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狗咬狗,忠勇

2026.06.145,22211 分鐘閱讀
以馮大司馬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能親自站在渡口迎接這些并州與司隸的世家代表,不可謂不重視。 當然,這一次他們能及時送來糧草,只要能幫河北百姓渡過這個冬日,馮大司馬在渡口站一站,肯定是值得。 更別說馮大司馬讓他們過來,乃是別有所用。 一行人里有人撣身上棉衣的動作,被馮某人收在眼底。 只見馮大司馬笑了笑: “王公這身棉衣,細密得緊,看起來與那上等的絹布,怕也遜色不了幾分。” 嘴里說著這個話,馮大司馬心中頗有些感慨。 想起自己在漢中用羊毛織布時一開始所織出來的粗糲布匹。 從粗糲布匹到細密棉布,這里面不知傾注了多少人的無數心血。 自己當年想要挖世家墻角,還得偷偷摸摸跟作賊似的,生怕被人發現。 而現在,這些世家跪在自己面前,叫喊著大司馬,繼續用力,不要停…… 時間好快,這一下子就過了二十多年了。 “這是長安織房今年最新出來的款式,既然結實又保暖,真要說實用,可比那絹布強上不少。” 王公摸了摸身上的棉布,有些唏噓,又有些欽佩: “棉花不但能作布制衣,還能用于御寒保暖,大司馬尋得此物,又推廣于天下,于百姓功德大焉!” 衣食住行,乃天下所必需。 特別是衣食,一日不可缺。 但凡能參與一樣,何愁家業不興? 更別說如今這氣候,就連大江在冬日里都時不時結冰。 至于北方,不說草原白災,就算是塞內,每年都會凍死人口牲畜。 棉衣棉被,不但普通百姓需要,達官貴人也同樣需要。 以大漢現在對將士的厚待,將來軍中采購,也是必然。 也就是說,從江南之地到塞外草原,天下無人不需要這些東西。 光是想想,就足以激動得讓人渾身顫栗。 這些世家人精被心甘情愿地被馮鬼王牽著鼻子走,除了因為無力反抗,更重要的原因,也是馮鬼王畫得餅委實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人撐破肚皮的地步。 “王公過譽了,正所謂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大漢之所以人心所向,正是因為施仁義于百姓。” 馮大司馬謙虛道: “永欲輔大漢天子三興漢室,棉花一事,乃是養民之舉,何敢說加功德于百姓?” “大司馬此言差矣!”太原王氏義正辭嚴地反駁道,“《禹貢》有云:厥篚織貝。依老夫淺見,這棉花說不定是上古貝錦遺種,乃是天授祥瑞啊!” “如今貝錦重現人間,假大司馬之手重現人間,造福天下百姓,漢室豈能不興?既能養民,便是德政,此不謂德而何?” “對對對,太原王氏以經學重于天下,王公既然這么說,定是錯不了!” 馮永聽著愈發諂媚的稱頌之聲,忽然輕笑。 抬頭看向天邊,有云朵潔白如柔絮。 真白啊,即將織成捆縛千年世家羅網的棉花,也是這么白…… 招了招手,侍立在身后的裴秀,捧上一卷輿圖,名曰《棉紡種植輿圖》。 “這是許大家(即農學大家李許氏)總結了雍涼棉田的經驗,又查閱《汜勝之書》《四民月令》諸多農書后,推演出關東最宜種棉的地方,我已讓人畫到此圖上。” 此話一出,所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目光熾熱地看向裴秀手里的地圖。 “河北之地,最適合種植作為棉田的,莫過于臨近大河一帶。” 再往北,氣候就過于寒冷。 馮大司馬在輿圖上用手指頭粗粗劃過,僅僅是窄窄的狹長一帶。 而畫著同樣顏色的區域,還有大河以南至江淮這一大片。 可惜的是,那里正好屬于偽魏的控制區。 察覺到不少人的目光頻頻看向偽魏控制區,馮大司馬微微一笑: “種棉一事,大伙都沒有經驗,如今正好在河北練一練手,只待過上兩三年,待大伙對這事都熟悉了,大漢也正好一鼓作氣,掃平偽魏。” 說著,馮大司馬的手指點了點偽魏控制區,“棉花一事,不僅是諸公之事,也關系到國計民生。” “只要河北棉花種得好,到時候在山東和江淮擴大棉田,也是情理之中嘛!”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對對對!” “大司馬說得對!” “吾等必定不負大司馬所望,種好棉花!” 示意眾人安靜,馮大司馬再一次劃過大河北岸這一片,嘆了一口氣: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迎著焦灼的眾人目光,馮大司馬解釋道: “這一帶良田,多是河北大族所有,雖說大漢可以推行新政為由,沒收那些支持偽魏的大族的家業田產。” “然則大族隱匿人丁乃是常事,若把田產轉至家生子名下,扮成百姓自有田地,官府可不好清查。” “且如今河北新定,百事待興,朝廷這個時候也沒有足夠的人手查這些勾當。” 對于朝廷來說,清丈土地是必須的。 因為攤丁入畝,所以一定要防止有人偷稅漏稅。 沒收田產,當然也是必須的。 一方面是打擊震懾世家的需要。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官府要控制足夠數量的空田,以方便為將來的新增人口分田——避免產生無業游民。 但問題就在于,當地方官府手里掌握了足夠的空田,就未必有足夠的動力去清查剩下的田地在誰手里。 畢竟官紳一體納糧,田地不管在誰手里,都必須交稅,所以收上來的稅額是不變的。 就算是后世,官府最看重的,也同樣是稅收和就業。 馮大司馬讓石苞來干這個事,本也是為了在一開始就盡可能地清查得徹底一些。 只是要說能完全清查出來,那就是做夢。 但是對于想要種植棉花的太原和司隸的世家來說,又有那么一些略微不同: 沒收河北世家的田產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項。 畢竟總不能跑到河北租田種棉花吧? 真要這樣,河北但凡有點家底的,誰愿意給你租? 自己種不香嗎? 所以河北世家必須死,不弄死河北世家,他們的棉田就沒有辦法變出來。 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利益之爭。 “要說大族這些勾當,世間最了解的,莫過于在場的諸位。” 馮大司馬一句話,讓所有人臉色都有些訕訕。 “所以我想請諸公幫個忙,各家都出些人手,幫忙清查一下河北這些大族暗地里都有哪些手腳。” 馮大司馬輕輕地點了點輿圖上的大河北岸,聲音如同來自地底惡鬼的低語呢喃: “河北將來能有多少棉田,就看大伙能幫忙查出河北這些大族有多少勾當了……” 渡口頓時鴉雀無聲。 讓世家查世家? 這是哪個…… 果然不愧是鬼王想出來的好主意。 所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向馮大司馬。 但見大司馬笑得很和善,很風和日煦。 在秋風里如同一抹暖陽。 有人突然明白過來,大司馬要的不僅僅是棉花,而是把河北乃至整個關東揉碎了重新捏塑。 太原也好,河東也罷,乃至河南,無論是誰家想種棉花,那就必須揮刀砍向同屬關東世家的河北大族。 而整個關東世家,將會因為此事出現巨大的裂痕。 而且是無法彌補的裂痕。 但那又如何? 畢竟沒有人會讓出到手的棉田,因為讓出,就意味著退出棉花種植這個行業。 看看雍涼那幫土豪,就因為比別人早了那么幾年加入羊毛紡織這個行業,如今大漢的毛紡工坊至少有三成是屬于他們的。 三成屬于興漢會以及與興漢會緊密相關的強力人士。 一成屬于皇家。 最后一成,才是給剩下的人瓜分。 太原河東河南這些關東大族,想要在將來不被雍涼這些關西勢力集團壓著打,就必須把棉花種植牢牢抓在手里。 他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沉沒成本,不可能也不會甘心在這最后關頭收回臨門一腳。 關西毛,關東棉;興漢會和皇家站中間,一個在野,一個在朝。 這就是馮大司馬設計好的平衡——存了私心,繼續限制君權,盡量讓大漢的權力結構朝著君虛臣實的方向前進。 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連襟的子孫。 將來有人被掛路燈的時候說不定能逃過一劫,但凡腦子清醒點,至少有一定的概率不用全家死光光。 當然,平衡就是用來打破的,但馮大司馬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反正被掛路燈的又不是他。 他撐死就是被人刨個墳,怕啥? 司馬懿兵敗退出河北引起風暴還在河北醞釀中,大河南邊的兗州和青州,卻已經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王,大王,不好了,不好啦!” 破落的濟北王府,一個仆人從外面連滾帶爬地回到府內,滿臉驚慌對著濟北王曹志說道: “東郡那邊又傳來了消息,說是司馬太傅在延津被漢軍伏擊,兵馬折損過半,已經向南退走。” “如今城里都在傳,說是兗州怕要落入漢國之手,漢軍已經向這邊打過來了。” 全身都是酒味的曹志聞言,瞪向下人,高聲罵道: “賤奴安敢作此無稽之談?司馬太傅率大軍南渡大河,要走也是走白馬渡。延津那邊,最多不過是偏師,豈有兵馬折損過半之說?” “此不過是以訛傳訛,亂人耳目,還不速速退下!” 司馬太傅兵敗,想要率數萬大軍——也有人說是十數萬大軍——擺脫漢軍的追擊,搶渡津口,一個白馬津肯定是不夠的。 所以必然會有一部分人馬是走延津。 但不管是數萬還是十數萬,只要司馬太傅不是頭腦發昏,都不可能把離洛陽更近的延津作為主要渡口。 所以在曹志看來,兵馬在延津折損過半,定非事實。 下人聞言,并沒有聽話退下,而是匍匐在地,哭勸道: “大王,就算是以訛傳訛,但太傅兵敗,失守河北,乃是實情。” “河北一失,漢軍或渡河南下,或舉兵東進,乃是遲早的事。” “濟北離延津雖說有七百里,但太傅新敗,未必會死守白馬,漢軍鐵騎快則七日,慢則半月,則至濟北。” “濟北國舉國之兵,不過百余人,大王何以擋之?請大王早早圖之!” 曹魏對宗室親王的看管是非常嚴格的,特別是對于曹植這種曾參與立嗣之爭的強力競爭者。 曹丕稱帝后,雖說礙于天下悠悠之口,沒有殺了曹植,但心里對曹植肯定是尤痛恨之,懲之尤甚。 “封鄄城侯,轉雍丘,皆遇荒土……經離十載,塊然守空,饑寒備嘗。” 封東阿王時,“桑田無業,左右貧窮,食裁糊口,形有裸露。” 至于國中宿衛,“惟尚有小兒七八歲已上、十六歲已還,三十余人。” “今部曲皆年耆,臥在床第,非糜不食,眼不能視,氣息裁屬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風靡、疣盲聾聵者,二十三人。” “惟正須此小兒,大者可備宿衛,雖不足以御寇,粗可以警小盜。小者未堪大使,為可使耘鋤穢草,驅護鳥雀。” 不僅是對曹植如此,對其他同宗亦是“特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此文學防輔是也”。 不過隨著曹叡時期的不斷喪師失地,曹魏朝廷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對抗季漢上,放松了對諸侯王的監管。 曹叡死后,大將軍曹爽和太傅司馬懿的斗爭白熱化,而曹魏地方上的混亂和分裂也越發明顯。 待偽魏朝廷遷至譙縣,對諸侯國的監管已經是形同虛設。 曹志這些年雖說沉溺飲酒,不理世事,但也還是以“御寇警盜”的名義,把自己的濟北國宿衛由數十人增加到了百余人。 畢竟這些年濟北王有門路搞到季漢的奢侈品,財帛略有增加,多招收數十宿衛以防盜賊,很合理,無可指摘。 此時聽到下人的勸說之言,整日醉熏熏的濟北王,頓時就是大怒: “吾乃武皇帝之孫,賊來自擋之,豈有賊未來便棄國而逃之理?速去召集所有宿衛,分發兵器,吾當親自領兵而擊賊。” “這……” “還不快去!” 曹志扔掉酒壺,怒而轉身拔出墻上的劍。 下人一看濟北王是動了真怒,連忙應下,飛快地前去叫人。 文學防輔官得知濟北王府的動靜,臉色大變,連忙前來求見濟北王。 當他看到濟北王已經是全身披甲時,臉色頓時就是鐵青,質問道: “大王這是想要做什么?” 濟北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披甲,這才看向防輔官,全然沒有了以前的醉態: “做什么?自然是召集宿衛,為國出力。” “大王,沒有陛下的旨意,大王不得擅自召集宿衛行征伐之事,難道你忘了嗎?” “陛下?哪個陛下?你是說譙縣那個受控于權臣,說話行事都要看曹爽臉色行事的傀儡陛下嗎?” 曹志猛地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曹芳不知道是平皇帝從何處收入宮中的養子,七歲被扶為帝,在位十年了吧?政皆出于大將軍,你讓我等陛下旨意?” 文學防輔官聽到曹志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不由地伸出手指著曹志,大聲呵斥道: “大王莫不成要造反?” “鏘!” “唰!” 寒光閃過,并成駢指指著曹志的兩根手指頭,被削斷掉到地上。 “啊……” 文學防輔官慘叫一聲,捂著自己的手,冷汗泠泠而下。 曹志用劍指著對方,殺氣騰騰地說道: “我曹氏江山,就是被你們這些外臣給敗壞的!丟了涼州,丟了雍州,丟了并州,丟了司隸,現在又丟了幽冀。” “如今你不讓我召集宿衛,反而讓我等那黃口小兒的旨意,此與讓我就地等死何異?” “這些年來,朝廷早就應該派人前來換你,恐怕你也寫了不少密信送去譙縣吧?可曾有過回應?” “醒醒吧!河北這一敗,譙縣那邊,怕是自顧不暇,你道還有誰會理會這里?” “論輩份,吾乃陛下的叔父,召兵衛國,反與不反,那也是曹氏的家事,輪得到你這個外人來說話?” “滾!” 文學防輔官臉色慘白,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被曹志所言說中了心事。 換成以前,曹志真要敢這么說話,與尋死無異。 但如今,大魏人心惶惶,亂成一團,他是自家知道自家事。 朝廷確實已經好幾年沒有理會這里了。 自己似乎也成了被朝廷遺忘的人。 看著曹志大踏步地出門,文學防輔官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隨著河北敗兵在搶渡大河時,又被從洛陽而來的漢軍在延津擊敗,兗州北部,亂成一團。 不少權貴大族跟隨司馬懿,慌亂南逃,向著譙縣而去。 這個時候,陳思王曹植之子曹志,以武皇帝之孫,濟北王的身份,挺身而出,召兵衛國。 甚至不惜違背朝制,在未有天子詔令的情況下,率軍北上,欲復舊都鄴城。 濟北王雖說擅長騎射,但兵不過百余,很快被漢軍擊敗,最后下落不明。 “侄兒曹志,拜見叔父。” 就在不少魏國忠臣感嘆濟北王的忠勇時,曹志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對著大漢大司馬行禮。

Current Pour

讀進度:0%

Remaining

8 分鐘

回到作品與題材導覽

章節頁主要負責正文閱讀。如果你要補看作品簡介、章節列表、作者資訊或同題材推薦,可以直接從這裡回到上游頁面。

國色生梟 小說封面,作者:沙漠
歷史

國色生梟

沙漠

1章 · 最新:第一九九六章 舊事重演

我在明朝當國公 小說封面,作者:千斤頂
歷史

我在明朝當國公

千斤頂

1321章 · 最新: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大結局

大唐孽子 小說封面,作者:南山堂
歷史

大唐孽子

南山堂

1219章 · 最新:完本感言

數風流人物 小說封面,作者:瑞根
歷史

數風流人物

瑞根

2838章 · 最新:完本感言兼新書發布。

箱子裡的大明 小說封面,作者:三十二變
歷史

箱子裡的大明

三十二變

1454章 · 最新:第1454章 完本感言

懶散初唐 小說封面,作者:北冥老魚
歷史

懶散初唐

北冥老魚

429章 · 最新:第五百四十六章 李世民的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