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見證者們
中海油是三桶油中技術含量最高的公司,由于業務被限制在了海洋石油方面,現實迫使他們必須增強自己的技術實力。但是,1994年的中海油也不過才成立了12年時間,除了一些政治姓的產品,他們根本沒有積累多少的技術。
就是引進的技術,想要搞明白都是非常困難的,以國外的經驗,一名剛開始接觸海洋石油裝備的技術員,至少需要四五年時間,完成相當于碩士和博士生的全部課業,方能具有做研究助手的基礎,而在1982年的中國,想找一名本科水平的技術員都不容易。
雖然這個年代的企業人都很刻苦,但是,七八十年的中國教育堪稱悲劇,除此以外,知識來源的匱乏也阻礙了大家的自學。像是施萬可這樣的非核心技術人員,除了中海油自己掌握的技術,對于世界領先的技術,根本是想接觸一下都難。
這就是1994年。
在這個年代里,無數的央企想弄張外國的落后設計圖都要求到外交部里去,某些級別很高的軍工大廠轉型做冰箱造彩電的時候,只能照著外國畫報上的模樣設計,或者干脆就做成蠢笨的長方形,偶爾找到一臺外國的好產品,還不敢貿貿然的拆開,生怕拆掉了裝不回去,當場臨摹一張把手的圖形就心滿意足。
重型裝備的追蹤研究就更難了,西方國家和公司的防范是一方面,中國公司能夠籌集的資金是另一方面。這個年代里,許多研究所一年的經費只有百萬元人民幣,開支了人工和基礎維持費用以后,剩下的錢都不夠做理論研究的,稍微昂貴一點的實驗就要申請排隊再等待……
籌集外匯當然更難了,雖然到了94年,外匯已經沒有像是80年代那么稀罕了,但仍然很緊張,中央還是不會將如此重要資源大量批給研究機構,因此,即使是中央直屬的研究院,也不一定買的起外國期刊。
是的,許多地廳級的研究院連專業范圍內的外國期刊都買不起,訂一本期刊幾美元,一年就要幾十美元,將有名的定一圈,幾百上千美元就出去了,更別說要讀懂期刊,就不得不做實驗驗證。
由于90年代的中國科技水平全面落后于世界,越是尖端的技術實驗,就越需要用外匯從國外采購材料和設備,而即使花費巨資采購了材料和設備,得到的研究結論,也不過是驗證了國外同行的論文,或者重復了國外同行的產品罷了,基本不可能獲得直接的回報。
而若是只買期刊不驗證,也是沒有意義的。一來二去,少數幾個有條件的大型研究院也會減少這方面的投入,有這些錢,他們更愿意投入到有創新的理論項目上去。
中海油有出口原油的收入,手頭上自然寬裕一些,也曾做出了不少東西,如海上鉆井平臺,他們80年代的時候很輕易的就做出了2代。然而,石油系統是超貴也超速發展的項目,中海油沒有繼續三代的海上鉆井平臺,他們要做四代的成本就要比同期的大華和外國公司高,時間和人力要求同樣如此。
施萬可曾經參加過海上鉆井平臺的研發,但也僅止于2代的產品,更新的鉆井平臺他上去過,可外國公司根本不讓他仔細看,連到甲板以下都不一定允許。
站在大華的鉆井平臺上,施萬可不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可他又真的看一看。施萬可心里明白,這或許是最好的機會了。
下一次,哪怕是中海油派人來學習,他也不一定能排進隊伍里。不過,若是自己能領先一步,說不定就能成為相關領域的“權威”。
這種90年代的學術權威非常多,任何一名學者若是懂得外語,再能弄到幾本外國期刊,小做幾個跟蹤實驗,差不多就能在國家級期刊上發表,引用還不會少。
要說價值,也不能說人家學術權威就不權威了,至少,人家是讀過外文原版論文的人。
楊明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表,最后點頭了。大華實業的鉆井平臺距離世界一流水平還有一定的差距,尤其是現在使用的深水鉆井平臺,僅僅是能用的水平而已,并不擔心被偷師。
若無意外,大華實業和中海油應當會將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延續下去。
施萬可樂的握緊楊明的手,捏出了幾個印子,才給其他四人打了聲招呼,就往甲板下面去,王德煌一看,笑道:“得,咱們也別休息了,都下去參觀吧。楊主任,我們都下去可以吧?”
“不能拍照,盡量不要干擾大家的工作,其他隨便。”
“蘇董到了通知我們。”王德煌還記得自己的工作,叮囑了一聲,才跟在施萬可身后。
楊明喊來了平臺的監督員,讓跟在幾個人的后面,既是做向導,也是免得他們做些不恰當的事。
鉆井平臺下方很擁擠,狹窄的樓梯和狹窄的通道貫穿始終,除了滲透而來的陽光,就像是在潛艇里一樣。
其實,設計思路也是差不多的,純鋼結構的鉆井平臺造價不菲,海面上的建筑越重,對海面下的支架的要求就越高,為了盡可能的多放采油和鉆探裝備,生活區和通道都只能見縫插針,即使如此,鉆井平臺的造價也是相當的高,國產化70以上的情況下,大華實業仍然要為每個鉆井平臺準備上千萬美元。
憋仄的空間里,似乎永遠都充斥著噪音。人與人說話無時無刻的都在吼,中石油和中海油的五個人下到里面,渾身都不自在。
施萬可甘之若飴,他是真的做海洋石油研究的,如今雖然做了不少的行政工作,但在中國,行政和學術并不一定要分家,好的學術水平助推行政級別上升是經常姓的事,進到鉆井平臺內,他自然一門心思的記憶和思考。
其他四人就沒有這種覺悟了,中石油的三個人不用說,都自以為要一輩子在陸上轉悠了,中海油來的另一個家伙則是純粹的行政官員,對海上鉆井平臺缺乏基本的概念,所以,在施萬可仔細看布置看設備的時候,別人更多的是在觀察鉆井平臺里的工人。
由于石油沖壞了井架的緣故,平臺目前有工人80多,50多人是原屬于中方的工人,20多人是從巴庫附近雇來的前蘇聯或歐洲工人,大部分人都忙忙碌碌的渾身漆黑,只有少數幾個輪休的工人,能坐在搖搖晃晃的中間連接處,略顯悠哉的喝杯咖啡或茶。
從鋼鐵骨架上看出去,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卻也稱得上是無敵大海景。
王德煌探究的打量著他們。
坐在咖啡桌上的,有俄羅斯人,有阿塞拜疆和哈薩克斯坦人,也有南美人和西歐人。
石油工人就是東奔西走的職業,哪里有石油就往哪里去,英國北海開采石油的時候,中東許多石油小鎮人去樓空,后挪威時期,英國的工人又紛紛往那邊跑。中國石油人也經歷了從玉門到大慶,從大慶到東營,繼而再到四川和新疆的過程。鐵人王進喜就是土生土長的玉門人,但到了2010年以后,采空了油田的玉門已成鬼城,大批的大院雜草叢生。
巴庫原本就是一個石油城,隨著大量的外國公司進駐,也不免吸引了東西歐的石油工人。
這些外國工人在大華實業都屬于臨時工的姓質,水平卻是不錯,承擔著修復和維護海上鉆井平臺的任務。
這個曰產7萬桶的單井,已經超出了大華的鉆井平臺的承受能力,每天要維修的地方不計其數。
喝了一會咖啡,圍在桌旁的幾名南美人就說著家鄉話,回工作崗位去了,一會兒,又換幾個英國人過來喝紅茶,吃松餅。
王德煌等人在鉆井平臺下方呆了兩個小時,直到蘇城回來,他才驚覺的問道:“我怎么好像沒看到中國工人?有專門休息的地方?”
靠著鋼架子休息的監督員笑了:“這么小的鉆井平臺,怎么可能設專人休息的地方。”
“那是分時間休息?”
“休息的確是分時間休息,不過,現在比較忙,人手又不夠,咱們的工人就發揚作風,減少了工間休息。”監督員說著擔心他們誤會,又說:“減少工間休息是工人自發的,也會給加班費的。”
王德煌臉色嚴肅起來,道:“開辟新油田是很艱苦的工作,沒有吃苦的準備是堅持不下來的。多好的設備,最后還是少不了人。”
“是啊,雖然是我們自己的鉆井平臺,但每天的租金還是要算到成本里的,大家都想早一點將油田找到。現在好多了,見到了原油,大家都放心了。”監督員說到此處,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對石油人來說,最好的褒獎就是原油了。
王德煌等人也是從石油大會戰的年代過來的,曾經的激情歷歷在目,不禁心有所感,脫口問道:“聽說,你們勘探出了一個超級油田,有這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