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縱橫

2026.06.144,62510 分鐘閱讀
鐘離牧離去后,司馬昭環視三位心腹,沉聲道:“爾等如何看待此事?” 話音未落,年輕氣盛的司馬伷已然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臉上滿是憤懣與不屑: “兄長,此事你要三思。東吳孫氏,反復無常之小人,江東鼠輩,豈有信義可言?” 當下如數家珍般歷數吳國的斑斑劣跡: “昔日劉備勢弱,與之結盟共抗我大魏,轉眼便背信偷襲荊州,致使關羽敗亡!此其一也。” “其后又向我大魏屈膝稱臣,受封‘大魏吳王’,得了冊封的好處,又立刻撕毀盟約,再與那蜀寇勾連,此其二也。” “如今,那諸葛恪剛與馮永聯手瓜分了淮水南北,占了天大的便宜,轉眼間吃了點小虧,便又想著背棄漢國,來與我大魏秘密結盟?” “此等行徑,與首鼠兩端何異?今日可叛漢,明日便可再叛魏!與這等毫無廉恥之徒聯盟,無異于與豺狼同行,終將被其反噬!” 這時,賈充輕輕咳嗽一聲,先是向司馬昭微微躬身,然后才開口道: “大將軍,子將(司馬伷字)將軍所言,確是老成謀國之言,東吳信用之差,天下共知。” 他先肯定了司馬伷的擔憂,隨即話鋒一轉: “然,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策。子將將軍可曾想過,若斷然拒絕諸葛恪,后果如何?” 司馬伷欲言又止,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只聽得賈充繼續說道: “觀今天下之勢,漢強而魏吳皆弱,此乃不爭之事實。” “漢國志在于混一宇內,其首要目標,便是我大魏,而非偏安東南的東吳。” “若我魏國獨力面對漢國傾國之師,可能抵擋?” “屆時,東吳是會相助,還是會趁火打劫,甚至與漢國再次聯手,共分我大魏疆土?” 他頓了一頓,這才說出自己的意見:“故而,應允吳國之請,縱是虛與委蛇,亦有其利。” “此舉可暫時穩住東吳,我等可假意結盟,暗中防備,至少也能得個兩三年的養息之機,積蓄力量,以圖后觀。” “若漢吳再生齟齬,那就是天佑大魏,總好過似如今這般,同時面對兩大強鄰之壓力。” 整個過程,鐘會卻始終微垂著眼瞼,仿佛神游物外,又似在深思熟慮。 直到司馬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數息,他才微微抬眼,與司馬昭的目光一觸即收,隨即又垂下,依舊保持著那種若有所思的沉默。 司馬昭見他不語,心中了然,不再追問,開口說道: “子將、公閭之言,吾已知曉,吾自會慎重權衡,今日暫且到此,你們先下去吧。” 三人行禮告退。 密室中只剩下司馬昭一人,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功夫,一名心腹侍衛悄無聲息地入內,低聲道:“大將軍,鐘令君已在門外等候。” 司馬昭點了點頭:“請鐘令君進來。” 鐘會進來后,恭敬行禮。 “士季,”司馬昭揮揮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盯著他,“方才你沉吟不語,不肯直言,此刻無人,可有以教我?” 鐘會微微躬身,從容應答: “大將軍明鑒。子將將軍快人快語,道盡東吳無信之實;賈公深謀遠慮,剖析聯吳制漢之利。” “二人所言,已甚為周全。依會之見,表面應允,虛與委蛇,借此良機休兵蓄力,確是當下最宜之策。” 司馬昭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鐘會頓了一下,語氣開始變得有些凝重起來:“然,會所慮者,不在外,而在內。”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依會觀察,漢國用兵,向有章法。一場大仗之后,必休養生息至少三四載,方會再圖大舉。” “馮永才得河北不久,又取譙縣,整合曹志部眾,安撫地方,非短期內可完成。” “至于吳國,”鐘會嘴角泛起一絲譏誚,“諸葛恪內有不臣之嫌,外有淮南新地待消化,糧草尚且仰漢國鼻息,焉敢此時輕啟戰端?” “故,未來二三年,外患壓力反而稍減。故而真正的隱患,在會看來,不在外,而在于彭城之內。” 司馬昭目光一凜:“哦?內患何在?” 鐘會一字一頓:“大將軍豈不聞曹志的《絕彭城曹氏文》!” 鐘會放低了聲音,但所言卻越發讓司馬昭心驚: “此文已悄然流傳,彭城內諸多曹氏宗親、遺老舊臣聞之,豈能無動于衷?曹志此舉,不僅是宣告正統,更是公然煽動。” “依會看來,恐怕已有不少人,暗中心向季漢,視大將軍為讎敵。一旦外有風吹草動,內有奸人勾連,禍起蕭墻,悔之晚矣!” 司馬昭聞言,悚然大驚,背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抬頭看向鐘會:“如之奈何?” 鐘會眼中寒光一閃,決然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請大將軍即刻下令,以‘保護’為名,將彭城內外所有曹氏王公、宗親顯貴,盡數集中于特定館驛府邸。” “再派心腹精銳嚴加看護,軟禁起來。切斷其與外界的聯系,以防不測。如此,方可防微杜漸,穩固根本!” 聽到鐘會“軟禁曹氏宗親”的提議,司馬昭猛地站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來回踱了幾步,這才轉身,聲音帶著凝重: “士季此策,雖能防患于未然。但若行此事,動靜必然不小。將曹氏宗親盡數看管,天下人將如何看我?” “豈非昭告世人,某心懷叵測,有篡逆之志?此等自污名聲,授人以柄之事,恐非上策。” 雖然廢黜曹芳,另立曹髦,已然將司馬氏與曹氏推至水火難容之境。 然廢立之舉,尚可詭托于“皇帝失德,為國擇賢”的冠冕說辭之下,于表面上,仍維系著君臣名分的最后一層薄紗。 可若依鐘會之策,公然軟禁所有曹氏王公宗親,便無異于親手撕下這最后的遮羞布。 心中那最后一點對于“僭主”污名的忌憚,讓司馬昭顯得頗為猶豫。 鐘會似乎早已料到司馬昭有此顧慮。 他向前微微傾身,勸說道: “大將軍所慮,實乃沽名釣譽之見!成大事者,豈能顧惜虛名而受實禍?” “故太傅既已行廢立之事,大將軍又獨攬國柄,曹魏皇室威儀早已掃地殆盡,此刻大將軍為何還顧慮世人之眼?” “試問,大將軍既已實握九鼎之重,又何懼背負權臣之名?不行此事,大將軍在他們心中,就能洗脫這‘權臣’二字嗎? 這一問,如同當頭棒喝,讓司馬昭當即一呆。 鐘會見此,繼續進逼: “曹志之《絕彭城曹氏文》,用意惡毒,就是要離間大將軍與曹氏,動搖大將軍之根基。此刻彭城內,不知有多少曹氏宗親暗中傳閱,蠢蠢欲動。” “一旦禍起蕭墻,內有呼應,外有強敵,屆時玉石俱焚,身死族滅,還談何名聲?談何大業?” “若基業不保,留下的不過是敗寇之名;若根基穩固,今日些許非議,他日自有后人為大將軍粉飾潤色!” 聽到這話,司馬昭身子晃了晃,似站不穩,跌坐到位置上。 只聽得鐘會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將軍,廟堂之重,在于掌控;社稷之安,貴在防微。豈可為清議浮言而自縛手腳,致生肘腋之禍?” “軟禁曹氏,雖似酷烈,實乃杜漸防萌之上策。當此危局,唯請大將軍早早決斷!” 室內陷入死寂,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司馬昭呆坐在位置上,目光盯住面前案幾上那跳躍不定的燭火,卻又沒有任何焦點。 他右手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腰間玉佩,手指頭在陰影里微微顫抖。 良久之后,摩挲玉佩的動作終于逐漸慢了下來,最終停止,五指收攏,緊緊攥住。 只見司馬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然后又緩緩地地將那口濁氣吐了出來。 視線重新凝聚,看向鐘會: “善!就依士季之言!” 鐘會離去后,司馬昭屏退左右,獨自立于廊下。 夜色沉凝如墨,唯天邊數點寒星掙扎著透出微光。 夜風帶著料峭春寒,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萬千思緒。 雖然已經做了決定,但此時的他,并非豁然開朗,反而感覺有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壓在心頭。 站在權力的懸崖邊,退一步是身死族滅的萬丈深淵,進一步,則有可能背負千古罵名。 “來人,”司馬昭聲音低沉,喚來陰影中心腹侍衛,“密請盧子家先生來見,務必隱秘!” 盧毓,字子家,乃司馬懿麾下最為信賴的舊臣之一。 去年因年高德劭,榮休致仕,朝廷特加光祿大夫之銜,以示尊崇。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盧毓便悄然而至,雖年齒已高,步履依舊沉穩,目光在夜色中清明依舊。 但見這位老臣并無多余寒暄,只是拱手道,“大將軍深夜相召,可是有要務?” 司馬昭引他至密室,聲音壓得極低:“子家先生,我有一事,關乎我司馬氏生死存亡,非先生不能勝任。” “大將軍請直言。” “請先生秘密前往長安,再見馮永。” 當年河北一戰,司馬懿與馮永相峙于井陘,盧毓曾出使過漢營,與馮永認識。 司馬昭當即把諸葛恪遣密使前來欲暗中結盟之事告知盧毓,然后說道: “我希望先生將此事,一字不漏,告知于馮明文。” 盧毓聞言,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大將軍!此事……此事關乎大魏生死存亡之機密,豈能主動泄于馮永?這無異于自斷臂膀,引狼入室啊!老臣愚鈍,實難理解!” 若非這個話是司馬昭說出來的,盧毓說不得就要破口大罵奸人,懷疑此人是要暗中通漢。 然而現在說出這個話的人,卻是司馬昭…… 莫不成,司馬昭已經決定要投漢了? 看到盧毓激烈的反應,司馬昭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苦笑: “子家先生,我知道,此事聽起來,太過荒唐,你一時難以理解也是正常。”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沉重,輕聲道: “但如果我說,這一切,皆是先父太傅……臨終前的遺策,你信嗎?” “太傅遺策?” 盧毓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司馬昭。 “不錯!”司馬昭迎著盧毓的目光,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 看著盧毓眼中難以置信的目光仍未消退,司馬昭不得不舉手指天: “昭可在此對天立誓,若有半字虛言,叫我司馬昭死無葬身之地!” 看到司馬昭發下如此重誓,盧毓這才不得不接受:“當真是太傅遺策?” 司馬昭繼續苦笑: “先父深知我資質魯鈍,難堪大任,更知魏室傾頹,強鄰環伺,故而在生前,便已為我籌畫好這步險棋。” “此謀宏大深遠,然需至少兩年光陰,不容外界一絲干擾。” 司馬昭沒有說司馬懿具體謀劃了什么,盧毓也沒有問。 因為“太傅遺策”這四個字,對于寧愿放棄馮永的招攬,也要去給司馬懿報信的盧毓而言,有著極高的份量。(第1431章) 見盧毓神已經信了大半,司馬昭趁熱打鐵,將條件和盤托出: “先生此去,便告訴馮永:只要他應允兩年內不犯我大魏,待他日后伐吳之時,我必盡起青徐之兵,直搗淮南,助他滅吳。” “待吳滅,我愿獻青徐二州,甚至……” 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語仿佛有千鈞之重,需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吐出: “奏請陛下,暫去帝號,向漢稱臣。” “去帝號?稱臣?”這條件再次讓盧毓駭然,這石破天驚的條件……太傅究竟在謀劃什么? 聽到盧毓的驚呼,司馬昭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在這一瞬間,臉上蒙上了一層巨大的痛苦與屈辱。 他不再看盧毓,而是微微別過頭去,眼眶竟微微泛紅。 他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沙啞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昭又何嘗欲屈膝于賊,然天下大勢如此,不得不為耳。此乃效勾踐臥薪嘗膽,亦是破釜沉舟。” “非如此,不足以取信馮永,非如此,不能為先父遺策贏得這至關重要的兩年。” 言至此處,司馬昭悲從中來,淚如泉涌,沿頰而下。 隨即,他趨前一步,雙手微顫,緊緊握住盧毓枯瘦之手。 握力極重,似欲將滿腹希冀與千鈞重擔,盡付于此一握。 淚痕雖拭,然目眶猶赤,語帶哽咽,懇切非常,其聲若子侄哀懇尊長: “先生!子家先生!昔年先生不避鋒鏑,為先父蹈涉漢營。今日昭泣血以告,為司馬氏存續,懇請先生再行一次!” 言辭因心潮激蕩而稍顯零亂,反更見其情之真。 但見他目視盧毓雙眸,悲聲愈切: “此事關乎社稷存亡,千鈞系于一發,昭所能托付心腹者,四海之內,唯先生一人耳!” “切記!切記!此謀萬萬不可泄于六耳!” 盧毓感受著司馬昭手握之力,聽語中之悲愴,觀強忍屈辱,淚跡未干之容,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長嘆一聲,不再躊躇,輕輕掙脫其手,退后一步,整肅衣冠,繼而朝向司馬昭,深深揖拜及地,皓首久久不起: “大將軍,既為太傅遺策……老臣……萬死何辭!?必竭此殘年,雖九死而無悔,以畢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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