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各自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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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六年,七月。 彭城,大將軍府。 “漢國太子到哪了?” 鐘會躬身: “細作來報,其儀仗已出函谷關,依行程與輜重,預計八月中方可抵達青北,然其先鋒游騎已四出哨探。” 司馬昭喃喃:“八月中……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目光在輿圖上彭城與淮水之間游移,眼中盡是疲憊與忌憚。 “馮永這是算準了時間,要逼某在期限內騰空此地啊。” 約定的時間是在九月。 也就是說,漢國太子劉諶會在八月下旬抵達,略作休整,隨時接收青徐。 很明顯,漢國,或者說馮永根本不給自己留一絲余地。 賈充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色,上前一步,低聲道: “明公,那漢國太子過來,乃是準備接收青徐,未必有備,若是我們……” “公閭!”話未說完,司馬昭就喝斷了他的話。 賈充似乎是沒有想到司馬昭反應會這么大,頓時就是一怔。 司馬昭閉眼,久久不語,又睜眼看向鐘會,看到鐘會低頭不語。 他才緩緩地說道:“公閭此言,切莫再提。” 每每欲生對抗漢國之心,司馬昭總會想起一句話: “子上,你還好嗎?太傅的病快好了吧?” 這是司馬懿在密謀兵變,推翻曹爽前,司馬昭接到的一封沒有頭沒尾,只有這么一句話的信。 就是這封信,現在已經成了司馬昭心底最大的陰影。 若是可以,他只想遠遠地離開中原,遠離某個姓馮的。 鐘會在旁邊解釋道: “明公所言甚是。如今我們最重要的,是遷往遼東,沒有必要另生事端。” “萬一惹怒了漢國,壞了大計,反而是得不償失。” 賈充有些慚色:“是充考慮不周。” “不過,”鐘會話鋒一轉,“明公,雖說我們不宜與漢國發生沖突,但會有一計,或可出口惡氣。” 司馬昭猛地轉頭:“講。” 怕歸怕,但若是能出氣,他肯定不會錯過。 鐘會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彭城向南,劃過一片空白,最終點在淮水北岸: “明公所慮者,無非惹怒漢國,使我遷都大計受阻。” “然漢軍自北而來,接收全境尚需時日,我大軍從海上撤出,淮水以南即成空虛……” 為什么要從北至南,是因為淮水南邊是屬于吳國。 換了別人,比如馮永,或許可以毫無顧忌地沿淮水東進。 光靠他的威名,就足以震懾南岸的吳人。 但此次過來的,是漢國太子,是儲君,必然會選一條最穩妥的道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此次遷都,軍械庫中,尚有不少陳舊兵器旗鼓,無法帶走。” “若命心腹將士,將這些軍械遺棄于淮水北岸。” “自泗口至盱眙,分五處散置,偽作潰兵倉皇不及帶走之狀,對岸吳軍見之,當如何?” 賈充愕然:“鐘令君是說,誘吳軍北上拾取?” “正是。”鐘會嘴角露出微笑,“江東鼠輩,劫掠成性,貪財如命,皆是見小利而忘義之徒。” “見北岸無主精械,豈能不動心?” “彼若遣軍渡淮拾取,待漢軍前鋒抵達時,所見便是吳軍活動于淮北,身著魏甲,手持魏械。” “屆時,漢吳之間,難免生出齟齬。” 司馬昭神色一動,又有些猶豫:“此計……馮永在長安,或許一時不察,但漢軍中,未必無人能看破。” “看破又如何?”鐘會躬身,“此乃陽謀。軍械是我遺棄,非我贈送;吳軍是拾取,非我邀請。” “莫說馮永沒來,就算是馮永來了,他能向天下人證明,這不是吳國貪利北犯?更別說,這本就是吳人貪利北犯!” “而且此番乃是漢國太子劉諶掛帥,此人年輕氣盛,未嘗親歷戰陣,未睹陰謀詭詐。今次掛帥,乃其生平首擔大任。” 他加重語氣:“如此少年,驟見淮水北岸吳軍活動,身著魏甲,手持魏械,明公以為,他會作何想?” 賈充遲疑道:“或……或會謹慎,遣使質問吳國?” 鐘會搖頭:“那是馮永在長安的做法。” 莫說是在漢軍中,就算是吳國,乃至魏國,沒有人敢輕視馮永親筆寫的一封質問信。 但劉諶不一樣。 “劉諶在軍中,左右皆是張翼等宿將,身后有數萬將士矚目。” “他若見吳軍北犯,卻按兵不動,只遣使質問,軍中將士會如何看他?” “難道他就不怕,別人認為他是怯懦之輩?” 司馬昭目光微動。 “此其一也。”鐘會繼續道,“其二,劉諶奉旨安撫,所求者速定青徐,立不世之功。” “若與吳軍在淮水糾纏,延誤交割,他回長安如何向馮永、向劉禪交代?” “故會料定,他見吳軍,必求速決,要么嚴詞驅逐,要么小懲大誡。” “若他真敢動武呢?”司馬昭沉聲。 “那便正中下懷!”鐘會撫掌而笑,“吳軍拾械理虧,必不敢大舉應戰。” “小挫即退,卻足以讓孫峻驚懼,讓全公主怨憤。漢吳之隙,由此深種。而我……” 他頓了頓,“早已揚帆出海,此事與我何干?” 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司馬昭盯著輿圖,目光在淮水與遼東之間來回掃視。 良久,他緩緩坐下,聲音疲憊:“此計太險。若吳國不取,若漢國不顧……” “明公!”鐘會提高聲音: “今漢國太子持節前來,所求者名也。安撫流民之名,收復故土之名,彰顯仁德之名。” “更別說漢國向來咄咄逼人,豈會容忍吳國貪占便宜之舉?故而只要吳人北上,兩軍之間,必有齟齬!” 賈充也連忙伏地:“明公,鐘令君之計雖險,然確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吳人貪婪,必會上鉤!” 鐘會以額觸磚:“明公,馮永遠在長安,劉諶近在軍前,二人相隔千里,消息往復至少旬月。” “待馮永得知淮水有變,劉諶或已處置完畢,或已釀成事端。而明公的船隊,早已安然東渡!” 司馬昭沉默了一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開口: “傳令,宮中戍衛再增一倍。凡陛下近侍,三日內全部更換。陛下每日膳食,需經三人試毒。” “遷都事宜,提前至半月內,所有船只、糧秣、人員名冊,明日午時必須呈報。” 他看向鐘會,“最后,就依士季之計,命死士三百,押運舊械至淮水北岸,隨時聽令。” “記住,是隨時聽令遺棄,絕不可與吳軍接觸,棄畢即走。” 鐘會深深一揖:“會,領命!” 正當司馬昭正在密謀著如何面對漢國的壓力時,吳國的孫峻,同樣也面臨著漢國的強勢。 建業昭陽殿的偏殿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守門宮女還未來得及通報,孫峻已推門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未佩劍,手中緊攥一份帛書,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你們都退下。” 全公主揮了揮手,殿內侍立的宮女宦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蟬鳴與暑氣。 “姑母!” 孫峻走到榻前,作勢想要將帛書擲在案幾上。 但最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伸手遞向了全公主: “姑母,馮永又來信了,今日剛送到我府上。” 全公主接過之后,并未立刻打開,只是抬眼看他。 但見那張平日里尚算英武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是在極力掩飾著什么。 “看出來了。”全公主拿起案邊的團扇,輕輕地搖了搖,聲音平淡,“這次……沒在府里摔東西?” 全主公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立刻就讓孫峻的額角青筋隱現。 “摔了?” “沒摔。”孫峻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但某……想殺人。” 全公主這才展開帛書。 讀完之后,她沉默良久,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子遠,過來坐。” 孫峻沒動。 他盯著那卷帛書,眼中血絲密布,像一頭受難的野獸。 “他馮永……真當我是泥捏的?” 大概是氣極,讓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上一次來信,是勸告。這次……是嚴令!” “下次呢?是不是要我親自去長安,跪在他面前聽訓?!” “所以呢?”全公主團扇輕搖,扇起鬢邊一縷碎發: “你要如何?點齊兵馬,北渡淮水,去和漢國大戰一場?” 孫峻猛地抬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向前踏出一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全公主的眼神——正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神。 讓他想起了上次的教訓,想起那句“器小易盈,喜怒易形容于色”的評價。 他硬生生止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緩緩松開拳頭,手指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 “我……”他聲音沙啞,“我不知道。” 全公主這才放下團扇,輕輕拍了拍榻邊:“坐。” 孫峻僵硬地走過去,坐下。 身體繃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讀信。”全公主將帛書遞還給他,“讀給姑母聽。” 孫峻接過帛書,手指觸到絹面時微微發抖,如同接了燒紅的鐵塊。 他展開,開始讀。 起初聲音還帶著怒意,但越發下讀,聲音越低。 讀完最后一個字,殿內陷入死寂。 “聽出來了么?”全公主輕聲問。 孫峻沉默。 “他在試探你。”全公主的聲音很溫柔,“試探你的底線,試探你的耐性,試探你……到底有多怕他。” 孫峻猛地抬頭:“我不怕他!” “那你抖什么!” 全公主截斷他的話,目光落在他正不受控制顫抖的手上。 孫峻像被燙到般,猛地將手縮回袖中。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氣。 再吸氣,吐氣…… 如此十數下,這才緩緩睜開眼睛,這一回,他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姑母,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馮永的來信,是不是就可以確定,細作從彭城傳回來的流言是真的?” “司馬昭真和漢國定了‘兩年之約’?真要把青徐……雙手奉上?” “如果是真的,那我們,該怎么辦?” 全公主沒有回答,她緩緩站起,走到窗前,透過竹簾望向北方。 孫峻跟著站起來,在她身后來回踱步,如同困獸,焦慮而急躁: “還有,從彭城送回來的密報說,司馬昭正在青徐焚糧遷民,行焦土之策。” “他這是……這是要把青徐燒成白地,然后扔給漢國!” 自顧自地說了這么多,孫峻猛地頓住腳步,眼中血絲密布: “而馮永這封信,他也是在告訴我們:青徐,他要定了。” 全公主終于開口,輕聲說,“青徐若歸漢……那漢軍鐵騎,是不是就可以直達大江邊上?” 徐州的廣陵郡,處于魏國的控制之下。 而淮水入海的最后一段,正好在廣陵境內。 如果漢國得了廣陵,就意味著漢軍可以隨時越過淮水。 那么大吳精心構筑的淮水防線,就成了笑話。 孫峻站到全公主身邊,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里帶著恐懼: “不錯!屆時,我大吳三面受敵,淮水防線,形同虛設!” “本宮算過。”全公主轉身,“自月前彭城流言初起,本宮便夜夜在算,算兵馬,算糧草,算人心……” 她抬眼,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絕望的目光: “如果流言是真的,再怎么算,也只有一個結果:若漢國全取青徐,我大吳……恐怕難以久撐。” 殿內死寂。 良久,孫峻緩緩跌坐到榻上,雙手深深插入發間: “這些日子以來,我還存著僥幸,想著司馬昭再蠢,也不至于把基業當籌碼送人!” “想著那些流言,或許是細作散布的謠言。” “可現在這個信,等于是馮永親口承認了!他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全公主走回榻邊,拾起馮永那封信重新細細地又讀了一遍。 “勿令一卒一騎越境生事。”全公主重復著信里的話,喃喃道,“他為什么要強調騎?” “他是不是想告訴我們,因為青徐多平原,最利騎兵馳騁?” “漢國得了青徐,下一步就是組建北地鐵騎,直撲淮南?” 她又點向另一處: “兩國舊誼,當共維之——舊誼?什么舊誼?是襲取荊州的舊誼,還是火燒連營的舊誼?” “他是不是在提醒我們:漢吳之間,從來只有利益,沒有情誼?” 孫峻猛地抬頭:“那依姑母之見,我們難道只能是坐以待斃?” “坐以待斃?”全公主將帛書輕輕放下,團扇慢慢地搖著,“當然不行,但也不能以卵擊石。” 她走到孫峻面前,俯身,聲音壓低: “子遠,你聽好。馮永此信,看似強硬,實則也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孫峻怔住:“真實想法?” “他為何急著要我們‘嚴守封疆’?” 全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因為他怕,怕我吳國趁漢魏交割之際,北上爭地。” “怕司馬昭的焦土之策還不夠,怕我吳國再給他添亂!” 她坐到孫峻身邊,團扇輕搖: “這說明什么?說明漢國對接收青徐,并無十足把握。說明馮永此刻,最想要的是平穩過渡。” 孫峻眼中漸漸亮起:“所以我反而該……” “該讓他更不平穩。”全公主截斷他的話,“但不是明著來。明著來,是給他送開戰的借口。” 說到這里,她停下搖團扇:“讓呂壹去辦三件事。” 孫峻肅然:“姑母請講。” “第一,以你丞相府名義,回信馮永。言辭要恭順,就說——” “吳漢舊誼,山高水長。峻必嚴敕部伍,謹守封疆,不使一卒北渡。” “今聞漢國有重臣親撫青徐,吳主感佩,特備稻米千石、江東錦緞百匹,以為賀儀。’” 全公主盯著孫峻,加重語氣“記住,信要寫得……讓馮永看了,都覺得我吳國軟弱可欺。” 孫峻咬咬牙:“這是……示弱?” “示弱,才能讓他放松警惕。”全公主繼續道: “第二,暗中多調細作渡淮北上,在青徐各郡,散播流言。” “散播什么?” “就說,漢法嚴苛,入青徐即行土斷,凡田產過百畝者,皆沒入官。” “且漢國欲遷關中貧民百萬入青徐,本地士庶,皆需讓出田宅。” “還有,吳主已與漢國密約,共分青徐,淮水以南歸吳,以北歸漢。” 孫峻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要攪亂青徐人心?” 全公主淡淡道,“人心一亂,漢軍便需分兵彈壓,接收進度必緩。” “那第三件事?” 全公主重新輕搖團扇: “第三,你明日便在朝會上,將馮永此信公之于眾。” “然后痛心疾首,言漢國咄咄逼人,欲吞天下。我江東兒郎,當枕戈待旦,誓死衛土!” 她頓了頓,“滕若主和,你便斥他通漢賣國;呂據若主戰,你便贊他忠勇可嘉。” “然后命他總領淮防,授他臨機專斷之權。” 孫峻愕然:“授呂據大權?他若真與漢軍沖突……” “那便是他擅啟邊釁。”全公主輕笑,“屆時,你便可將他拿下問罪。” “既除了這個眼中釘,又給了馮永一個交代,一如諸葛恪舊事,而淮防兵權,自然重回你手。” 滕和呂據,不但是孫峻的輔政政敵,也是諸葛恪的潛在盟友。 此二人不除,他們姑侄二人,便不會安心。 孫峻沉默良久,這才輕聲說道: “姑母,我有時覺得,你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全公主聲音輕柔:“亂世之中,誰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區別只在于,有些人跳著跳著,就掉了下去,而有些人跳著跳著,跳到了天階之上。” 她輕輕地摟住孫峻,溫柔道: “放心,我會陪著你跳。” “姑母。”孫峻輕聲說,“若有一日,漢國真的大軍壓境,而你我計策皆盡落空……” “那就戰。”全公主打斷他,聲音平靜,“戰到最后一兵一卒,戰到建業城頭插滿漢旗。” “好!” 外頭酷暑難耐,讓人容易燥熱。 兩人皆可聞到對方的呼吸。 全公主閉上眼,靠到孫峻懷里,近乎耳語般地喃喃道,“子遠,抱緊我……” 孫峻一怔,看了一眼緊閉著的殿門:“姑母,這……這是白日……” “怕什么?沒人敢進來!” 孫峻一只手緩緩地摟過全公主地腰,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懷里。 還好,帶了。 “咳,姑母,天太熱,方才說了許多話,我先喝口水。” 全公主睜開眼,用懷疑地目光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好,好,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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