過的字可能忘了不少,但這等事情,那可真是能記一輩子。 “所以大漢必是要滅了賊人,大伙才能有好日子過啊……” 這些年大伙過上了好日子,越是不敢想像魏賊治下那些百姓的日子。 蒼頭黔首見過多少事情? 在他們眼里,張亭長跟著馮君侯走南闖北,乃是極有見識的人。 寨子里的人看到別人不年不節的提個肉回家,都能嚼舌半天。 所以就算是這些事情早就聽張亭長講過,不過此時再聽起來,依然是津津有味。 沒辦法,優越感總是比較出來的。 更何況自己也是才從苦日子出來幾年。 只是大伙越是贊同張亭長的話,那中年漢子的臉色卻越是古怪,甚至有些尷尬起來。 年輕郎君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憋著笑意。 他似乎比中年漢子接地氣得多,竟是毫不在意地蹲下來,與大伙說話: “這位鄉親,這個時候你把家里的糧食拿出來賣,家里不會缺糧吧?” “不……不缺,家里留著不少呢。” 四兒的大人下意識地就想要站起來,但一看對方也是蹲著,只得也隨著對方繼續蹲在原地,粗糙的雙手連連擺著。 “大伙都說官府這幾年做得好,那有沒有覺得哪里做岔了的?” 年輕郎君微笑著問道。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皆是露出驚慌之色,悄然不敢說話。 “不要緊張,其實我們是縣衙派下來的,今兒這個事,對縣里來說是個大事。” 年輕郎君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糧食: “所以官上其實都知道大伙的心意,所以此次派我們出來,也是想問問大伙,有什么要求沒有?” 聽到年輕郎君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大伙反而是松了一口氣。 這才對嘛,要不然遮遮掩掩地反而讓人不自在。 官府派人到鄉下檢查農耕,每年至少會有兩次。 至少大伙都遠遠地見過,甚至上了年經的老農,還會被叫到跟前問話,大伙看這位郎君年紀輕輕,想來官職也不會太大。 所以心里倒也不是太緊張。 人群有老農,甚至上一回還和官上派來的人說過話,膽子也大一些,當下便試探著開口道: “這位郎君,咱寨子山多地少的,但官上一直不讓我們多種些桑地,一定要我們種糧食。” “這桑稻不都一樣嘛,不知能不能回去與官署的大官們說說,讓我們來年多種些桑田?” 年輕郎君大笑,指了指老農: “這位老鄉,你這是欺我年幼,想要害我耶?每一亭每一寨要種多少糧食,當初都是定下的。” “只要不侵占農田,別的地方你種滿桑樹,那都無事,但規定好的農田不行。” “要不然,哪來現在這般多的糧食?” 老農露出憨厚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憨笑: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讓郎君見笑了。” 年輕郎君又與大伙聊了一陣,這才起身離開。 倒是張亭長,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臉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縣里派下來的人,能有軍中精士相隨? 哄誰呢? 再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定沒有說什么越界的話,這才得意一笑。 兩位官府的人領著隨從離開人群后,走了好一段路,中年漢子這才突然問了一句: “吾這一路行來,看到百姓言必稱馮,難道他就不怕遭忌?”

Current Pour

讀進度:0%

Remaining

8 分鐘

回到作品與題材導覽

章節頁主要負責正文閱讀。如果你要補看作品簡介、章節列表、作者資訊或同題材推薦,可以直接從這裡回到上游頁面。

國色生梟 小說封面,作者:沙漠
歷史

國色生梟

沙漠

1章 · 最新:第一九九六章 舊事重演

我在明朝當國公 小說封面,作者:千斤頂
歷史

我在明朝當國公

千斤頂

1321章 · 最新: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大結局

大唐孽子 小說封面,作者:南山堂
歷史

大唐孽子

南山堂

1219章 · 最新:完本感言

數風流人物 小說封面,作者:瑞根
歷史

數風流人物

瑞根

2838章 · 最新:完本感言兼新書發布。

箱子裡的大明 小說封面,作者:三十二變
歷史

箱子裡的大明

三十二變

1454章 · 最新:第1454章 完本感言

懶散初唐 小說封面,作者:北冥老魚
歷史

懶散初唐

北冥老魚

429章 · 最新:第五百四十六章 李世民的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