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強勢的方倩雯
方倩雯行走于長廊上，神色顯得相當的放松。
最近幾個月以來，她每天都要經過這條長廊最少兩次——來時一次，去時一次。
不過今天，應該就是她最后一天走過這條長廊了。
經過長廊，便是一道拱門。
拱門外站著數位東方世家的護衛。
自上一次青丘九尾大圣青玨在東方世家現身后，如今東方世家依舊處于一種風聲鶴唳的狀態——當然，不知情的人以為乃是青玨大圣在東方世家這里大鬧了一次的緣故，但真正知曉內情的，例如方倩雯等，則是知道這純粹是因為自己的師父黃梓上門拜訪了一次東方世家的緣故。
不過今天，護衛在拱門周邊的東方家護衛顯然要比往常的時候更多了一倍。
“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呀，大師姐。”青玉跟在方倩雯的身后，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一旁的空靈雖沒有說話，但她的神色也顯得相當的戒備。
因為這些東方家護衛的實力明顯有所提升。
最初的時候，方倩雯見到的這護衛，不過是擅長合擊之技的本命境修士而已，或許能夠對付凝魂境的強者，但實際上并不可能所向睥睨。但今天這十數名護衛，卻都是凝魂境的修為，領頭之人甚至是地仙境以上的修為。
“不用怕，這些人是防止我們出事的。”方倩雯神色淡然。
青玉和空靈聽到這話，都稍微失神了一瞬間。
從今早開始，他們就覺得方倩雯似乎有點不太一樣，但直到此時才終于發現，自己這位大師姐的神色實在太平靜了，平靜到完全看不出喜怒哀樂，甚至讓她們兩人都感到有些心悸。
青玉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但張了張嘴，卻最終什么話都沒有說話。
她的直覺告訴她，眼下似乎不是問話的時候。
三人無驚無險的穿過了層層的護衛網——青玉已非昔日阿蒙，晉升本命境后的她，感知能力甚至已經遠超一般的同境界妖族術修，所以她和空靈都能夠感受到，整個小院內的暗哨甚至是拱門外東方世家護衛的兩倍。
她們兩人怎么也想不通，這么多人到底是如何塞進這個小小的院落里，而且還能夠不被人所察覺：她們幾人能夠感知到，是因為這些東方世家的秘衛對她們完全沒有任何的敵意，是故意泄露一絲氣息讓她們知道這里有人。
青玉和空靈，現在深信這些人對她們并沒有什么不利的想法。
“放心吧。”方倩雯開口說道，但雖然她是說著讓人放松的話，可淡如水的語氣卻總是讓兩人下意識的覺得，似乎有什么大事將要發生一般，而她們兩人似乎都即將成為歷史的見證人。
來到屋門前，一名侍女把門打開，將方倩雯等人迎入屋內。
“你們先出去吧。”方倩雯這一次不似先前的幾次診治，會讓這些侍女留下來幫忙，而是以一種近乎于強硬的態度將屋內的所有侍女趕走。
幾名侍女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在女官的帶頭下，眾人才一一離開屋內。
“怎么了？”坐在屋內的一名年輕男子，轉過頭笑望著方倩雯等人，“方姑娘，你看起來似乎情緒不佳啊。”
“嗯。”方倩雯點了點頭。
她望向這名男子的目光，帶有幾分審視的意味，這讓對方能夠充分的感受到方倩雯眼神里的侵略性。
“方姑娘……”
方倩雯抬一起手，阻止了對方想繼續說下去的欲望。
眼前這名相貌俊朗的年輕男子，雖膚色蒼白，臉上猶有一種病態感，但實際上相比起之前那渾身滲血、近乎于皮包骨的模樣，那可是要好看許多。尤其是隨著他的傷勢逐漸痊愈，各種進補之物不斷的填充他極度虧空、貧乏的身體后，更是讓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變得更加明顯了。
這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便是東方家當代七杰之首。
東方濤。
此時，他被方倩雯打斷了話語，也并不顯露惱怒，而是真就合上嘴，輕笑了一聲，臉上流露出幾分無可奈何的寵溺模樣，不知情的人還會下意識的以為這人和方倩雯似乎有些關系呢。
“我最近這段時間陪你演戲也演得差不多了。”
“什么？”東方濤神色愣了一下，滿臉的錯愕。
“唉。”方倩雯嘆了口氣，“如果是平時，我倒也不介意繼續陪你演戲，反正我也不吃虧。但現在，我的心情沒那么好了，今日我是來向你辭別的，馬上我們就要返回太一谷了。”
東方濤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都說沒心情陪你演戲，你又何必在這繼續裝無辜呢。”
“呃……”東方濤苦笑一聲，“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呀，方姑娘，什么演戲……我演的是哪門子的戲呀。”
“好吧，那我就說得直白一些吧。”方倩雯點了點頭，“你為什么要自己服用五行逆轉焚血蟲。”
“那是什么？”東方濤愣了一下，“等等，方姑娘，我不是很明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自己服用五行那個什么什么蟲的？我都不知道那個蠱毒有什么用。”
“我沒說這是蠱毒吧。”方倩雯神色依舊平靜如初。
“呃？”東方濤眨了下眼，“你說這個叫五行蟲，那不就是蠱毒了嗎？蠱毒就是以蟲子作為載體呀，這不是玄界大家都知道的常識嗎？……方姑娘，你今天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我說的是‘我沒說這是蠱毒吧’。”方倩雯一字一句的說道，“蠱蟲，不一定是蠱毒，也有些蠱蟲可是對人體有益的哦。所以你為什么會覺得，這就是蠱毒呢？除非……你知道這個蠱蟲的作用是什么。”
東方濤臉上的笑意瞬間一僵。
緊接著，他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原本溫潤如玉般的模樣，也變成有些不耐煩的神色。
他左手支在桌子上，撐自己的額頭，臉上則是一副非常掃興的模樣，身上那股貴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都變得懶散起來，全然不似被東方家寄予厚望那位天之驕子。
“被識破了呢。……嘖。”東方濤撇了撇，“計劃本來進行得很順利的，真不知道為什么你們太一谷還要強插一手。……喂，方倩雯，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討厭呀？討厭到我真的很想殺了你。”
“我知道，但你不敢的。”
“不敢？”東方濤嗤笑一聲，“我現在只要拿起刀往自己身上捅一下，然后打喊救命，你信不信你立即就會被我屋外的那些護衛當場殺死？……就算殺不死你，只要他們擒下你，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死。”
青玉和空靈兩人神色一變，齊齊上前的將方倩雯給護在了自己的身后。
甚至，空靈都想先下手為強的對東方濤動手了。
“別緊張，他在嚇唬你們的，你們要是因此真的動手了，那事情才是真的麻煩。”方倩雯微微搖頭，伸手阻止了空靈和青玉，但望向東方濤的眼神則顯得有些憐憫，“知道我為什么等到今天才來這里跟你攤牌嗎？……現在你屋外有超過五十位的護衛，但他們可不是來保護你的……”
“不是保護我，難道還是保護你啊。”
“是的。”方倩雯點了點頭，“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藏劍閣已經解散了。”
東方濤的瞳孔猛然一縮。
“藏劍閣有太上長老勾結妖族和邪命劍宗，試圖殺死我太一谷的弟子，所以被我師父打上門了。……前陣子，我師父才剛來你們東方世家拜訪過，你該不會忘了吧？”方倩雯的話，就像是一柄錘子直接錘得東方濤一臉茫然，“所以，你們東方世家的人是怕我出事，才會安排這么多人保護我。……你只要敢開口喊一聲，我現在就敢撕了自己的衣服說你非禮我。”
青玉和空靈兩人茫然轉過頭望著青玉，一臉驚恐的神色。
“你們也想要撕衣服嗎？”方倩雯望了一眼青玉和空靈。
兩人瞬間把頭搖成撥浪鼓，并且開始緩緩退后，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了。
“你……你不怕你的名聲……”
“不怕啊，因為你們世家肯定會把你殺了，并且保證此事不會有任何風聲泄露，搞不好那些護衛也要跟著你一起倒霉。而我實際上的損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甚至還能獲得更多的額外補償。”方倩雯神色越是平靜，但她說出來的這些話就越是讓東方濤感到驚恐，“所以，接下來我們要玩一個游戲。”
“什……什么游戲……”
“這個游戲就叫作‘只要你的回答不能讓我滿意，那我就撕衣服’，聽明白了嗎？”
東方濤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
但最終，他只能默默的閉嘴。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就因為最近這段時間和方倩雯接觸時，覺得這是一個很溫和的姑娘，居然就放松了對“太一谷”三個字的警惕。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太一谷的大師姐，能夠壓得整個太一谷那群魔頭變成乖孩子的存在。
“你為什么要自己吞服五行逆轉焚血蟲呢？”方倩雯開口問道，“我這段時間一直都在探查此事，雖說結論讓我相當的驚訝，但我師父曾說過，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后，只剩下的那一個可能性就算再怎么荒唐，也會是絕對正確的答案的。”
“你知道被寄予厚望的壓力嗎？”東方濤嘆了口氣，“大家都說我是東方世家的當代七杰之首，可事實是怎么樣，難道這些人還能夠比我這個當事人更清楚嗎？《驚濤神訣》一旦練成，的確威力非凡，但實際上這門功法的修煉過程，便是不斷的將自我潛力徹底壓榨，甚至還要壓榨自己的生命力，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東方世家所有修成《驚濤神訣》的人壽命都不會太長的原因。”
“所以你是想要自廢修為？”
“是。”東方濤點頭，“東方世家想要的，只是一具傀儡而已，就因為我和《驚濤神訣》的相性是最高的，所以他們根本就不顧及我的意愿，強行讓我修煉這門功法。不止我的母親和我的父親是這樣要求，就連族長、乃至整個世家的所有長老層，也是如此認為，每一個人都在說著為了我好、為了我著想，可這些人有真正的想過我需要的是什么嗎？”
“世家之風本就如此，一切都以利益為主，更何況你們東方世家還自稱是第二紀元皇朝王室，更不可能養廢物了。”方倩雯搖了搖頭，雖說也有些同情東方濤，但她覺得自己是一個相當講究職業道德的人，因此既然收了東方世家的診金，那么肯定就要把東方濤給醫好。
“我本來計劃得很好的，要不是你……”東方濤一臉的咬牙切齒，“我的資質非凡，所以就算我自費了功法，東方世家也不可能就這么放棄我。……我已經打聽過了，若是最終我真的修為盡失，他們就會給我安排一門婚事，所以我以后只需要負責生孩子就可以了，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方倩雯眨了眨眼，怎么也沒有想到，被東方世家寄予厚望的當代東方家七杰之首的東方濤，居然是這樣的人？！
“你這種看垃圾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啊！”東方濤勃然大怒。
“你應該感謝我。”方倩雯嘆了口氣，“五行逆轉焚血蟲會讓你……”
“血氣焚燒而亡。”東方濤淡淡的回答道，“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有辦法可保自己不死，反而會將血脈之力融入我的體內，只要找到一位同樣天生生機旺盛的人，我們結合之后誕下的第二代子女，就會繼承我和另一半的天賦能力，如此一來就算再去修煉《驚濤神訣》也不會折壽了。”
“原來如此。”方倩雯點了點頭，“血根木犀花果然在你手上。”
“是的，代表木行之力的血根木犀花，擁有極為純粹的生命力，正是這花才保住了我的性命，讓我不至于因五行逆轉焚血蟲的侵蝕而死。……甚至到了最終，我還可以把這只蠱蟲取出來，制成讓我氣血徹底恢復的靈藥。”
“這是天人宗的秘方吧，為什么會在你手上？”
“我曾殺了一位天人宗的重傷長老，從他身上搜到的。……那只被封印的蠱蟲也是如此得來的。”
東方濤嘆了口氣，然后右手在桌子上一掃，桌上頓時便多了一朵根莖是紅色，上面長著一條歪歪斜斜的花莖，但又延伸出四根枝丫，且枝丫上各開有一朵七瓣紫黑色花瓣的怪花。
除此以外，還有一張邊緣泛黃的書頁。
“東西都在這了。”東方濤一臉的無奈，“若是我早知道你知曉這種靈植的話，我肯定會阻止長老們把你請過來的。……不過現在說什么也都已經晚了。……計劃失敗，是我輸了。”
方倩雯倒也不客氣，直接就將古方和血根木犀花都給收走：“我會跟你們家主說，你現在氣血虧空得相當嚴重，需要進行長時間的調養，未來幾十年恐怕都得休養，暫時不能修煉《驚濤神訣》了。”
東方濤雙眸猛然一亮。
但當他抬頭望去時，方倩雯卻已經帶著青玉和空靈離開了。
當天稍晚一些的時候，在東方世家的人都松了口氣的期盼神色下，方倩雯便又乘坐著極其拉風的龍車返回太一谷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青玉和空靈才終于知道，為什么方倩雯會顯得如此迫切，甚至有違她平常的處事風格了。
蘇安然在洗劍池出事了，至今都還昏迷未醒，所以黃梓讓她們立即返回太一谷。
“大師姐，我有一個問題。”
方倩雯瞥了一眼青玉，然后開口：“說。”
“如果當時東方濤真的喊的話，您難道真的會撕衣服……”
“撕拉——”
方倩雯二話不說就將自己的衣服撕開了。
但暴露在這件衣服底下的，卻是另一件衣衫。
方倩雯穿得可保守了，根本就連一寸肌膚都不可能暴露。
“我只要撕開一道口子，然后把手一遮，誰也看不出我里面還穿了一件衣服，而只要身上有明顯的衣物破碎痕跡，東方濤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我們太一谷弟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虧。”方倩雯淡淡的說道，“從一開始，我只就在對他進行心理壓迫和暗示。你以為我為什么要強調那些護衛是在保護我，然后又將藏劍閣出事以及師父曾來過東方世家的事跟他講一遍？”
方倩雯揉了揉臉，然后繼續說道：“包括我之前的神態、語氣，都是我精心推演過的。……談判就跟看診煉丹一樣，重要的不是你是否厲害，而是你是否能夠快速辨明病情，并且對癥下藥。從我擺出強勢態度，道破了他的計劃那一刻起，東方濤就已經處于我的節奏把控里。”
“你們要記住了，如果以后不想任人擺布的話，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跳出對方的規則外，不能在別人的游戲規則節奏里行事，否則的話不管你做什么，都只會在對方的預測內，輸的人只會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