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蜀地口音的扶搖人
蒼虯道人走得很憤怒。
對於韓凌守的回答，他確實是出乎了意料。這數百年來蓬萊都騎在扶搖國頭上作威作福，扶搖國從來不敢稍加忤逆，彷彿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所以將韓凌守叫出來時，他從沒想過對方會說出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答案。
他神光威嚴，怒視了一眼韓凌守。
但韓凌守卻目光堅定，與他對視了一眼。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他這一國之君。除了和楚梁、林北、薛凌雪之間的羈絆，讓韓凌守違逆蒼虯道人的，還有心中一股火氣。
扶搖國韓氏對於蓬萊上宗一向恭順，結果換來的卻是蒼虯道人對鏡無牙的行為坐視不理，甚至還加以掩護。若不是此番楚梁出手，扶搖國這不就換了天了？到時候蓬萊一樣居高臨下，估計不會為他一個死人主持公道。
我可以拿你當親爹，但你別拿我當侄子啊！
基於自己的遭遇，韓凌守才稍微展現了自己的稜角，小小地硌了蒼虯道人一下。
“好啊。”蒼虯道人怒極反笑，一拂袖，“那倒是我多管閑事了，既然如此，貧道便先走一步。”
說罷，他一拂袖便騰空而起，隨著升空腳下再度匯聚七彩祥雲，轉眼飄上高空而去。
“韓兄！”他一走，林北立刻跳上前去，激動地攬住韓凌守：“不愧是你啊！不愧是我認可的男人！”
“林兄！”韓凌守也重重拍了拍林北的肩，“也是伱們給了我的力量啊！這一次，我們扶搖國要大大地感謝你們！”
“都哥們兒！”林北大聲道：“說這些做什麼！”
“不錯，說謝謝就疏遠了。”韓凌守眼泛淚光，“這是我們之間的羈絆啊！”
他們兩個在那邊慷慨激昂，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熱血沸騰的戰鬥，不知道的還以為鏡無牙和廖月仙是被他們打敗的。
反倒是剛剛戰鬥過的晏道人、帝女鳳和楚梁幾人，此時都頗為平靜。
楚梁看向晏道人，“晏師叔，你先帶著鏡無牙回去吧，以免待會兒再生變故。這裡的殘局，我與他們收拾就好了。”
“好。”晏道人頷首答應。
“嘿嘿，晏紫走，那我也走。”帝女鳳上前與晏道人親密貼貼。
晏道人祭起霄雲古劍一道白色劍光騰空，她將身踏上，等待帝女鳳一起出發。
可就在這時，西方又出現了一團模糊的金色光暈，隱約帶著嘹亮的一聲啼鳴。
“咦？”帝女鳳眼珠一轉，忽然道：“晏紫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些事情。”
“那好。”晏道人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回了一聲，便御劍而起。
咻——
白芒呼嘯，眨眼間已經掠過高天。
而另一個方向的那團金色光暈愈發清晰，地上的眾人看清，那似乎是一隻雙翼舒展的金色神凰，翎羽飄搖，外觀無比華麗高貴，每一根羽毛都流轉著靈韻。
儼然是一隻第七境的靈獸金凰。
而這只血脈源於上古的高傲金凰，僅僅是一隻坐騎而已。在金凰背上，站著一道女子的身影。
僅僅是一個模糊影子，便給人一股在雲端遺世獨立的天人之美。
好似神女臨凡。
“顏顏——”
當那金凰將將要落地的時候，帝女鳳就發出一聲親切的呼喊，飛撲了上去，將那金凰都驚得目光一跳。
她顯然是在遠處時就已經憑借著血脈的感應，察覺到這金凰的來臨，所以特地留了下來。
金凰背上那女子，穿著絳紫色的流雲裙裳、披一道輕紗在肩，披肩與水袖柔柔隨風、一身招展。挽著天仙發髻，眉眼有若雲霞明珠、肌膚如同無暇美瓷。
隨著她的到來，場間都為之沉默半晌。
剛才的蒼虯道人雖然騰雲駕霧的出場同樣拉風、仙風道骨的氣質同樣出塵、執掌天元的道行同樣威嚴，可畢竟長相是硬傷。再怎麼樣，也不會讓人感覺真是天上來的。
可是這女子，目光稍一轉圜間，便彷彿有真的仙氣蘊在其中。
人們看不出她的年紀，只覺這樣的女子哪怕朽作枯骨，亦是世間絕美。
即使是姜月白、沈卿顏這樣的當世美人，與她相比容貌或許不輸，但也要少上一份許是修為帶來的神仙氣韻。
她一身自帶的聖潔之感，讓眾人只敢遠觀，哪怕注視得久了，心中都會升起一股慚愧的褻瀆之感。
“顏顏！我可想死你啦！”
結果這女子落地還沒站穩，就被帝女鳳一把抱住，緊緊環住腰肢，臉埋在肩頭使勁地蹭。
“你說你平時也不來蜀山找我們玩，我可太想念你的琴聲了。”
“我對你的思念就如那詩中所寫，嗯……只因你太美……”
旁邊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然降臨的神女，被帝女鳳當場褻瀆。
“這位應該就是你們坊主吧？”楚梁小聲問道。
這身份並不難猜，別說這坐騎金凰，單說這天上地下不多見的美貌，也可以鎖定來人的身份。
除了那位當年風靡九州的顏瓔珞，恐怕再無他人。
“沒錯。”薛凌雪也點點頭，看著眼前這一幕，多少有些驚訝。在她的成長過程中，還沒見過坊主讓誰如此近身摩擦。
“阿鳳……”南音坊主顏瓔珞造型還沒擺好，便被撲了上來，她勉強先推開帝女鳳，苦笑道：“你先別這樣，我來這裡是有正事要辦的。”
“正事我們都辦完啦。”帝女鳳拍著胸脯道：“廖月仙已經幫你打跑了，和她勾結的熒惑妖人名喚鏡無牙，現在只剩下半個了。晏紫拎他回了蜀山審問，後面如果有什麼南音坊相關的訊息，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她滿眼的熱情如烈火。
“都結束了？”顏瓔珞目光一轉，“那我還是來晚了一步。”
“不晚不晚。”帝女鳳嘿嘿笑道：“雖然架沒打上，但是我們還可以親熱親熱嘛。”
她大笑兩聲，又朝前撲過去。
咻的一聲，顏瓔珞的光影模糊，再出現時，已經衣袂飄飄地來到了薛凌雪的面前。
“師尊。”薛凌雪當即施禮道。
“你傳回來的訊息我都看到了，想不到假冒你的竟然是廖月仙。”顏瓔珞道：“如今既然事情敗露想必她此後也不敢如此行事，你也可以安心回坊中閉關了。”
“是。”薛凌雪應道。
顏瓔珞又將目光看向楚梁，道：“這次要多虧楚少俠的援手，若不是有你在，不可能這麼順利解決。”
“前輩謬贊了。”楚梁連忙道：“薛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是盡力幫些小忙罷了。”
“這可並非小忙。”顏瓔珞笑了下，翻手遞出一顆形似獸卵、狀似陶器的東西，遞給楚梁。上面畫著古奧的花紋還有幾個孔洞，看上去好像是某種吹奏的樂器。
“這是我南音坊的慧風塤，你拿著它，無論到哪裡都是我南音坊的座上賓。若是需要幫助，吹動此塤，其音秘傳五百里，所有聽到的南音坊弟子都會趕來相助。”
“這……”楚梁聽著這寶物的功效，簡直就是南音坊的好友認證啊，他回道：“坊主，此物太過貴重，晚輩受之有愧啊……”
“誒。”一旁趕過來的帝女鳳一把將這慧風塤按到楚梁手裡，大喇喇道：“我和顏顏關系不一般，你跟她就不用太客氣啦，就跟咱們自家人一樣。”
呵呵。
楚梁心裡一笑。
我倒是看出師尊你跟人家關系不一般，可是人家跟你好像挺一般的呢？
不過他本來也就是客氣客氣，如今師尊一推，他自然順勢就將慧風塤收了起來，而後道：“那今後南音坊若有什麼事需要晚輩，你們也盡管開口，我必盡力而為。”
顏瓔珞看著此間匯聚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些上了年紀的似乎認出了她。畢竟扶搖國對南音坊推崇無比，當年也有人曾遠赴九州見過她的樣子。
甚至有些人都開始在那邊跪拜了。
“若是沒什麼事，我們就先回去吧。”她轉頭說道：“扶搖國之事，已經與我們無關了。”
“說的是呢，徒弟你們就先回去吧，我跟顏顏好好敘敘舊。”顏瓔珞的話說完，薛凌雪還沒應，帝女鳳已經自顧自地爬到了金凰背上，盤腿坐好等著顏瓔珞了。
“好的，師尊您不用擔心。”楚梁不由得笑道。
所謂烈女怕纏鳳，看來顏坊主今天有得頭疼了。
看著這邊扶搖國的事情也料理好了，楚梁與林北便乘著梁龍號返回蜀山。
回到山上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師尊果然還沒回來。楚梁先去了一趟通天峰，詢問了下鏡無牙的事宜。
“他全都招了。”王玄齡正從無量宮出來，見到楚梁以後，便對他講道，“起初他還想逞強，司律長老略施手段，就把自己這上百年人生都敘述了一遍。”
楚梁一笑。
作為全蜀山甚至可能是全天下唯一能讓帝女鳳心服口服的人，司律長老豈是等閑。老太太這幾年歲數大了，性格確實沉澱了不少，殺性可是一點沒減，該出手時一點不帶心軟的。
如今楚梁毫無疑問也是蜀山高層的一員，進去稍加詢問，便也拿到了鏡無牙的供述。
這廝原來出身於扶搖國內一座不入流的小門派，他父親就是本門掌教。可是因為他天生身材矮小、形貌不佳，扶搖國內又極重外貌，連他親爹都不想將掌教之位傳給他。而是想盡辦法收了個弟子作為義子，準備將掌教之位傳下去。
鏡無牙默不作聲，只是自己苦心修煉，他在修行方面的天賦著實出眾，不久就在無人關注的角落修成了整個門派的最強者。
然後在一個雨夜，他把全門的人雙腿統統斬斷，連他父親一起。
這樣一個狠辣恨世的人才，被熒惑招攬也絲毫不奇怪。彼時正是約莫八十年前那個時間段，熒惑在禹朝皇宮的計劃失敗，勢力龐大的熒惑遭到朝野上下的大清洗，一時間血流成河。
天師暫且來到扶搖國躲避風頭，準備在這里布下一枚棋子，鏡無牙便被選中。
可能連天師自己都沒想到，這隨手一枚閑棋，居然在幾十年後真的混成了御波府的將軍。之後天師才又增加了給予鏡無牙的資源，還將廖月仙派來與他搭檔。
只是對於廖月仙的魔門背景，熒惑方面也是不知情的。蜀山高層都懷疑，廖月仙與熒惑合作，未嘗沒有冥王宗背後推動。
極可能她也是作為魔門在熒惑的一個探子，替冥王宗打探熒惑動向。
至於那鰲山神甲與留光寶鑒，都是天師給予的。但鏡無牙與廖月仙在熒惑中都算是外圍的邊緣人物，孤懸海外，與其餘人的聯系並不緊密。
作為第一次活捉的熒惑妖人，沒有挖出更多關於熒惑的訊息實在是可惜。其實之前也不是沒有機會活捉，只不過某個銀劍峰主下手太重，全都給活活打死了……
“嗯？”
不過楚梁還從這份供述中發現了一些意外收獲。
原來鏡無牙為了不讓蓬萊幹預，除了給蒼虯道人為首的蓬萊高層大批賄賂之外，還做了不少喪權辱國之事。
譬如東海有幾處小島盛產鎮山石，自古以來就是扶搖國土。後來天星教分裂，鎮星一脈投靠蓬萊，蓬萊大手一揮便將包含鎮山石礦脈的大批海域劃給了鎮星島。
這其中就包括礦脈尾部扶搖國所屬的那幾座小島。
扶搖國對此是敢怒不敢言，在蓬萊爹那邊，鎮星島是有統戰價值的親兒子，扶搖國的地位只能算是家犬，自然抗辯不得。
但扶搖國對這幾座小島始終沒有放棄，一直宣稱那是自家國土。只是那幾座島上的礦脈都是由鎮星島的人在開採，扶搖國沒有任何實際控制權，雙方這些年發生了數次爭端，也都以扶搖國吃虧告終。
自從鏡無牙上位之後，為了和鎮星島打好關系，以便提高自己在蓬萊爹心目中的位置。鏡無牙大手一揮，直接做主將那幾座島放棄了，連名義上的歸屬權也不再要。
如此犧牲國權，換取他自己的地位。
這在鏡無牙做下的壞事中，不過是相當不起眼的一件，但是卻引起了楚梁的注意，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暖純真的笑容。
鎮星島。
這一日，體型龐大的洪聚峰剛剛從床榻上醒來，未及洗漱，就聽門外傳來嘭嘭砸門聲響。
“少主！不好了！少主！”屬下的聒噪聲傳來。
“進來。”洪聚峰不悅地喚道，“什麼事，急得跟哭喪似的？”
“不好了少主！”外面撞進來數個渾身是血的鎮星島弟子，哀聲道：“我們在北面的那幾座帶礦的島，都被人搶走了！”
“什麼？”洪聚峰霍然起身，“放眼整個東海，誰敢搶我鎮星島的礦脈？不想活了？！”
“是……”幾個屬下急切答道：“是一群蜀地口音的扶搖人！”
晚上好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