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
手持重刀的虛影所顯化出來的形象，是一名穿著紫色兜甲的年輕男子。
他的面容非常年輕，約莫二十來歲左右，只是右手上那柄重刀實在太過夸張了：九環刀的式樣，只是沒有九環、且刀身放大了兩倍左右，是屬于那種一看就知道沒點力氣絕對拿不起這玩意的類型。
泰迪、魏聰、舒婉三人，震驚于這個人的怪力，也好奇于對方身上的著裝，因為那不是他們任何一人曾見過的裝備。
但蘇安然和宋玨不同。
他們兩人是知道眼前這人的身份。
妖魔世界里的傳承者。
雷刀.程忠。
但眼下程忠的形象，卻與蘇安然記憶中的那個人截然不符。
“在我離開妖魔世界前，程忠已經死了。”似是感受到蘇安然的眼神，宋玨沉聲說道，“他是因為我的一次失誤而死，被一只自稱大岳丸的十二紋妖魔吞噬融合了。……不過，我記得，大岳丸已經被我討滅了。”
“大岳丸……”蘇安然輕喃了一聲。
他離開妖魔世界有些早，并不知曉后來的情況。
只是隨著他的系統重新復蘇改變后，對他曾經去過的小世界有了監控，所以才知曉一些大概的變化：前段時間，蘇安然無意中看了一眼妖魔世界的近況，發現這個世界的地表已經徹底淪為妖魔的樂園，僅存的人類都躲入到了地下——在蘇安然看來，這個世界的人類什么時候徹底滅絕，都不會讓他感到驚訝了。
但他沒想到，原來在他離開后，宋玨還在那個世界發生了那么多的故事。
“山與海之主，駕馭風雷的鬼神。”
程忠擁有的神兵是雷刀，大岳丸又是駕馭風雷的鬼神，這兩者的結合完全可想而知當初給宋玨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但是……
蘇安然的眉頭緊皺。
為什么這里會突然出現兩個虛影，而且……
蘇安然猛然抬頭。
卻是發現，整個天地卻是不知何時起已經變了——并不是天地間變幻了模樣，而是仿佛有什么東西隔離了這片天地，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有些不真切。
“哦？”郝杰挑了挑一下僅存的右眉，“已經發現了嗎？該說不愧是太一谷的人，真是相當敏銳的直覺呢。”
這個時候，其他人也都隨著郝杰的這句話而發現了問題。
泰迪的臉色顯得相當難看：“小世界……”
毫無疑問，他們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就進入了郝杰的小世界里。
地仙境修士交鋒最忌諱的一點，就是陷入到對手的小世界內。
若是有遠超對方的實力，以力破巧的強行破局，那么這種進入對方小世界的做法自然是最優解。但倘若并不具備強行摧毀對方小世界的暴力破局能力的話，那么陷入對手的小世界就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了。
就好比現在。
突然多出來的兩個由虛影顯化的人，而且這兩人的實力也正好比泰迪和宋玨略強一絲——并不多，但就是正好處于能夠壓制住這兩人的水準，這點從剛才他們雙方四人的交鋒中，以宋玨和泰迪處于下風就能夠看得出來。
這也難怪郝杰為什么敢一個人現身露面了。
因為他的能力，他的小世界注定了他根本就不懼怕群攻。
倒不如說，來對付他的人數越多，他反而越占優勢。
“你們千萬別出手！”
但大家到底都不是傻子。
從這兩道虛影的出現，眾人就已經簡單的了解清楚郝杰這個小世界的基礎機制：只有在有人出手的時候，這個小世界才會誕生出一個對應出手之人的虛影，這個虛影會顯化成出手者熟悉的人，或者說……他們內心深處為之恐懼、不想面對的人。而且更棘手的是，這個人的實力完全處于壓制出手者的狀態。
“不出手的確是一個好辦法。”郝杰點了點頭，“但能不能做到，可不是由你們說了算的。”
虛影郝杰和虛影程忠兩人，猛然間身形一動，就各自撲向了泰迪和宋玨。
“先走！”
泰迪和宋玨兩人并不戀戰，在知曉自己陷入了郝杰的小世界后，他們兩人的氣息也猛然爆發而出，隱隱約約間赫然也是一個小世界的虛影從兩人的身上散發出來。
但許是因為已經身處于郝杰的小世界內，他們兩人的小世界并未徹底爆發出來，只是勉強能夠影響到自己周圍數米的范圍而已，效果并不明顯。且魏聰和蘇安然兩人擔心自己施展小世界和領域會觸發郝杰小世界的機制判定，所以兩人都不敢隨意出手，只能由魏聰抱起舒婉，然后和蘇安然一左一右的分別跟在泰迪和宋玨兩人身旁。
“我們到底是什么時候陷入他的小世界影響的？”魏聰無法理解。
舒婉就更不明白了。
她別說是小世界了，就連“領域”這種能力都同樣無法理解，畢竟這個世界的功法是被閹割過的。
“是我大意了。”泰迪嘆了口氣，“郝師兄的領域，以前就是跟幻象有關的，所以他利用能力直接改變了村莊的大小，當時急于找人的我們沒有發現這一點，所以進入了他的領域范圍。之后他將領域轉化成小世界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徹底中招了。……只是我沒想到的時候，郝師兄的小世界居然擁有這種神奇的能力。”
“這么跑下去也不是辦法。”蘇安然沉聲說道，“如果我們真的陷入了他的小世界里，沒有找到破局的方法，我們就算現在這么跑恐怕也無法脫離他的小世界。”
蘇安然在領悟了領域，并且半只腳都快踏入地仙境后，他就已經大概明白了所謂的地仙境是一種怎么樣的運轉機制。
實際上，這種能力就是直接開辟出一個具有特殊權能的類秘境能力。
但類秘境終究不是真正的秘境，所以自然也就存在一些特殊的破解手段——大多數修士的小世界，只要實力足夠強的話，就可以強行破開；而哪怕無法強行破開，但找到邏輯規則也同樣可以直接離開。
哪怕是蘇安然的五師姐王元姬，其小世界的規則是“只有活人才可以離開”，但事實上只要實力足夠強大的話，還是可以通過強行破開王元姬小世界的屏障從而脫離小世界的干擾范圍。只不過如此一來，自然就無法帶開王元姬任何傷害了——摧毀地仙境修士的小世界，和破壞小世界屏障脫身，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不過迄今為止，蘇安然還從未見過有人能夠憑實力破開自己五師姐的小世界——他們基本上還沒破開就已經被自己的五師姐給捶死了。
而眼下，蘇安然所說的“破局之法”，指的自然不是暴力破開郝杰小世界屏障的方法。
因為有這兩個虛影幻象在，再加上郝杰自身，他們肯定不會給蘇安然等人強行破局的方法，所以唯一能找到的，就是遵循郝杰構筑這個小世界的基礎邏輯，從而脫離這個小世界的影響和干涉。
“沒用的。”郝杰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的語氣不輕也不重，語速不快也不慢，給人一種非常悠然自信的感覺。
在他的小世界里，他就是掌控一切的王。
蘇安然開口說出來的話，他自然也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我的小世界邏輯非常簡單。那就是戰勝恐懼。直視自己內心的恐懼、愧疚、懊悔，然后戰勝他，那么你們自然也就能夠離開了。”郝杰緊跟在眾人的身后，輕笑出聲，“不過……你們有這份勇氣嗎？我倒是挺懷疑的。”
“開玩笑！”蘇安然冷笑一聲，“連這個勇氣都沒有，還當什么修士啊！宋玨、老泰，你們……”
然后蘇安然就說不出話了。
因為他看到，泰迪和宋玨兩人的臉色顯得相當難看。
這讓他的內心有了一個相當不妙的預感。
“哈哈哈哈。”郝杰的笑聲中，帶著幾分猖狂與得意，“沒用的，他們的內心恐懼已經被徹底放大了。……這就是他們的心魔，你以為光憑一句勇氣，就能夠解決得了嗎？年輕人，修士的世界可沒有你想像中那么簡單。”
蘇安然感到越發的煩躁了：“那個虛影郝杰是什么情況？”
他知道自己有點“何不食肉糜”的風格，畢竟他沒有經歷過泰迪和宋玨的情況，也無法真正的明白和理解他們內心的恐懼，因此說出要讓他們直面恐懼之類的話，其實是一種相當讓人討厭的情況。
更何況，如果郝杰的小世界只是單純的制造出這么一個因他人內心的恐懼而出現的虛影角色，那么這個小世界也太過無能了。所以蘇安然完全有理由懷疑，郝杰的這個小世界所創造出來的這些虛影角色的同時，也會徹底的放大被針對者內心的各種負面情緒。
“那是……第一次對我動了殺心的郝師兄”泰迪沉聲說道，他的聲音有幾分顫抖，顯然是內心的恐懼被徹底放大了，以至于他身為地仙境修士，都快徹底失控了，“當時的我，實力其實并不算強，面對郝師兄的攻擊，我是真的沒有招架之力。后來我能夠取勝，也有一部分的運氣因素，以及……郝師兄自身過于自大的原因。”
“但是現在，我并沒有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種自大，反而是覺得他無比冷靜和謹慎，我……”泰迪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語氣有些艱難，“我完全沒有取勝的把握。”
“我的感覺也差不多。”宋玨臉色難看的說道，“當時我遇到大岳丸，我以為我能夠斬殺得了對方，結果沒想到大岳丸比想象中要更加強大和狡猾，我一時大意中了對方的暗算，是程忠為了保護我所以才會死在大岳丸的刀下……但之后大岳丸發現了程忠的特殊性，以及雷刀的能力，所以他吞噬并融合了程忠。”
“我之后能夠戰勝大岳丸，也是因為大岳丸吞噬了程忠后并沒能抹滅他的靈識，因此最終在程忠的意識蘇醒和抗爭下，才給了我討滅的機會。”宋玨臉色依舊蒼白，內心的恐懼、懊悔與各種各樣的神色正在不斷的吞噬著她，“但現在，我不知道該說他是大岳丸還是程忠，我只能感受到，對方已經沒有任何感情與欲念，其唯一念頭就是要殺死我，我……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戰勝得了這樣的對手。”
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就是恐懼。
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恐懼，就是未知的恐懼。
蘇安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哪看到這句話的，也不知道是誰說的。
但他現在卻是能夠充分的體會到，宋玨和泰迪兩人已經快要被這種恐懼情緒給吞噬了。
蘇安然深吸了一口氣。
“別鬧！”泰迪猛然拉住了蘇安然的手，“你絕對不能出手！”
“但如果我不出手的話，我們的處境會相當危險的！”
“你出手了的話，我們會更加危險。”宋玨望了一眼蘇安然，但蘇安然卻無法從她的眼神中看到希望，有的只是正在逐漸生成的絕望，“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將程忠這件事放下了，但現在看來，并沒有。……所以如果你出手了的話，然后郝杰的小世界窺探了你內心的恐懼，從而讓你的那幾位師姐都出來了的話，怎么辦？”
蘇安然愕然。
“應該，不會吧。”
“就算沒有幾位，哪怕只是其中一位，我們也完全解決不了。”泰迪沉聲說道。
蘇安然無法開口了。
說實話，蘇安然的內心也有些不安。
他除了對二師姐上官馨、五師姐王元姬和九師姐宋娜娜沒什么恐懼的想法外，三師姐和四師姐都曾給他帶來相當大的陰影，尤其是他的三師姐。所以蘇安然很懷疑，如果自己出手的話，那么是不是會立即誕生一個三師姐出來。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
可是他如果不趕緊想辦法解決眼下的問題，那么他們終究也是死路一條。
唯一的區別，只是死得快一點還是慢一點而已。
“爹爹。”
可就在蘇安然苦惱的時候，被蘇安然抱在懷中的小屠夫卻是突然開口了。
“恐懼……也是負面情緒呀。”
“爹爹的領域，可以抽離這些的呀。”
“爹爹，真傻。”
蘇安然：……
泰迪：……
宋玨：……
魏聰：……
舒婉：？？？
“咳，我這不是……剛掌握領域沒多久嘛，還沒徹底習慣。”蘇安然輕咳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