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試探,自薦

2026.06.144,61010 分鐘閱讀
譙縣西街的泥濘在午后的慘淡日頭下泛著油光。 李勝的云履剛踏上街口,一股臭味便混著雪腥撲來——那是化凍的馬糞在泥漿里浮沉。 看到眼前泥濘不堪的道路,李勝不由地掩住了口鼻。 抬頭看去,太傅府門前,御賜金匾滴落的桐油凝成黃濁冰溜,正砸在階前黑水里。 他的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若非大將軍的吩咐,他實在是不想踏入此地。 想起此行的目的,李勝只能無奈地提著錦袍蹚過泥濘,走至門前,敲了敲門。 等了半天也沒有見到有人前來開門,李勝只能推開大門。 吱呀—— 大門發出垂死般的喘息。 門軸擠出的黑泥噴濺在他皂靴上。 門內景象更顯腌臜:中庭積雪被踩成灰褐泥漿,漿里混著碎藥渣與雞毛。 府內的人似乎被大門的吱呀聲驚動了,司馬昭從某個房間出來,正好看到站在中庭的李勝。 李勝臉上的不耐在剎那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的笑容。 但見他拱了拱手,謙和地問道: “可是司馬公子當面?” 司馬昭連忙還禮: “不敢,在下正是司馬昭,不知閣下是?” 司馬昭這兩年在譙縣,一直為河北戰事奔波,在大將軍府前跪了不止一次。 李勝作為曹爽的心腹之一,能認出司馬昭,那是理所當然之事。 司馬昭也不是沒有想過通過臺中三狗等曹爽心腹來迂回求見,但沒有一人給過他機會。 此時的他,只覺得李勝有些面熟,卻是不知對方身份和姓名。 “在下乃是大將軍府參軍李勝,今被大將軍任命為河北軍長史,特意前來向太傅辭行。” 司馬昭一聽,臉上露出吃驚之色: “原來是李參軍,哦,不不,是昭失言了,恕罪恕罪!原來是李長史,未能遠迎,失禮了!” 看著司馬昭對著自己不斷拱手躬身誠惶誠恐的模樣,李勝知道對方至少有一半是懾于大將軍的威名,但心里仍是極是受用。 “喛,司馬公子何須多禮,是勝冒昧前來,失禮的是我才對。” 言畢,遞上謁書,“只求太傅莫要見怪。” 司馬昭連忙上前接過謁書,臉上的惶恐之色更甚: “李長史,家父,家父雖醒過來了,但又受了風寒,身子發熱不止,昨日才剛退了熱,恐怕,恐怕不便見客。” “是嗎?”李勝露出關切之色,“那我就更要見一見太傅了。” 頓了一頓,李勝關切中有些為難之色: “不瞞司馬公子,其實我這番來,除了向太傅辭行,同時也是奉大將軍之命,前來探視太傅。” “若是見不到太傅,某怕是很難向大將軍回命啊!” 聽到李勝這半威脅的話,司馬昭臉上的怒氣一閃而過,他微微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這才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最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李長史請!” 等李勝踏入房中,濃重的藥味混著臭味直沖腦門,沖得他腳下一個趔趄。 “李長史,請。” 司馬昭伸手引路。 看著昏暗的內屋,李勝屏住呼吸,頓了幾息,這才硬著頭皮繼續上前。 “太傅,太傅?” 李勝來到司馬懿的榻前,輕聲呼喚。 司馬懿并無反應。 李勝不由地加大聲音,又連喚數聲,司馬懿這才有了動靜,張開渾濁的雙眼,嘶聲問道: “何,何人啊?” “下官李勝,奉大將軍之命,特來拜見太傅。” “李什么?” “李勝。” “李勝是誰?” “勝本是大將軍府參軍,身無他功,橫蒙特恩,出任河北軍長史,詣閤拜辭,不悟加恩,得蒙引見。” “出兵河北?大將軍欲北擊漢軍耶?” “不是出兵河北,是勝要出任河北軍長史,故而特來拜辭太傅,聆聽太傅教誨。” 司馬懿似乎沒有聽見,仍是自顧說道: “漢軍勢大,又有吳寇遙為呼應,大將軍欲復河北,若無萬全之策,則有被南北夾擊之憂,不可不慎。” 李勝又不得不把前話大聲復述了一遍。 司馬懿這一回終于聽清了:“君要出任河北軍長史?” “正是。”李勝看著瘦骨嶙峋的司馬懿,饒是雙方政治立場不同,仍是不禁有些愍然,嘆息道: “今主上尚幼,天下恃賴明公,然何意尊體乃爾!” 司馬懿閉眼,調整呼吸,令氣息相屬,然后這才徐徐道: “年老沈疾,死在旦夕,不解君言。君既出任河北軍長史,盛德壯烈,好建功勛。” “今當與君別,自顧氣力轉微,后必不更會,因欲自力,設薄主人,生死共別。” “欲令犬子昭結君為友,不可相舍去,副懿區區之心。” 李勝亦長嘆,答曰:“輒當承教,須待敕命。” 但見司馬懿此時已是流涕哽咽,口涎流出,浸濕枕頭。 司馬昭見此,連忙上前擦拭。 父子二人沒有注意到,站在旁邊的李勝似乎若有所思。 四肢不聽使喚,口涎流出而不自知,豈非是風痹的癥狀? 正這般想著,司馬昭幫司馬懿擦拭完畢后,轉過身來歉然道: “李長史,家父早年就曾患過風痹,雖然治好了,但終是留下了隱疾。” “這些年操勞過度,舊疾復發,在長史面前失禮,萬望勿怪。” 話未畢,已是紅了眼眶,舉袖抹了抹眼角。 李勝連稱不敢。 再看司馬懿兩眼睜大,眼珠子盡力往自己這邊斜來,嘴巴微張,卻是無力說話,口水又要從嘴角流出來,面皮時不時地抽動,頗有些歪嘴斜眼的模樣。 當下不再過多停留,借故告退而出。 從太傅府出來,李勝一刻也沒有逗留,直接前往大將軍府,把自己在太傅府的所見所聞,仔仔細細地說曹爽聽。 最后斷言道: “司馬公尸居余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 曹爽聽完,忍不住地拍案大笑起來,洋洋得意對左右說道: “吾自此無憂矣!” 丁謐等人皆賀,唯有桓范提醒道: “司馬懿內忌而外寬,猜忌多權變,還須提防彼詐病。” 丁謐呵呵一笑,面有不屑: “司馬懿年有七十,兵敗于河北,折辱于天下,尸厥于城頭,發熱于榻上,換成他人,怕早已是身死多時。” “如今不過是舊疾風痹復發,已經算是命大,安有余力詐病?” 曹爽聞言,深覺有理,不禁點了點頭。 人生七十古來稀,司馬懿這么大的年紀,又被這般折騰,能活著確實算得上是命大。 桓范沉聲道: “昔日武皇帝召司馬懿,司馬懿患風痹而不能往,未必不是詐病而拒之。” 言外之意,就是當年司馬懿面對武皇帝都能詐病,如今同樣也可以。 丁謐淡淡道: “就算詐病又如何?如今彼府上不過父子二人,老仆數人,進出皆有人監視之,城內外皆在大將軍掌控之下,難道還怕他們父子二人翻了天?” 丁謐有些看不起桓范。 因為早年大將軍讓桓范出任冀州刺史,沒想到此人沒過多久,就被司馬懿趕了回來,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若非他與大將軍是同鄉,安有機會坐在這里與自己說話? 桓范看到丁謐如此瞧不起司馬懿,只覺得對方當真是自大,皺眉道: “朝中老臣,皆與司馬懿為友,城外數十里,有數萬精卒從其命,安能說無憂?” 看到二人又要吵起來,曹爽只覺得頭疼,連忙伸手制止: “好了,是否詐病,一次看不出來,那就多去試探幾次。汝等皆為吾之心腹,何須為一老賊爭吵?” 論起曹爽最看重的心腹,莫過于丁謐。 算計司馬懿之謀,多出自其手。 但桓范與曹爽乃是同鄉,又居大司農之位,掌天下糧庫,同樣不可輕慢。 阻止了二人的爭吵,曹爽再次讓李勝過幾日再前往太傅探望。 數日后,李勝再次回來復命: “太傅病情越發惡化,不可復濟,令人愴然!” 于是曹爽等人不復防備。 奉命試探完司馬懿,正當李勝回府準備前往河北軍出任長史時,忽有下人稟報,只言有客上門。 看了拜帖,李勝不禁有些疑惑: “他來干什么?” 再看看隨著拜帖一齊遞上來的禮單,眉頭微微一挑,這禮可不輕。 想了想,吩咐道: “請他進來。” 整了整衣冠,李勝來到前院,對著等候在客廳的人拱手道: “沒想到公閭會來,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賈充連忙起身,還禮道: “不敢不敢,是充冒昧前來打擾,該說恕罪的當是充才對。” 李勝哈哈一笑,請賈充入座。 看著李勝也坐下,賈充這才說道: “充此次前來,乃是賀公出任河北軍長史,區區薄禮,還望長史公莫要嫌棄。” 李勝連忙擺手: “喛,過謙了,那可不是什么薄禮,那可是厚禮!吾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長史公喜歡就好。” 寒喧過后,李勝看著賈充幾次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動問道: “公閭此次送了這么多的禮,想來不僅僅是祝賀這般簡單吧?” 賈充連忙起身拱手行禮: “長史公明鑒,充確還有些許私心。” “喛,見外了不是?”看在厚禮的份上,李勝擺了擺手,和顏悅色地說道,“這里沒有外人,什么公的私的,但講就是。” “是,謝過長史公。”賈充頓了一下,似乎是籌措語言,然后說道,“長史公也知道,自家父去世后,充雖受厚恩,得以嗣爵。” “然這么些年,充雖有建功之心,卻一直渾渾碌碌,無有所為,愧對大魏厚祿,無顏面對先父。” “聽聞長史公受大將軍重托,要前去河北殘軍安撫人心,充不才,愿意毛遂自薦,助長史公一臂之力,為公前驅。” “哦?”李勝有些意外,“公閭身為尚書郎,居清貴之職,竟然不愿意坐堂,卻想去面對那些軍中鄙夫?” 賈充苦笑: “雖是清貴,然則不肖,每逢家祭,不敢告父。” 李勝一怔,然后長嘆: “常聞公閭以孝聞天下,如今見之,果然如此。” 當年石亭一戰,賈逵救了曹休反而被曹休當眾羞辱。 事后,兩人同時上奏相互彈劾對方。 對此,曹叡雖明知賈逵正直,但他因為需要倚重宗親曹休,故而判定兩人都無過錯。 但事實上,石亭一戰魏國的損失極為慘重,將士被斬殺萬余,失蹤無數,車乘萬余輛,牛馬驢等牲畜數萬。 物資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魏國經此一戰,在東線徹底喪失了對吳國的主動權。 攻守易形之后,從此吳國毫無顧忌年年北犯——幸虧有孫大帝這個合肥戰神,魏國東線這才得已避免局勢持續惡化。 只是西線又有季漢的巨大壓力,魏國在此戰后除了倚靠合肥阻擋孫權進犯,別無他法。 賈逵作為沙場老將,在石亭慘敗后就已經料到了魏國江淮一帶將來所要面臨的惡劣局勢。 唯一料錯的,就是合肥戰神的表現,以及東吳世家的進取心。 若非孫大帝,按正常情況,魏國江淮一帶甚至有淪陷的風險。 所以當他看到犯下大錯的曹休非但沒有受到絲毫處罰,甚至還被皇帝特意派特使宣旨撫慰,禮節賞賜愈加隆重,氣急恨怒之下,同年就溘然長逝。 賈逵死且死耳,但生前與曹休的恩怨卻是沒有那么輕易消除。 曹休死后,其子曹肇深受曹叡寵愛,不但可以出入宮闈,而且還時常跟曹叡睡一起,甚至能隨意穿曹叡的衣服。 但賈逵之子賈充就不一樣了。 賈逵年老得子,死時賈充才十一歲,雖說居喪時就有孝名,然則仕途未免受其父與曹休恩怨的影響。 再加上魏國局勢這些年動蕩不安,賈充這么多年了,也不過是個尚書郎。 賈逵少孤家貧,但自為兒童,就戲弄常設部伍,立志為將領軍。 與其父相比,賈充這才有“每逢家祭,不敢告父”之言。 李勝聽到彼有其父之志,頓時肅然。 曹休已經死了二十多年,甚至連其子曹肇都死了,如今又是大將軍掌權,天然就排斥那些前朝遺老遺少。 所以看在厚禮的份上,李勝倒也愿意給賈充這么個機會,于是他問道: “此次吾奉大將軍之命,前往河北敗軍整軍,干系甚大,汝可知曉?” “知道。”賈充點頭,輕聲說道,“賤內郭氏,乃是太原人氏,與那郭老將軍更是同族,真要論起來,是要喚那郭老將軍一聲伯父的。” “如今太原淪陷,郭氏族人流離在外,不能相聚。若是長史公能讓下官前去軍中,與那郭老將軍相見,代賤內一敘親情,下官替賤內感激不盡。” “嗐!”不等賈充說完,李勝就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大邁步上前,抓住賈充的手,“吾竟是忘了公閭還有這么一層關系!” 郭老將軍是誰? 自然是郭淮。 郭淮可是司馬懿留在河北軍的領軍心腹。 若是賈充當真能幫自己勸說郭淮,那么自己此次的目的,豈非又多了幾分把握? 想到這里,李勝握著賈充的手不禁又緊了緊,臉上也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公閭既有心報國,吾又豈會做個阻攔的惡人?你且放心,明日我就前去稟報大將軍,舉薦你為參軍,隨我一同前去軍中,何如?” 賈充大喜,連忙起身行禮: “充謝過長史公的提攜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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