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晚霞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莫莉爾眼神奇異地看著羅南，詢問。
時隔幾年再見，她似乎長高了一些，體態變得更加纖美。
羅南還記得第一次見莫莉爾的時候——機械之心遺址，灰燼魔女。
那時候的莫莉爾臉上還帶有一點點的嬰兒肥，現在卻是完全看不到了。
“我”
羅南遲疑著，回答：“我來離火之境找幾樣東西。”
他看向莫莉爾，同樣的問題又一次在他口中發出。
“你怎麼在這裡？”
“你無端端闖進我家你問我？”
莫莉爾抓著手杖，一臉好笑地回答。
“你家？離火之境是你家？”
羅南聽到莫莉爾的話，頓時愣了下。
“不然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能供人任意探索的無主之地嗎？”
莫莉爾冷笑個不停。
“擁有菲尼克斯血脈的族裔，佔據奧布萊恩死後遺留下的火系牧場作為安身之巢，也合情合理.”
阿拉贊輕聲在羅南耳邊說道，“這地方總不可能一直空著。”
“我並不知道這裡是菲尼克斯家的地盤.”
羅南想了想，索性將那塊記錄著“歌林之錘”的黃金石板拿了出來，坦然道：“我是循著藏寶的線索一路找來的。”
“給我看看。”
莫莉爾快速說道。
羅南略作猶豫，而後將黃金石板遞過去。
莫莉爾盯著黃金石板定定看了一會兒，很快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把石板丟還給了他。
不知道為什麼，羅南很清晰地感知到，莫莉爾對自己的態度似乎一下子變得冷淡下來。
她臉上的笑意完全收斂了，她原本好像是帶有一絲絲別樣的期盼的，現在看自己的眼神卻顯得異常的失望和冷漠。
“這地方早就不復存在了。”
莫莉爾語氣平淡地說道：“你白跑一趟，趁著我沒有非常討厭你之前，趕緊走吧。”
面對莫莉爾發出的“逐客令”，羅南忍不住皺眉。
“你知道地圖上標注的這個地方？
能帶我去看看嗎？我還需要一份火龍髓。”
他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嘗試和莫莉爾溝通。
說實話羅南是真的不喜歡跟莫莉爾打交道，她隨心所欲且喜怒無常，可能上一秒還對你巧笑嫣然，下一秒就翻臉不認人，羅南對此時常感到頭疼不已。
且因為兩人曾經靈魂共生的緣故，他又很難對莫莉爾生出真正的敵意。
如果有的選的話，羅南寧願在離火之境內碰到的是對他一言不合的古老邪靈，生死搏殺。
而不是站在這裡跟莫莉爾進行尷尬的硬聊。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莫莉爾用一種頗為不耐的語氣快速對他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家裡人最討厭不請自來的闖入者了，尤其是像你這樣，身上散發著濃烈冰霜臭味的傢伙.
一旦被他們發現，你大機率會被丟進巖漿地縫裡被燒成焦屍。”
“以我們兩人之間的交情，我覺得你不至於會讓他們如此糟糕地對待我。”
羅南平靜地回答。
莫莉爾神情一怔。
片刻之後眸光流轉著低聲開口：“你真是這麼認為的？”
羅南點點頭。
莫莉爾低著頭，似乎在思考和權衡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道：“算了，你跟我來吧。”
說完，轉身便朝一個方向走去。
羅南眼神一鬆，慢慢跟上去。
莫莉爾就是這樣，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地方不小心得罪她，也不知道哪句話突然就能將她給戳中，她就像一團變幻不定的火，時而暴戾，時而又溫柔。
“菲尼克斯家的人都是這種脾氣嗎？”
羅南走在莫莉爾身後，心裡則跟阿拉贊意識交流著。
“我跟菲尼克斯家的巫師打交道很少，但確實聽說過不少有關他們傲慢的傳聞
菲尼克斯家的巫師一向自詡古老尊貴，對各方各面都極為挑剔，這支血脈竟會甘願棲身於上環一個破敗的寵物牧場，實力應該不算很強。”
“不死鳥家族的破落戶嗎？”
“你這句話最好不要讓他們聽到”
羅南默默走著，他時常盯著莫莉爾的背影，看至出神。
倒不是莫莉爾的身姿有多麼的妖嬈，而是總是不可遏制地想起自己的那個死亡預言。
預言中的火焰、深淵，以及莫莉爾，都在逐一顯現。
而在預言中，也是莫莉爾親手將他推下火之深淵的
他有立刻從離火之境離開，離這裡遠遠的沖動。
但無論是先知伊芙特地讓他過來這裡的傳訊，還是心底的某個聲音，都在反復不斷地告訴他——逃避解決不了任何的問題。
“人最大的恐懼就是未知”
羅南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神色重新恢復平靜。
“這是什麼地方？”
羅南迴過神，才發現莫莉爾似乎帶自己走上了和預期截然不同的一條路。
這裡到處長滿了一種色澤金紅的奇異蒲公英，就像一顆顆發光的小太陽。
平靜的巖漿河在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間蜿蜒流過，熱風微微一吹，那金紅色的傘狀小花便飄得到處都是，且有風鈴般悅耳的聲音響起。
視野中已經找不到此前炎魔蜂巢的蹤影了，羅南不清楚這是什麼地方，詢問阿拉贊，阿拉贊也搖頭。
“你不想跟著我可以自行離開沒人攔著你。”
莫莉爾轉過頭來，冷笑地看著他開口，羅南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陣，羅南忽然聽到莫莉爾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地方。”
“確實很漂亮。”
羅南適時做出誇贊，試圖緩和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
但莫莉爾並未做出任何的回應，依舊不理他，只是帶路，偶爾會停下來，靜靜欣賞一陣漫山飄零的火紅蒲公英，然後將腳上的靴子脫下用手杖勾著，赤著腳蹚進淺淺的巖漿河裡。
羅南看著莫莉爾像小孩一樣的行為，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
蒲公英山野上吹過的熱風在此刻似乎將他和莫莉爾的靈魂再一次地連線在一起，他感受到莫莉爾內心深處盤桓不散的深深孤獨感。
他有些受到觸動，眸光微閃著，忍不住開口：“你在東海岸見過了我全部的親人，我卻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你的家人。
介意說說嗎？”
莫莉爾在巖漿河上游的位置停下來，裙袍的下擺被她胡亂紮在腰間，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腿。
她背著光望向羅南，羅南看不太清楚她此刻臉上的表情，只能聽到她低低述說的聲音。
“我一直和舅舅生活在一起，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火法巫師。
至少在這片大陸上，沒有人會是他的對手”
莫莉爾轉身一步一步朝蒲公英山坡的頂上走去，一邊走一邊跟羅南說話。
“然後就是幾個僕從。
薇薇安你是見過的，她一直照顧我，後來她死了，換成了老勞伯納，那是個長的像白頭翁的小老頭”
羅南學著莫莉爾的樣子，赤腳踩進巖漿河裡。
熾熱的巖漿沒過腳面，帶來陣陣的灼痛感，但好在無罪之軀足夠強大，除了覺得有些微不適之外，皮肉並沒有被燙傷的痕跡。
兩人一前一後逆著巖漿河一路往山坡上走去，莫莉爾不斷說著，羅南一直聽。
在快抵達坡頂之時，羅南開口：“那你的父母呢？”
“我沒有父母。”
莫莉爾從巖漿中走出，光著腳踩在滿是乾燥松軟火焰地衣的地面上，“我的父母早就死了。”
羅南眼神微動，低低開口：“抱歉。”
莫莉爾卻顯得格外平靜，“沒什麼好抱歉的，這本就是事實。”
兩人並肩站在落滿火紅蒲公英的坡頂上，望著遠處的離火之境天空，一時無言。
這一路走下來，兩人之間的關系緩和不少。
羅南暗暗打量莫莉爾的側臉，他從未見過這麼安靜溫柔的莫莉爾，和以往印象裡的她幾乎判若兩人。
羅南覺得自己好像把握到一點和莫莉爾相處的技巧，只需要.
“羅南，你快看！”
忽然，莫莉爾用力拉扯羅南的胳膊，呼喚他檢視某一處的天空。
羅南定眼望去。
是晚霞。
難得一見的晚霞。
離火之境絳紫色的天空上，莫名的出現大片大片瑰麗壯美的金紅色晚霞。
羅南從未見過如此絢美的霞光，就好像是神明的一滴血落在絳紫色的水裡，然後慢慢地暈散開來，演變出諸多的異象
眉心處蘊含太古霜鯨血脈的藍金色水滴忽然輕微跳動了一下，羅南眼神微動，感應到一絲不一樣的波動。
“羅南，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莫莉爾的聲音忽然在耳邊幽幽響起。
“晚霞存在於天空只有兩個沙漏的時間，但在一些人的眼裡.卻能存在兩百年甚至更久。”
莫莉爾說話的同時，似乎正定定注視著他。
但羅南此時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感應那片絢爛霞光中閃過的莫名波動中，根本沒在意莫莉爾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只是隨口敷衍道：
“是嗎？
那你的記憶力在黎明巫師裡也算是很好的了。”
他略微思索，“不過這似乎不是真正的晚霞，離火之境一直都會出現這樣的奇觀嗎？”
他轉過頭，試圖從莫莉爾那得到些線索，卻發現莫莉爾正嘴角噙笑地看著他，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羅南心頭頓時一冷，緊跟著便聽到莫莉爾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聲音。
“羅南.戴米恩..你是真的該死啊。”
“呼——”
莫莉爾不知道為什麼生了很大的氣，她直接甩下羅南，飛快朝前走去。
她似乎一下子穿過某個無形的結界，整個人快速消失在羅南眼前。
羅南眸光微閃，急忙跟上。
等他再追上莫莉爾的背影，視野中的天空已經換了副模樣，天邊的晚霞也消失不見。
羅南微微皺眉，卻看到莫莉爾突然站在原地不動，俏臉上露出淡淡的疑惑之色。
他走上去，低聲詢問：“怎麼了？”
莫莉爾搖搖頭，瞇起眼睛環顧四周。
“如果是往常的話，老勞伯納這會兒應該已經跑出來要把你抓走了。
我現在卻連他的氣息都感應不到
真是奇怪。”
“或許他知道我們朋友之間的敘舊，不希望被別人打擾”
羅南的回答引來莫莉爾一個大大的白眼。
“誰跟你是朋友了？
到了地方徹底死心之後，就趕緊帶著你的破石板滾蛋，我現在看到你就覺得心煩..”
莫莉爾輕哼一聲，冷著臉快速往前走去，留下羅南一臉錯愕地站在原地。
“好美的晚霞啊。”
長滿金色荊棘的山谷內，女人眼神迷離地痴痴凝望著山谷外天空那一處劇烈燃燒的絢爛霞光，忍不住低聲開口。
這是個身材高挑，矯健如獵豹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淺白色的短甲，深灰色的頭發紮成一根根的短辮，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長相算不上多漂亮，卻能給人一種奇特的野性之美。
女人站在一圈破碎凌亂的荊棘內，四周到處都是肆意噴濺的血跡，在她腳下，躺著一具蜷縮佝僂的蒼老屍體，那屍體毛發枯敗，四肢乾瘦，就像一隻悽然死去的老白頭翁。
灰辮女人完全沉浸在無限美好的霞光中，她一邊喃喃感嘆，一邊將手裡持握的兩柄爬滿扭曲金色符文的短匕從老白頭翁的屍體內慢慢抽出。
過程中有一道模糊的靈魂之影扭曲拉長，憤怒地嘶吼著，最終卻還是被一股力量給一點點吞噬拉扯進匕首之內。
匕首上扭曲的金色符文似乎變得更多了一些。
當絢爛的霞光漸漸隱沒，女人從沉醉中醒來。
她看也不看腳下的屍體一眼，轉而快速奔向高處的一個位置。
那裡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人影，全身藏匿在厚重的灰袍內，看不清長相，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秘銀色眼眸。
“真幸運。”
灰辮女人巧笑嫣然地站在灰袍人跟前，雙手別在身後，神情雀躍地說道：“我們第二次見面，就一同看了晚霞。
還是這麼美的晚霞”
“那是不死鳥的火焰。瑟曦。”
灰袍之下傳出一個年輕且平靜的聲音，灰袍人盯著天空中霞光隱沒的位置，低低道：“看樣子他們已經開始動手了”
“是啊。”
灰辮女人用手作傘，跟著灰袍人眺望同一個位置，喃喃道：“這次結束，你就能順利得到你一直想要的那幾樣東西.父親的計劃，也能快速進行下去..”
“謝謝你，瑟曦。”
“我討厭從你嘴裡聽到對我這兩個字。”
灰辮女人神情嚴肅地搖頭，然後閉上眼，滿足地依偎在灰袍人身側。
後者沉默著，並未阻止女人的行為。
忽然這時候，兩人腳下的金色荊棘叢裡，發出“啵”的一聲脆響。
緊跟著一道黑影似利箭般飛快竄出來，一把卷起地面上蒼老屍體便往山谷外沖去。
灰辮女人驀然睜開雙眼，爬滿金色符文的短匕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手中，她的臉上溫柔盡去，只剩下無盡的殘忍和森寒。
她正欲要追擊，卻被灰袍人伸手輕輕拉住。
“讓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