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半年之約

2026.06.144,63010 分鐘閱讀
延熙十六年八月下旬。 魏國徹底退出青徐,同時也意味著退出了中原統一之爭。 吳國驃騎將軍呂據,奉命駐守壽春,得知廣陵魏軍皆退,同時棄精械無數。 立刻派出人馬,北上搶奪器械。 更重要的是,他親率兵馬,占領了淮水以南的廣陵地區。 九月,漢國太子劉諶率軍抵達淮水北岸,與吳軍隔水相望。 呂據站在望樓上,望著北岸漢軍連綿的營寨,赤色漢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秋日的淮水寬闊如帶。 他身后,副將朱異等人肅立。 “將軍,”朱異低聲道,“漢軍昨日又增兵三千,現北岸已有萬余。” “看旗號,當是漢國關中八軍之一的武衛軍主力到了。” 又有人提醒了一句: “將軍,大將軍(孫峻)有令,固守淮水,勿啟邊釁。” “今漢國太子親至,若強占廣陵南岸不退,恐……恐激怒漢國啊。” 呂據沒有回頭。 他的手按在冰涼的木欄上。 他想起從建業出發前,孫峻在朝上對自己說: “將軍乃國之干城,淮防重任,非將軍不可。” 干城? 呂據心中冷笑。 孫峻和他身后那位全公主,在計算什么,他心里自然明白。 “你們以為,”呂據緩緩開口,“某不知這是陷阱?” “不知孫峻與全公主,正等著某與漢軍沖突,好借機治某的罪?” 眾人沉默。 呂據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但你們可曾想過,若此時不占廣陵,不固淮防,待漢國消化青徐,整頓水師。” “屆時我大吳北境,將門戶洞開!” 他手指北岸,“劉諶現在為何不渡河?因為他剛接手青徐,司馬昭留下的是一片焦土!” “他需要時間安撫流民,恢復生產,至少……半年之內,他無力南顧!” 朱異急道:“可半年后呢?若漢國興兵問罪……” “那就戰!”呂據猛地拍欄,大喝道,“某今日占廣陵,固淮防,為的是給大吳掙來這半年時間!” “半年內,我水師可增造戰船,步卒可加固城防,屆時,就算漢軍來攻,我也有江淮天險可守!” 他走下望樓,甲胄鏗鏘作響: “至于孫峻要治某的罪……” 呂據慘然一笑,“若能用某這顆人頭,換大吳北境安寧,某……認了。” 朱異動容:“將軍忠義,可昭日月。然……” “沒有‘然’。”呂據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 “這是某昨夜寫的遺表。若某戰死,或遭構陷,請轉呈陛下。” “臣據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固江淮,強水師,則臣雖死,猶生。” 他將帛書交給滕,轉身望向北方,目光決絕,如同赴死。 “傳令各營:加固廣陵城防,多設烽燧,沿淮布設鐵索、暗樁。” “再告訴將士們——”呂據提高聲音,“我等今日所為,非為個人功名,乃為大吳國運!” “縱千夫所指,某一肩擔之!” 孫峻,全公主匆忙派自己前來壽春,呂據并非猜不出來。 不外乎若是自己若是趁機拿下剩下的淮南之地,則多半會觸怒漢國。 到時候若是漢國責問,則把自己拋出去——如同諸葛元遜——用以平息漢國怒火。 若是自己沒有動靜,則十有八九會事后追問,為什么不取廣陵淮水以南之地。 畏戰退縮的大帽子扣下來,同樣也能治自己的罪。 呂據仰首望天,喃喃道: “先帝既讓我任輔政之位,據豈敢不盡力?以一身性命,換來大吳江淮天險,也不算辜負陛下。” 與此同時。 淮水北岸漢軍大營。 劉諶同樣是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對岸吳軍。 他看得非常清楚,吳軍正在不斷加固城墻,增設箭樓,甚至……在江面布設障礙。 “殿下,”張翼指著對岸,“呂據這老匹夫,是真打算賴著不走了,連攔江鐵索都拉起來了。” 劉諶沉默。 他望向南方,淮水在秋陽下泛著冰冷的波光。 對岸,吳軍的戰旗在城頭飄揚,那面“呂”字將旗,有些刺眼。 “馮參軍,”劉諶忽然開口,“你怎么看?” 馮盈站在他身側,一身戎裝,聞言回答道:“殿下,我以為,呂據是在賭。” “賭什么?” “賭殿下不敢打。”馮盈聲音清晰,“青徐焦土,流民待哺,后方未穩,此時渡淮,確是兵家大忌。” “他賭殿下會忍,會等,會先安內,后攘外。” 劉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了然:“他賭對了。” 眾將愕然。 “孤確實不敢打,至少現在不敢。” 劉諶放下望遠鏡,“青徐百萬生靈,比廣陵一城重要;漢國國運,比一時意氣重要。” “但,不敢打……不等于不能打。” 他向后伸手,吩咐道:“筆來。” 很快有軍士抬來案幾,奉上筆墨。 劉諶執筆,筆尖落在帛上,墨跡淋漓: “呂將軍臺鑒:前日淮北小釁,將軍已退,足見明智。 然廣陵之地,乃漢家故土,請將軍即日退兵,以免傷了兩家和氣。 前日所拾魏械,便贈將軍把玩,不必歸還。 語氣很客氣:既然撿了我家的舊家具,那你就留著,但請從我家客廳出去。 呂據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信,信寫得很軟,話卻硬: “太子殿下鈞鑒:末將奉命守土,廣陵南岸,向為吳境。若殿下執意相逼,恐傷吳漢舊誼。” 劉諶將回信示于眾將。 張翼勃然大怒:“江東鼠輩,果然皆是雞鳴狗盜之輩!” “殿下,依某看,那吳狗在南岸立足未穩,不如派出前營,嘗試渡水,看看那吳狗敢不敢阻攔!” 沒想到劉諶卻是搖頭:“不必。” 然后又寫了一封回信:—— 呂將軍臺鑒:前書所言廣陵之事,將軍既言‘吳土’,孤便不再相強。 然淮水為界,乃天定之約,望將軍謹守勿逾。 今青徐初定,流民待哺,孤無暇南顧,然半年之后,若廣陵城頭仍懸吳旗,則漢家大軍,必渡淮水。 屆時,非為爭地,實為踐約! 寫罷,劉諶將筆一擲,對張翼道:“老將軍,將此信派人送過去。另,傳令三軍——” 眾將肅立。 “分出全部輕騎,沿淮水北岸日日輪流巡弋,要讓對岸吳軍,每日都能看見漢軍鐵騎。” “青徐安撫事宜,加速推進。流民安置、秋耕補種、城防修復,孤要三個月內初見成效。” 他再望向對岸,目光深沉: “呂據賭孤不敢打,孤便告訴他,不是不敢,是不急。” “他想要半年時間固防?好,孤給他。” 劉諶嘴角微揚,“但半年后……孤要他看到,什么叫漢室雷霆。” 當呂據接到回信,讀到“半年之后”四字時,手微微一顫。 朱異急問:“將軍,怎么說?” 呂據將信傳閱眾人,面上有凝重之色:“劉諶……比某想的更聰明。” “他這是陽謀,明告于某,他需要半年時間整頓青徐,這半年內不會開戰,但半年后,必有一戰。” 朱異看完回信,同樣是面色大變。 他看向呂據,有些遲疑地問道: “將軍以為,這劉諶,是威脅,還是真敢打?” 要知道,漢吳之間的盟約,現在還沒有解除。 劉諶,真敢冒著破壞盟約的名聲,向大吳開戰? 呂據走到帳外,望著北岸。 秋日晴空下,漢軍騎兵沿河馳騁,煙塵滾滾。 “他敢不敢我不知道,但他給某半年……”呂據喃喃,“某便用這半年,把廣陵變成鐵打的城池。” 他轉身,厲聲道: “傳令,廣陵城防,按最高規格加固!沿淮烽燧,增一倍!水師日夜巡江,不得懈怠!” “將軍,”朱異遲疑,“要不要先上報朝廷……” “朝廷是讓某持節節制淮南,此事某便可一言而決!” 呂據眼中血絲密布,卻閃著決絕的光: “這半年,某要建起三道防線:淮水為第一道,廣陵城為第二道,江北諸堡為第三道。” “半年后,就算漢軍來攻,某也要讓他們……每進一步,付出血的代價!” 淮水兩岸發生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建業。 孫峻看完密報,一刻也不敢停留,連忙入宮找全公主。 “姑母!”孫峻聲音發顫,揮手屏退左右。 待殿門關上,他急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淮水……淮水急報!” 全公主接過帛書,讀到“然半年之后,若廣陵城頭仍懸吳旗,則漢家大軍,必渡淮水”時,眼中精光一閃。 “好一個劉諶……”她輕聲自語,“年紀輕輕,倒懂得以退為進。” “姑母!”孫峻急得在殿中踱步: “呂據這老匹夫,占了廣陵,如今漢國太子下了半年戰書,這、這如何是好?!” 全公主抬眼看他:“子遠,你慌什么?這不正是你我想要的局面么?” 孫峻停下腳步:“是,我是想借漢國之手除掉呂據,可、可沒想真與漢國開戰啊!” 他走到全公主面前,壓低聲音: “姑母,你上次也說了,與漢國開戰,我們沒有半點勝算,若真渡淮來攻,我大吳……” 全公主冷笑:“所以你就怕了?” “某不是怕!”孫峻跟上前,聲音卻泄了底氣,“只是……只是覺得,該收手了。” “趁現在拿下呂據,再修書向漢國請罪,或可平息此事。” 全公主眼中閃過一絲怒色:“然后呢?把廣陵拱手讓回?讓我大吳將士這半月心血,付諸東流?” “可若不還,半年后……” “半年后的事,半年后再議。子元,你且想想,呂據占廣陵,用的是‘追剿潰兵’之名。” “此事從頭到尾,與你我何干?” 孫峻一怔。 “他是你派去壽春的不假,但你說的是‘嚴守淮水,勿啟邊釁’。” 全公主慢條斯理地說道: “呂據擅自越境,強占城池,乃違抗軍令,擅啟邊釁,按律當斬。既如此,你何不將錯就錯?” 孫峻眼中閃過明悟,卻又遲疑:“姑母是說……不拿下呂據?” “不但不拿,還要暗中助他。”全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增派糧草,調撥軍械。” “讓他把廣陵守得固若金湯。對外則稱,呂據違令,朝廷正議其罪,然念其固守國土,暫緩處置。” “這、這不是自相矛盾?” “要的就是矛盾。”全公主走到孫峻面前: “漢國要問罪,你便說正在查辦;呂據要支援,你便酌情撥付。” “拖上三個月、五個月……待廣陵城防已成,漢國若再想取,便需付出代價。”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 “至于呂據,他既愿為國赴死,你便成全他。” “待漢軍真來攻城,讓他戰死廣陵,豈不忠義兩全?” “屆時你再上表朝廷,追封厚賞,既除了眼中釘,又得了美名。” 孫峻倒吸一口涼氣:“可若漢國不等半年,提前來攻……” “所以你要寫信。”全公主走回案前,鋪開素帛,“以你大將軍、丞相之名,修書兩封。” “兩封?” “第一封,給漢國天子劉禪。”全公主提筆蘸墨: “言辭要極盡恭順,就說‘我主聞淮水之事,震怒異常,已下旨嚴查。” “呂據違令擅動,罪在不赦,朝廷正議其罪。然念其多年戍邊,乞寬限數月,待查實后必嚴懲不貸。” 她筆下不停:“記住,要強調‘正在查辦’,‘必給交代’,但不設期限。” “那第二封呢?” “第二封,”全公主放下筆,眼中閃過狡黠,“給馮永。” 孫峻愕然:“給馮永?不是該給漢國太子……” “劉諶年輕氣盛,馮永才是掌舵之人。” 全公主重新取過一張帛,“給馮永的信,要寫得更私密些。” “就說峻深知大司馬苦心,然吳國朝局復雜,呂據乃三朝老將,黨羽眾多,若驟然而誅,恐生內亂。” “乞大司馬寬限時日,待峻徐徐圖之。’” 她抬頭看向孫峻: “你要讓馮永覺得你不是不想辦呂據,是暫時不能辦。讓他明白,逼得太急,反而可能讓吳國內亂,于漢國無益。” 孫峻聽得連連點頭,卻又擔心:“可若漢國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全公主將兩封帛書推到他面前: “重要的是,這兩封信遞出去,漢國便有了臺階。” “他們可以說吳國已認錯,正在處理,暫時按兵不動。而你我,則有了時間。” 她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半年之約,劉諶說得硬氣,但他心里清楚,青徐焦土未復,此時開戰,于漢國不利。” “他要這半年,咱們便給他半年,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全公主轉身:“這半年里,廣陵城會越來越堅固,江淮防線會越來越完整。” “半年后,就算漢軍真來,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走回孫峻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凌亂的衣領,動作溫柔得像妻子關懷丈夫: “子元,亂世之中,國土不是談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更是……拖出來的。” “拖得越久,變數越多。今日漢強吳弱,焉知半年后,不會有什么……意外之喜?” 孫峻握住她的手,掌心潮濕而微顫:“姑母,某有時覺得……你比滿朝文武,都更懂這天下。” “因為我是女人。” 全公主輕笑,撫上了他的胸口,“女人最懂——什么時候該硬,什么時候該軟,什么時候……該裝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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