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陸家亂、梼杌現
在鎮妖塔丟失的那個年代，蜀山派的掌教名為陸愚。
當時鎮山神器驟然丟失，蜀山上下惶恐一片，內憂外患紛至沓來，可以說是蜀山在妖神之後面臨的最大危機。
是陸愚上人率領著蜀山弟子挺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並且保留了最大的有生力量。在從山巔跌落谷底的最黑暗時刻，若是沒有他的咬牙支撐，想必蜀山很可能就像其它遭逢厄難的山門一樣一蹶不振，從此退出歷史舞臺。
也正是為蜀山耗費了太多心力，陸愚上人在修行上的精力被牽佔很多，壽元早早迎來盡頭，幾乎是蜀山歷代掌教中壽命最短的一位。
在他壽元將盡時候，面臨的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蜀山境況仍舊不容樂觀，逆境中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可當時最優秀的候選人，是陸愚上人的親兒子，後來被稱為小陸掌教的無奇上人、陸無奇。
陸無奇自幼天資絕代、蓋世之才，可謂青出於藍勝於藍，在蜀山上有極強號召力，原本就是掌教最好的人選。
但蜀山從未有過父死子繼的掌教，這不是一家之仙門，豈能有世襲之傳統？若是將掌教之位傳承給自己的親兒子，陸愚上人很可能要背負很多罵名，也會創下一個不好的開端。
若是承平年代，哪怕自己的兒子再優秀，他也一定會另選其它候選人。可是當時蜀山九天之位仍舊岌岌可危，又有無數資源引人覬覦，必須要一位最具實力、智勇雙全的領袖才能挽狂瀾於既倒。
陸愚上人最終將選擇權交給了四大鎮山長老，之後緩緩闔目，終究是沒有親手將天權令傳給自己的兒子。在他隕落之後，四大鎮山長老毫不猶豫奉無奇上人為蜀山新主。
無奇上人繼位以後，蜀山一掃先前的衰疲頹勢，遠交近攻，聲威重揚於四海！
他一上任就確定的思路是，蜀山在沒有神器的情況下，不必與其餘九天仙門爭鬥。只要能壓過所有十地仙門，那就可以坐穩如今的位置。哪怕是九天最末，也遠勝十地。
這個戰略思路一直被蜀山派沿用至今。
也是在他執掌期間，蜀山徹底確立了如今的宗門內培養體系，給予了門下弟子極大的自主性。蜀山現在的教育思路在注重弟子培養的老派仙門中其實是很罕見的，反而是有點像魔門那種養蠱，當然也是有極大不同。
像是天罡門、霧隱仙山等等老派仙門，都是如自古以來那般，一位師尊帶寥寥幾位弟子，只選天賦極佳者入門。弟子成長過程中的資源、歷練、任務等等事情都由師尊安排好，一手培養出數位天才即可。
但蜀山在無奇上人的改革下，建立了一個資源和任務自由流通的體系，法器、丹藥、神通……一應事務都可以自由獲得，但是要憑本事去換。
在這個體系之下，培養哪個弟子也不是師尊說了算，雖然看起來像是散養，誰也沒有受到多少關照，但只要有天賦、有能力的都可以冒頭。資源不是由師門長輩的手去分配，而是自由向有能力的弟子身上集中。
若不是在這套體系下，楚梁也不會如此如魚得水。
在無奇上人生涯晚期，蜀山發生了一件大事。
當時對掌教之位有競爭的兩個人，一個是聞淵上人，一個則是無奇上人的親兒子、陸蒼。
此時蜀山已經在無奇上人的執掌下恢復安穩，沒有再面臨那麼多紛爭。而陸蒼相對於聞淵來說，也沒有那麼突出，二人可以說是旗鼓相當。
鑒於無奇上人的功績，若是他要將掌教之位傳給兒子，也沒有人會指摘……即使心裡默默覺得不妥，應該也沒人會明面反對。
但這樣一來，蜀山掌教就真的成為了世襲制。所以有相當一部分長老，是支援聞淵的。
可陸蒼野心勃勃，借著父親的旗號也在大肆收攏自己的支持者，確實另有一部分人看在無奇上人的份上支援他。
聞淵和陸蒼的明爭暗鬥，在當時也持續十餘年的時間。在這期間，無奇上人一直保持沉默，沒有人能揣測出他的心思。
直到後來，無奇上人壽元也來到盡頭。
傳說中每一位第九境強者在壽元將盡的時候都會走進神墟，不知是什麼宿命的召喚亦或是其中藏著某種能夠逆天改命的機緣，以至於一些第八境強者在臨死前也會進去碰一碰運氣。
無奇上人也決定如此，他不止自己進入神墟，還帶上了聞淵和陸蒼。
當時蜀山上下都猜測，這或許是對於這兩位競爭者的一場試煉，獲勝者就可能獲得掌教之位。
最終的結果卻是，聞淵獨自歸來。
他說無奇上人確實對他和陸蒼進行了一場試煉，最終結果是陸蒼在神墟之中失蹤，只有他一個人走了出來。
中間有多少內幕也不得而知，最終聞淵還是順利地繼承了掌教之位。不久之後人們發現，陸家人從蜀山神秘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以及生死。
聞淵上位至今已經一百五十年，他執掌期間很好地延續了無奇上人留下的一切，蜀山的發展也還算平緩，可以說是一個很稱職的掌教。所以這麼多年來，也沒有人再提起過他繼位時的那些爭端。
所以當陸成仇突然跳出來的時候，周圍諸仙門的修行者很多是不知曉的，只覺此人莫名其妙，手中卻又拿出了蜀山掌教才有的天權令，當真令人震驚。
一時間全場嘩然。
面對著陸成仇的強勢，聞淵上人選擇了暫時沉默。
隨即，就有兩個人站了起來。
一身紅衣的帝女鳳霍然起身，正要說話，發現那邊一身黑衣的冷漠老嫗也站了起來，她便沒有出聲。
就見司律長老起身冷聲道：“陸家子侄回歸，是可喜可賀的事。尤其你還為蜀山帶回了失落的天權令，更是有大功一件，重入山門之事更加好說。”
“哼。”陸成仇聞言冷哼一聲，“司律長老三言兩語就想奪走天權令？”
“又不是白拿你的，這不是讓你重新加入蜀山派了嗎？伱以為別人想進那麼容易嘛？”帝女鳳在一旁幫腔道，“這樣，再給你五百劍幣作為獎勵怎麼樣？你回歸以後就加入我銀劍峰，入峰直接就是二師兄，豈不美哉？”
“……”原本嘈雜的場間讓帝女鳳一句話弄得全沉默了。
是連路人都覺得太過無恥的程度。
“呵呵……”陸成仇直接氣笑了，“爾等皆為聞淵黨羽，名不正、言不順，我身為蜀山正統豈會居於你等之下？”
“你怎麼罵人呢？”帝女鳳一聽這話，頓時瞳孔一縮，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陸成仇叫道：“眾目睽睽之下，你想動手？”
“這是你我的私人恩怨，和蜀山無關。”帝女鳳嘴裡說著就飛落到擂臺上。
眼看著戰鬥一觸即發，就聽旁邊傳來一聲頓喝：“住手！”
一道身影倏忽飛落到陸成仇的背後，但見此人一身白衣、中等身材、四十許歲年紀，一對瞳孔竟然是純白色的，眼中沒有絲毫黑色。
來者正是蓬萊上宗前來觀禮的長老，白麟真人。
“蜀山畢竟是名門正派、傳承數千年，若有道統之爭豈能一味拳腳爭奪，成何體統？”白麟真人高聲道。
“你也知道這裡是蜀山？”帝女鳳瞪了他一眼，“何時輪得到你來狗叫？”
“哼。”白麟真人冷哼一聲，不再理她，仰頭直接看向聞淵上人，拱手道：“上人，陸家兩代蜀山掌教功勛卓著，這等事跡我等正道同門無人不知。若果真如他所說，他才是蜀山正統，那我們正道同仁是不能坐視不理的。”
聞淵上人目光在白麟真人與那陸成仇之間逡巡一陣，似乎看透了什麼，微微一笑，“我的掌教之位是當年師尊親傳，蜀山正統之事自然不勞正道同仁費心。此人陸家子侄的身份還有待調查，但天權令既然回到蜀山，那便不能再有失了。”
“胡說！”陸成仇厲聲道：“當年你在神墟之中害死我祖父與父親，回到山門假傳訊息說我祖父將掌教之位傳給了你，但你根本拿不出天權令！因為天權令早與掌教之位一同傳給了我父親，只是還沒公佈。你回山之後還想暗害我陸家上下，我母親這才帶著我逃離蜀山。我這麼多年無時無刻不想回來找你復仇，戳穿你的偽善嘴臉！聞淵，今日你欠我陸家的一切都要還回來！”
“哇——”
此言一出，全場都張大了嘴巴。
好精彩的爆料。
原本還擔心在等待劍匣峰訊息這段時間會有些無聊，現在好了，居然還有這種中場節目？！
聞淵上人執掌蜀山這一百五十餘年，可是沒有任何黑點的，不說是聖人也相差不遠了。想不到今日被爆出如此大料，原來是靠卑鄙手段得位的嗎？
包括在場的蜀山弟子，一時間都有些許動搖。他們雖然對當年的事情都不瞭解，但此人手中的天權令是做不了假的。
此刻每個人心中都在弱弱地懷疑，他說的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其實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此事雖然驚人，但即使是真的也太晚了。時至今日聞淵上人在蜀山的地位，根本不是這一些黑歷史能夠撼動的。但人們就是喜歡看這樣的劇情，尤其是聖人的形象崩塌，將是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陸成仇語調鏗鏘，說到激動處面容通紅。
他身後的白麟真人則是面無表情，似乎只是為了讓他不被堵嘴，說出這些話。至於說完了有何後果，與他蓬萊上宗就全無關系。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陸成仇今日的出面，要說背後沒有先與蓬萊上宗通氣是不可能的。白麟真人在這裡擺明瞭就是給他撐腰，蓬萊上宗如此藉助內亂削弱別宗的勢力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只是還有些不解，蓬萊上宗是不大可能親自下場的，那這陸成仇還有什麼實力，能夠給蜀山帶來傷害？
聞淵上人的神情古井無波，完全不受影響，淡淡道：“若果真是陸蒼的兒子，那當初陸家失蹤之時你尚且在襁褓之中，後來的事情應該都是旁人告訴你的，難免會有虛假；若你是偽裝的，那亂我蜀山其心可誅。當年之事我早已向諸位長老敘述過，若是其中尚有疑點，他們又怎麼可能任由我繼任掌教？來人，先將此人拿下，後續之事再行詢問。”
他這一番話連消帶打，倒是打消了一些眾人的懷疑。
是啊，不能因為陸成仇拿著天權令就覺得他說的全是真的。如果當年聞淵上人的事沒調查清楚，蜀山當時的長老們又怎麼可能任由他繼任？
“想強行讓我閉嘴？”陸成仇大喝一聲，“痴心妄想！”
說罷，他一拈決，通天廣場上陡然冒出一陣竄天的黑光！
咻——
那黑光上接天際，倏忽間開啟一道虛空天門！門中探出一顆碩大頭顱！似虎似豹，獠牙如刀！恐怖的蠻荒氣息隨之從中流出，帶著懾人的嗜血殺氣！
“檮杌！”眾人驚呼。
這竟是那前段時間惡煞山內消失的兇獸！陸成仇怎能抬手便召喚如此巨物？他定然是早在通天峰上放置好了陣法！
這時就顯現出了天權令的威力，陸成仇拿出此令根本不是想對付蜀山裡的人，而是對付蜀山外的人！
若是沒有天權令，檮杌降臨，那九天十地的正道修行者都可能會出手懲治兇獸。
但是此刻他亮出了天權令才動手，這番戰鬥就變成了蜀山的內部爭鬥。既然是蜀山內訌，那不管施展什麼手段，外人都沒有插手的道理。
一時間，外來的諸仙門修者紛紛退避三舍，如同被驚散的大群山鳥。
而蜀山弟子則紛紛亮劍，準備迎戰！
縱使是世間兇獸又如何？
這裡是蜀山派，強者如雲！連帝女鳳都無法肆意逞兇，何況是你一隻檮杌？
就在檮杌降臨造成短暫的混亂時，場間又有呼喝聲響起：“幽冥不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