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 瘋了

2026.06.145,43811 分鐘閱讀
建業城的皇宮深處,丹爐的燥熱與深宮的陰冷氣息交織。 孫權斜倚在御榻上,眼窩深陷,瞳孔深處卻燃燒著丹藥帶來的虛妄之火,仿佛瞥見了蓬萊仙島的幻影,又仿佛有怒火在燃燒。 常年的修仙,再加上磕致幻丹藥成癮,心智早已被侵蝕得混亂不堪,甚至讓他時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岑昏如同一條無聲的影魅,把放著丹藥的玉盤輕輕地放在孫權的枕邊。 他的聲音又輕又軟,卻字字如毒蛇吐信。 “陛下英明!雖居深宮,卻對朝野那些心懷異志逆臣洞若觀火,奴婢今日真是開了眼,得見神跡了。” 孫權眼皮微微一跳,似乎被“神跡”二字觸動。 岑昏立刻抓住這一絲反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彩。 他一反常態地抬頭,直視孫權那雙空洞鬼眼,仿佛在瞻仰神明。 甚至刻意用上了最為親近的稱呼,繼續用充滿驚嘆的語調說道: “奴婢斗膽窺探天顏,頓時如醍醐灌頂!主上哪里是深居宮中?主上的雙眼,怕不是早已超脫這宮墻束縛,巡游四方,明察秋毫矣!” “想那些懷有異心之徒,自以為行事隱秘,卻是沒有想到,早已如觀火般映照在主上的心鏡之中,一言就道破了那些心懷異志之輩!” 孫權聞言,嘴角忍不住地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奴婢愚鈍,此刻方才醒悟,主上服食仙丹,乃是為了修煉仙眼啊!肉身雖在此間,神目已遍照江山!” 聽到這個話,孫權空洞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丹藥帶來的幻覺與岑昏的話語讓他產生了虛幻的滿足感,乃至讓他有了某種不明所以的共鳴。 現實與虛幻的交織中,回想起自己剛才飄忽思緒中,似乎確實閃過一些神游天下的模糊片段: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 霓為衣兮風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此刻被岑昏一提醒,竟仿佛真的變成了自己神游太虛的證據。 對于一個沉迷修仙、渴望超脫的昏聵君主來說,沒有什么比“修成神通”更能讓他欣喜和自信的了。 “想那朱據之流,對主上潛心修仙之事頗有微詞,四處傳言‘陛下沉迷修仙,不理朝政,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此等悖逆之言,實乃對主上,對仙道的大不敬!” “朱據?”孫權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丹藥雖讓他思緒遲緩,但丹藥的效力也放大了他所有的情緒。 猜忌、恐懼、對長生的渴望以及對任何質疑者的憤怒,一下子就被點燃,又以最快的速度如火山般猛然噴發。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丹藥催化的腦海中不斷沖撞。 某些記憶碎片漸漸變得清晰,最后連成了深刻的場面: 朱據率領一眾臣工,跪在白虎門下,不斷叩闕呼喊。(1357章) “悖逆!大不敬!”孫權猛地坐直身體,虛弱的身體因暴怒而劇烈顫抖,他死死抓住榻沿,指甲幾乎掐進木頭里: “朕豈會不知?朕豈能不知!此逆臣……他是不是一直在宮外,在白虎門下,想要闖宮進諫?” 這世上,誰都可以反對自己修仙,唯獨朱據不能! 因為這修仙之書,就是他獻的! “主上果然已修成仙眼,神游物外,明察萬里!” 岑昏臉上瞬間涌起無法抑制的、近乎戰栗的崇拜之情,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誠如主上所見,朱據等人屢次聚集于白虎門外,高聲喧嘩,美其名曰‘勸諫’。” “昨日陛下入定清修時,他還想要叩闕入宮呢,老奴豈容得他打擾陛下清修,讓人把他趕走了。” “此等忤逆之舉,在老奴看來,根本心懷怨懟,欲驚擾圣駕,動搖國本啊!” “果然如此!哈哈……咳咳!很好,你做得很對,甚合朕意。” 想像中的場景得到了岑昏的確定,孫權在冷笑中劇烈咳嗽,那扭曲的笑容里混雜著一種病態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滿足和得意。 丹藥帶來的虛幻感知與岑昏的“證實”完美契合,讓他越發對自己“修成仙眼,透視宮外”的幻覺深信不疑。 早已對孫權情緒變化熟悉無比的岑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絕佳的時機,話鋒如同毒蛇般悄然轉向,語氣也從純粹的諂媚,過渡到一種帶著后怕與憤慨的“恍然大悟”: “但他朱據絕對想不到,天佑陛下,天佑大吳!主上仙眼已成,洞悉了其奸謀!只是……只是想起此事,奴婢此刻仍然后怕得心驚肉跳!” 他適時地表現出恐懼,聲音壓低,仿佛在說出一個可怕的秘密: “不瞞主上,今日校事呂壹入宮密報,言及在朱據府中私庫中搜出違制甲胄時,老奴還曾暗自心驚,甚至一度以為……是呂壹行事酷烈,有意構陷功臣。” “可此刻,得見主上仙眼神通,老奴方才如夢初醒!那朱據為何有此舉動?正是與他近日勾結黨羽、叩闕逼宮的行徑互為表里!” “他自以為做事隱秘,卻是沒有想到,他在府中密會黨羽,沉湎酒色之時,所說的那些悖逆之言,其狼子野心,早已被主上這雙窺破天機的神目一覽無余!” 岑昏趁著孫權神智混亂,丹火亂竄之時,將誣告之詞一步一步地引導孫權對“神跡”的印證: “呂校書的奏報,不過是遲來的實證,恰好印證了主上早已于神游之中洞悉一切罷了!此等欺天之徒,實乃自取滅亡!” “私藏兵甲”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中了孫權因猜忌而極度敏感的神經。 在白爵觀上看著朱據等人叩闕被氣得頭暈目眩的感覺再次襲來。 “不錯……不錯!朕神游太虛之時,便覺得白虎門下讓人眩目,原來是這逆臣的煞氣沖撞紫微。逆臣可知,朕已修得仙目,能窺破天機?” 讓自己修仙的人是他,反對修仙的人也是他。 他想干什么? 干什么! “來人!來人!” 殿外侍衛聞聲涌入。 孫權雙目赤紅,指著宮門外,聲音尖厲得變了調:“速將朱據拿下!給朕拖去市曹,斬首示眾!” 這幾年以來,陛下的性情越發偏激古怪,但稍有不順,動則殺人。 雖說此時陛下詔令下得太過突兀違和,且還是要殺驃騎將軍,但侍衛也不敢稍有遲疑,連忙應喏領命出宮而去。 原本夜色深沉,寂靜無人的建業禁街,頓時蹄聲密集如雷,甲胄碰撞之聲驟起,打破了夜的寧靜。 而此時的驃騎將軍府邸,朱據猶然不知災難將至,正心事重重地躺在榻上,睜大了眼睛,看著虛空里的黑暗。 雖然困頓無比,但他卻怎么也睡不著。 這幾年來,丞相顧雍病逝,代丞相陸遜被氣死,然后接替陸遜當了一年丞相的步騭,也跟著去世。 唯一能壓朱據一頭的政治對手大司馬全琮,也在去年逝世。 朱據身為驃騎將軍,統領著吳國唯一一支騎兵,又是孫權的女婿,他就是最有可能,也是呼聲最高的丞相人選。 事實上,孫權生病臥榻的這些日子里,朝中有不少事,就是交給朱據來處理的。 朱據肩上的重擔可想而知。 這也是為什么呂壹和岑昏為什么要致朱據于死地的原因之一。 誰擋在他們前面,阻止他們竊取權柄,謀取私利,作威作福,誰就是他們的死敵。 無論這個人是叫顧雍,還是叫陸遜,亦或者是朱據。 就算是對太子,他們也曾暗中謀劃過。 這個時候,只聽見外面管家急促地拍門呼喊: “將軍!不好了!快開門,出大事了!” 朱據一個激靈,連忙翻身而起,隨意披了件外衣就出來: “出了什么事?” 管家有些語無倫次: “將,將軍,不,不好了……陛下,陛下派了虎賁,持有陛下手諭,言將軍……言將軍謀逆,要即刻鎖拿,誅殺將軍!” 朱據面色瞬間蒼白。 他深知陛下這幾年性情大變,尤信讒言,卻未料到居然會對自己的突然起了殺心。 更未想到過殺身之禍竟來得如此突然、酷烈! 他站立不穩,伸手扶住門框:“消息何來?” “是,是……”管家驚魂未定,還未曾把話說完整,身后就有人迫不及待上前,拱手急聲道,“將軍,某乃今夜宮里值守的禁軍侍衛。” “方才親耳聽到岑昏對陛下進饞,言將軍私藏兵甲,陛下震怒,下詔要捉拿將軍,拖去市曹斬首示眾。” “隊率乃是將軍舊部,素知將軍忠義,不忍將軍被冤殺,趁夜黑無人看見,尋了機會,把某支了出來,讓某趕來報信。” “若有虛言,天打五雷轟!” 發完誓,又語氣激動地勸說道:“將軍,抓拿將軍的虎賁最多一刻隨后就到,快逃吧!” 朱據聞言,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靠著門框頓坐到地上。 私藏兵甲? 昨日校事府的人突然持著詔令上門,言及有人揭發自己府上藏有違制甲胄。 最后校事府的人在府上庫藏某個柜子里翻出鐵甲騎軍所用的兵甲。 想到此事,朱據的身體就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這是栽贓陷害,這絕對是蓄謀已久的栽贓陷害! 偏偏他還無從辯解。 因為這柜子,是宮里的小黃門送到自己府上的。 送來的時候還特意吩咐,說這是陛下命人搜羅而來的煉丹藥材,需要借將軍殺伐之氣煉化煞氣。 對此,朱據不敢違抗,他甚至連動一下那個柜子的念頭都沒有。 因為只有他知道,陛下如此沉迷修仙煉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自己從漢國那里得到了《滇國蟲谷》及煉丹書。 這個秘密,天下只有他和陛下知道。 事到如今,雖然朱據隱隱覺得這兩本書有些不對勁,但這個念頭除了讓他在夜里時常做惡夢,卻是更讓他對此事守口如瓶,連半個字也不敢對他人說起。 因為他知道,一旦說出去,被第三個人知曉,那就會變成足以摧毀整個朱府,乃至吳郡朱氏的驚濤駭浪。 可誰會料到,那柜子里,收的不是藥材,而是甲胄! 朱據已經沒有時間去想誰會這么大膽,竟然敢假借詔令陷害自己。 當時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前去叩闕請見,想要對陛下喊冤,洗清身上的冤屈,最后卻是被趕了回來,宮里還傳來了口諭,讓自己在府上禁足。 這已經是自己第二次被禁足了——前一次是因為受到隱蕃事件的牽連,被免官禁足在家。 此時前因后果聯系起來,讓朱據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莫不成陛下已經……所以有人想要效仿李斯趙高?! 看到朱據癱軟在地上不斷顫抖,管家還道他是被嚇壞了,連忙上前扶起來,急聲道: “事急矣,將軍,快逃吧!” “逃?”朱據面色一僵,繼而又連連搖頭,喃喃自語,“不能逃,不能逃……” 陛下馭龍賓天,有人別有圖謀封鎖宮里消息的念頭在他心里越來越強烈,在這一刻,他想到城外的鐵甲騎軍。 他的心里頭,有個聲音在不斷回響,甚至越來越大: “誅岑昏,殺呂壹,清君側,安社稷,入宮覲見,以安陛下之心……” 朱據的臉色變幻不定,就在他呼吸越來越粗重,想要下定某種決心的時候,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個女子的呼喚: “夫君!” 孫權之女孫魯育帶著婢女提燈籠過來,在夜色的籠罩下,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孫魯育的出現,讓朱據的頭腦一下子冷靜了下來:“哦,是夫人啊……” 接下來,他欲言又止,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夫君,此事我已大略知曉。” 昨日府上出了大事,夫君心力憔悴,她自然是知道的。 為了不打擾夫君休息,所以她今晚特意帶著小女兒去了別院,沒想到才把女兒哄睡下不久,府上又出了大事。 孫魯育上前握住朱據的手,低聲道: “你放心,我們夫妻一體,我定然不會讓你有事。” 朱據聞言,頓時就是一驚:“夫人你這是?” 孫魯育強行一笑,安慰似地輕輕拍了拍朱據的手背: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接下來,夫君你須得記好,虎賁只要不硬闖進來抓人,你就千萬不能出去!” 不知道孫魯育打算要做什么,朱據心里就是一驚: “夫人,皇命不可違,你可不能胡來。” “妾豈會不知?就算是為了你和孩子,我也不會胡來。” 孫魯育讓人管家扶著朱據入屋休息,又讓人把前來報信的人從后門送出去,再安排人守在朱據的門口,這才步伐匆匆地轉身離去。 而這個時候,驃騎將軍府的大門前,火把下的宮廷侍衛影影綽綽,為首都尉手中那卷明黃帛書在火光下刺眼無比。 “圣旨到!” 正在更衣的孫魯育得到消息,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對貼身侍女下令: “快!將我所有的公主儀仗、朝服取出!再去稟報前來的都尉,就說本公主要更衣接旨,請他們稍候片刻!” 而此時,府門外的虎賁都尉見府門久久不開,高舉著手詔書,面色冷硬上前一步,大聲喝道: “末將奉陛下急詔,不敢延誤!請朱將軍即刻出來受縛!” 府門依舊緊閉著。 虎賁都尉目光一冷,正要揮手下令沖撞開府門,但見縫隙里終于傳出一絲亮光。 大門緩緩開啟,然而出來的卻不是朱據,而是孫魯育的貼身女官。 女官背著燈光,依著孫魯育的吩咐,聲音有些顫抖: “都,都尉,公主殿下正在更衣,準備焚香接旨。殿下言,陛下深夜下詔書,必有要事,需以禮儀相迎,不敢有絲毫怠慢。請諸位稍候。” 都尉眉頭緊鎖,他接到的命令是“即刻抓拿”,但面對的是堂堂公主,陛下的親生女兒,他若強行闖府,沖撞了公主,將來若有變故,他擔待不起。 就在這猶豫的片刻,府內隱約傳來環佩叮當之聲,似乎里面當真是在準備禮儀。 想了想,他轉頭示意,讓人把整個驃騎將軍府的出入口皆守住,不讓任何人出入。 回頭看著火把聚集,兵刃反光的后門,懷里抱著女兒的孫魯育死里逃生般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車上。 只是當她抹干了眼淚,再次挺直身子,神色已經變得絕決,目光所在,不再是后方,而是前方的宮城。 步練師生前就是孫權最寵愛的女人,待她死后,就更不會有人能與活在孫權記憶里的人爭寵。 愛屋及烏之下,她的兩個女兒,孫魯班和孫魯育,在諸多兒女里,自然也是最受寵的。 大女兒孫魯班全公主(即全琮之妻)有不受限制自由出入禁宮的自由,小女兒孫魯育朱公主(朱據之妻)自然也有這個特權。 只是與其姐全公主性格張揚不同,朱公主少有如其姐一般,隨意出入深宮。 這一次,涉及府上一家老小性命,終于讓她再無顧忌,決定在夜里要求入宮。 入宮之后,更是憑借公主身份,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強闖禁門,直抵孫權寢殿之外。 有侍衛欲阻攔,但見她厲聲喝道:“我乃陛下親女,陛下許我能自由出入禁宮,現在我有十萬火急之事面見父皇!爾等安敢阻我?” 其聲凄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竟一時鎮住了守衛。 即便是聽到動靜出來察看的岑昏,看到褪去釵環,一身素凈,一根簡單的玉簪無法全部束住長發,顯得有些披頭散發,面色狠厲的朱公主,也不禁悄悄退了兩步。 但朱公主顯然已經發現了他,目光惡狠狠地盯著對方,似乎想要把這個諂媚小人生吞活剝了一般。 “我要見父皇!岑昏,你要攔我嗎?” “奴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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