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在其位,謀其政

2026.06.144,4589 分鐘閱讀
“謀算倒是好謀算,只是這么一來,怕是河東都督府的將士,就要有犧牲了。” 站在全局上看,這一次順水推舟,對大漢確實是有好處的。 大漢付出的代價,大約就是拿魏延做賭注。 當然,這也是魏延主動要求的,求仁得仁,怪不得誰。 只是可惜了那些隨他出征的將士。 “慈不掌兵。”鎮東將軍眉頭微皺地看了馮都護一眼,“阿郎領軍這么多年,怎么還這般心軟?” “陣前之事,本就是要不斷地試探與羊攻,找出敵人的弱點,才能更好地消滅賊人。” “不試探,怎么能知道鄴城那邊是個什么情況?怎么知道司馬懿與曹爽對鄴城是個什么態度?” “無論是誰去試探,都是要有犧牲的,欲滅賊子,這種事情必不可免。” 馮都護嘆了一口氣: “道理我都懂,只是把河東的將士置于魏延之手,心里總是不得勁。” “毛病!”偷偷地拿了一個肉包子正在吃的右夫人,本不想引人注意。 奈何聽到馮都護這句話,忍不住地翻了個白眼: “明年四月這一場仗,難道讓你領軍去試探,你心里得勁,將士就不會有傷亡了?” 說是試探,但其實還是要真槍實刀地打一場。 而且這不是簡單的試探,而是隨時可能會擴大規模,加大投入兵力,從而轉成一場真正的戰役。 真要一開始就讓馮都護上去,那就不叫試探,那叫決戰。 “你是大漢的中都護,出山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現在是我們大漢的名將。” “就算是這次想親自上陣,大伙還不想讓你去呢。” 無所謂勝負的仗,讓大漢最負盛名的將軍親自出陣,這不是有毛病么? 就真當大漢沒人了? “那魏延呢?魏延確實勇武,但其人太過于桀驁,當年私底下里他連丞相都敢非議。” “現在讓他獨領一軍出征,宮里怎么確定他一定會按計劃走?” 馮都護問出最擔心的問題。 “控制好他手里的兵力就可以了。再說了,河東不是還有一個征東將軍姜伯約么?” “更別說河東都督府的將士,大半是涼州軍的底子,魏延真要敢做出出格的事,底下的將士會聽從亂命?” 馮都護聞言,悚然一驚,他媽的,這也行? 右夫人吃完一個包子,又拿起一根油條。 懷了孩子以后,嘴就變得特別饞。 看到吃的就控制不住自己伸手去拿。 “我說了,宮里又不是傻子,魏延要是成了,自然是皆大歡喜,若不是成,宮里最多也就是惋惜。” 咬了一口油條,右夫人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惋惜?” “現在的魏延,不過是宮里的一枚棋子而已。”右夫人滿不在乎地說道,“阿郎這么多年來,立下的功勞,哪一個不比魏延大?” “大漢軍中,憑軍功說話,若是魏延拿不出同樣的軍功,資歷再老,也不過是有虛名而無實權。” “若是他證明不了自己,就算是宮里再看好他又有什么用?有什么資格成為你朝中的對手?” 劉琰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皇家宗親,又是跟隨先帝一路過來的,現在位列人臣第一。 那又如何? 說的話還不如馮都護放個屁有用。 別的不說,馮都護的成名之戰,就是在街亭力挽狂瀾。 帶著未曾經歷過真正大戰的一群新兵,擋住了曹魏的精兵,扭轉了北伐差點失敗的局面。 現在魏延手里,可是打老了仗的精兵,而不是新兵。 想要和馮都護相提并論,不要求你能兩萬破十萬,但好歹也要打破河北僵局,從上黨或者河東打出一個口子來,不算過份吧? “宮里這般打算,有些過份吧?” 這一回輪到馮都護皺眉了,“魏延好歹也是軍中大將,宮里就這么拿他當槍使呢?” 右夫人冷笑一聲: “阿郎你自己都說了,魏延性子桀驁不順,又怎么知道宮里是不是借此事殺一殺他的傲氣?” 馮都護一怔。 這…… 是不是太過異想天開了? 歷史上丞相…… 不對! 丞相沒有做到,是因為歷史上的蜀漢,一直是在鋼絲上行走,根本沒有犯錯的資本。 所以丞相自然是只能強行壓著魏延。 但現在的季漢,已經和原歷史大不一樣了。 更何況正如關將軍所言,這是一場必要的試錯之戰。 左思右想之下,馮都護發現,他愣是沒有找到一點破綻,只覺一股氣血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 本還想著如果魏延戰敗,說不得宮里某人要掉些面子,以后好歹能消停一些。 沒想到對方竟是連這一層都考慮到了。 無風險高回報。 高手,這是個高手! 冷酷,無情,理智。 十分合格的政治人物。 惱羞成怒之下,馮都護開始跑到工地抬鋼筋: “那魏延真贏了呢?以后豈不是更加桀驁不順?誰還能壓得住他?” 右夫人奇怪地看著他: “這不是還有你嗎?” 馮都護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忍不住地掀被下榻,比劃了一下方向,然后拱手行禮。 看到馮都護這等奇怪舉動,左右夫人不明所以: “阿郎這是在做什么?” “皇宮是在這個方向吧?” “對。” “那就沒錯了,我懷疑丞相在宮里復活了,要么就是顯靈了,宮里有人受到了指點,所以我要拜一拜。” “找打!連丞相都敢拿來這樣開玩笑!” 左夫人驚叫,作勢要打人。 屋里雖有暖氣,但冬日里從溫暖的被窩里出來,還是需要勇氣的。 馮都護順勢又縮回炕上,都囔道: “我們馮府有一個女中諸葛,憑什么宮里就不能有?” 臉上沾了油的右夫人抬頭一笑,這個模樣,似乎冒著一股傻氣。 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是一點也不傻: “我可比不過阿姐。” “先帝在世時,就讓丞相教導皇帝姐夫,雖然后來進駐關中的時候,斷了一段時間。” “但自從皇帝姐夫巡視漢中后的這些年,丞相就算再怎么忙碌,也沒有放松對皇帝姐夫的督導。” “丞相曾對先帝說過,皇帝姐夫天資仁敏,愛德下士……” 說到這里,右夫人頓了一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故而早年阿姐寫信給我,曾有言,說天子在漢中的這些年,比在錦城時長進不少。” “當然,阿姐在耳濡目染之下,與丞相親自教導相差無異,自是比我強得太多。” 馮都護聞言,摸了摸右夫人的腦袋,嘆了一口氣。 想起阿斗與張星彩的關系,阿斗這個貨真價實的天子,其實才是陪皇后讀書的那個書童吧? 怪不得,這個事情里面,讓馮都護莫名有一種密不透風的熟悉感。 這種做事風格,它不是像后世的電影電視那樣,極力想要設計出一環又一環的復雜布置,讓人覺得不明覺厲。 而是挾勢而行,雖簡單明了,卻又無懈可擊。 就算你明知道對方要做什么,但面對大勢,你總是會有一種無力感。 說實在的,真要像后世影視那種故作復雜的布置,馮都護就不用這般皺眉了。 因為計策的環節越多,就意味著越多變量,越多變量,就越容易發生意外。 只要其中的某個環節出現問題,整個計策就有可能陷于癱瘓。 哪像現在,不管發生什么情況,宮里都是提前立于不敗之地。 張家文果然不是說笑的。 就跟關家武一樣,不摻一點水份——對于馮都護來說就是如此。 這兩個女子,都是只要有人搭起平臺,就能大放光彩的人物。 不過張家文的做事風格雖然讓馮都護有熟悉感,但終究是沒有丞相那般堂堂大氣。 反而是少了一些格局,還多了一些陰沉,或者說是冷酷。 馮都護揉揉腦門,終于吐出一口氣: “既然話都說到這一步,那這個事情,我就不管了,且由他們鬧去吧。” 誰料到右夫人卻是勐地抬起頭來,臉色嚴肅: “胡說些什么?你是中都護,都督中外軍事,你不管誰管?” 看到某人準備擺爛,右夫人的語氣帶上了些斥責,“這世上之事,哪有什么萬無一失。” “河東真要因為魏延的潰敗出現危局,你這個中都護不得想辦法調動各方兵力彌補漏洞?” “河北真要因為魏延的大勝出現機會,接下來可就是滅國之戰,你這個中都護不得接手后面的戰事?” “去去去!少哄我。”馮都護不耐煩地擺擺手,“說得好聽,你們自己都不看好明年的出兵。” 魏國雖然走下坡路,但余輝猶在,無論是洛陽還是許昌,雙方控制的兵力都是魏國最后的精兵。 如果再磨幾年,說不得東進就容易得多。 但現在出兵的話,那肯定是要啃硬骨頭的。 “說白了,其實宮里對魏延的桀驁也有一份警惕,對他沒有完全的把握,所以讓我來兜底的。” 馮都護斜眼看了右夫人一眼。 真要有把握讓魏延完全聽話,就不會說要借機磨一磨他的傲氣。 右夫人嘁了一聲,然后忍不住地提高了聲線,似乎是要提醒馮都護: “阿郎,你是中都護!在其位,就要謀其政,既然坐到這個位置,有些事情,注定是避不掉的。” 她認識的阿郎,是一位胸懷天下的錦繡人物,而不是逃避自己責任的狹隘之輩。 馮都護沒有想到右夫人言辭突然有些激烈起來,他先是一怔,聽明白了右夫人的意思。 然后又是有些悵然,下意識地說道: “丞相……” 然后又立刻閉嘴。 他算是感受到了,當年丞相面對執意要攻打東吳的劉備,那一種無奈的心情。 右夫人說得沒有錯,坐到這個位置上,就算再怎么位高權重,有很多事情,仍是身不由己。 “這么喪氣做什么?” 左夫人倒是一反常態,溫言柔語相勸: “魏延好歹也是打老了仗的宿將,又不是第一次領兵,他難道就當真不知道這一次出兵的難度?” “打不下,難道連領兵退回來也做不到?再說了,我才不信宮里當真一點后手都沒有。” “看你們現在這個模樣,搞得人家已經大敗而歸了一樣。” 左夫人看向馮都護,繼續說道: “你是中都護,又不是丞相,而且當年你屢次提醒丞相,不要事事親勞,過多干預底下的人做事。” “怎么換到你身上,你又是這個模樣?大漢諸將,在領軍方面,有幾人能比得過魏延?若是連他都信不過,那軍中還有幾人能用?” 兩位夫人左一句,右一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后連丞相都搬出來了。 馮都護不得不承認,他此時的表現,確實有些失于中都護的擔當。 雖然從個人感情上來說,心里不太舒服。 但從國家角度來說,他的連番抱怨,有失于自己現在的身份。 “娶妻娶賢啊,”馮都護抱拳,“某一時失了心智,幸得兩位夫人提醒,永在此謝過。”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馮都護在心里默念著。 我是為華夏兒女不受五胡之苦,為漢家兒女開拓出一條新道路而有所作為。 領袖受到的委屈,與自己遇到的這點事情相比,有如滄海比之一粟,領袖從未放棄,自己有什么理由退縮? 兩位夫人不知道馮都護心里在念什么,不過他這一番話,讓屋里稍有些凝重的氣氛頓時就消散開來。 “沒半點誠意,哪有人坐在榻上道謝的?” “我倒是想躺在榻上道謝呢,”馮都護瞄了右夫人一眼,準確地說,是瞄大肚子一眼,“可是條件不允許啊。” 左夫人淺淺一笑,眉眼如花。 隨著進入臨近年底,官署開始閉衙,封存公文,不再辦公,準備過年。 從官員到百姓,都開始閑了下來,難得享受一年里最清閑的時光。 唯有馮都護,事務繁忙,需要操勞一些,經常性腰膝酸軟。 等過了立春,正式進入延熙四年,中都護府內,就開始忙碌起來。 不是因為河東之事,也不是因為與吳國相約之事。 對于今年四月的出兵計劃,中都護府基本不會插手,除非出現極端意外的情況。 而如何面對這種極端意外情況,馮都護已經交給參謀團去做備桉。 他現在要做的,是檢查產房的布置情況。 因為右夫人的臨盆日子,正一天天地接近。 中都護府忙碌,吳國更忙碌。 而這個時候,吳國已經開始組織民夫。 孫大帝以去年春旱為由,打算征發民夫鑿一條溝渠,加通玄湖與淮水。 吳國太子孫登,在這個春冬交接,溫度變化無常的時節,又雙叒叕病倒了。 這已經不知是他這幾年來在春冬之季病倒。 自從吳氏病逝的那一年起,孫登每每到這種季節,總是要臥榻養病。 這幾乎已經讓吳國君臣習慣了。 請:m.booktx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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