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馬革裹尸還
“大廳變成員工宿舍了,這些人都是自己不回去的?”蘇城的口氣聽不出好壞,他順著樓梯間的側面繞過去,就見床單后的大廳地板上,橫七豎八的睡著二三十號人,有的睡在鋪蓋上,有的藏在睡袋里,大多數人都是一床薄被裹身上,又當褥子又當被子。至于枕頭,差不多全是用書代替了。
整個大廳,除了中間空出了一塊地方用來上下樓梯以外,兩邊睡的全是人,虧的是天熱,這么空曠的大廳才不至于冷風颼颼。這種不是大通鋪的大通鋪,蘇城只在油田會戰的時候見過,但那光景是精神戰勝物質,和這個時代的背景已經不同了。
王赟有點緊張,兩個月以前,他還是個只在乎項目的研究員,轉眼間就要考慮整個研究所的吃喝拉撒,也說不清自己做的是對是錯,躊躇半天,實話實說道:“其實留辦公樓里的,多是助手和實習生,他們都是沒員工宿舍的。您知道,咱們做研究的沒個日夜黑白,有的人熬到凌晨一兩點鐘才下班,外面連個車都沒有,想回去也不行,只能在辦公室對付一晚。一來二去,許多人就把行李給搬過來了。”
關于低薪的助手和無薪的實習生的事兒,蘇城也是知道的,他微點頭,問:“有多少人睡辦公樓里?”
“都是換班睡的,兩三百人吧。”
“這么多?”蘇城驚訝的扭過頭去。大廳里睡了幾十號人,他以為就是多的了。
王赟小聲道:“我們招的實習生和助手比較多。”
“多少?”
“快兩千了吧。”這是一個多月前的兩倍了。
蘇城倒吸一口涼氣:“你這快趕得上大華實驗室的員工總數了。”
“碳纖維研究所就批了120人,按我們的實驗數量,這點人要三年才能做完現在2個月的量。我覺得,咱們如今設備有了,實驗方法什么的也搞清楚了,不能因為人的原因減慢速度吧……再加上助手和實習生的費用低,所以招人就招的比較多。”王赟說到這里,也就說開了,攤牌似的道:“要是不用這種方法,咱們就算兩三年以后能做出廉價碳纖維,那也賣不出去價格了。外國公司的速度,一年就能把碳纖維的價格降低三分之一,就算不搶先,咱們也沒優勢了。”
蘇城聽到這里不吭聲,自顧自的上樓去了。
能說的都說了,卻沒得到回應,王赟一下子傻眼了,心想:是死是活,您給我一個痛快的啊。
追上去問,王赟是不敢的,只能低聲問旁邊的楊明:“蘇董這是認可還是不認可?”
楊明也判斷不出來,卻不愿意露怯,神叨叨的說:“你覺得呢?”
“那是生氣了?”
“不好說。”楊明拍拍他的肩,道:“咱們先上去不是?”
怕他繼續問,楊明三步并作兩步的跑上了樓梯。
望著大馬猴似的辦公室主任,王赟愣了半晌,也不顧形象的追了上去。
二樓是普通的辦公樓樣式,中間一條走廊,兩邊全是實驗室,間中有一兩扇窗戶,卻是比90年代普遍存在的陰暗辦公樓敞亮的多。
每間實驗室和辦公室的門口都掛著牌子,以化學實驗室和物理測試實驗室居多。
蘇城上了樓,就見跟前的一間掛著“力學性能測試實驗室”的門敞開著,一個年輕的實驗員探頭探腦的,見到蘇城一行人,馬上站直了腰,明顯是等待檢閱的架勢。
“你是實習生還是助手?”蘇城問他。
“實習生。”
“無薪?”
“每天有2塊錢補助。”實習生小心翼翼的回答,同時看了看后面上來的王赟。
一天2元,不加班的情況下,每月也就是40元,即便每天都工作,一個月60塊錢在93年來說,也只夠伙食費的開銷,住宿服裝等花費都得自己承擔。在不包吃住的情況下,2元錢的補助,真的是相當于無薪了。大概,也只有未畢業的大學生才能忍受吧。
“你怎么就愿意無薪實習了?”蘇城的確很好奇。93年的大學生依然是很金貴的,包分配的制度也依舊存在,不管是什么學校什么專業,大學生找份鐵飯碗的工作都不算難,而大華實驗室的無薪實習,并不保證聘用。
碳纖維研究所滿編120人,助手和實習生卻有2000人,無論它怎么擴張,也不可能擴張十幾倍的。
站在蘇城對面的實習生卻看向王赟,道:“我相信自己能留下來。”
“留不下來呢?總會有人留不下來吧。”
“我年內就能轉作助手,積累工時,肯定能留下來。”
“如果畢業了,還沒留下呢?”
“我已經畢業了。”實習生曬然。
“你放棄了國家分配?”現在的大學生,畢業就會被分配到不同的國家單位,是不用公務員考試的。相應的,放棄了分配就很難再進入國家機關了,同樣沒有公務員考試的路徑。
蘇城自己就是從學校分配到油田的。對任何一名大學生來說,放棄國家分配都是大膽舉措,若是直接進入私企拿高薪也就罷了,做低薪的助手,蘇城自問當年的自己是做不來的。
對面的實習生卻不以為然,道:“國家分配也沒什么好的,我要做研究。”
充滿理想的大學生在90年代是不缺乏的。事實上,大部分的90年代大學生就算沒有做成什么驚天動地的偉業,也多是吃穿不愁的。沒有物質的禁錮,自然可以放飛理想,這樣的機會是后世的普通大學生羨慕不來的。
蘇城感慨一聲,笑道:“國家的研究所也能做研究吧。”
“他們?也就薪水比助手多點。助手一個月180塊,但能跟著研究員和副研究員做項目,做出來了還有項目獎金。國內研究所單個項目能分10萬塊經費的有幾個?最后就是拿著幾百塊的死工資混吃等死,好多三四十歲的研究員,一年做的實驗還沒我一個月做的多。”或許是被蘇城的笑容給迷惑了,實習生也放開了,道:“再說了,只要做了助理研究員,一個月的薪水就有千把塊,做副研究員有兩三千塊,等兩年就賺回來了!”
以大華實業的薪水標準,即使沒有“特殊貢獻”的普通研究人員,每月的薪水也在千元以上,根據級別的不同,2000元甚至3000元的薪資都很普遍。
當然,大華的普通研究人員,在國內也是難得的學術精英。前兩年直接招收剛畢業的學生,其履歷和大學成績能閃瞎一房間的氪金狗眼,全國競賽的高分成績,全國獎學金或者高影響因子的論文都只是開胃菜……中國的教育體制一向是精英教育,這一點直到20年以后都沒什么變化。雖然不學習也能畢業的,但若是想要好好學習,并且得到極好的成績,那仍然是不容易的。
無論媒體如何貶低中國的大學教育,哪怕有90的學生在大學是不學習的,仍有10的學生是學習的。任何一名學生想要拔得頭籌,仍然少不了殘酷的競爭。事實上,中國的大學教育一向是面對拔尖的10甚至5的學生的,全新的知識體系和過量的課業要求直到20年后也沒有改變,擴招也許增加了入學人數,但并未降低大學的課業要求。對于沒有打牢基礎的90的學生來說,他們也許會在商業、政治或者藝術方面有所成就,但是,除非花費數倍的時間,否則大部分人在入學伊始,已經注定不能在學術方面有所成就了。
對現在的大華實業來說,能在畢業之初就加入的學生,各方面的條件都必須是拔尖的,基本上,大部分學校的畢業生的履歷都必須是最漂亮的10才有面試的機會,待遇和地位日益升高的大華實驗室的要求自然是更高了,僅僅是筆試和面試兩道難關,就能刷下大部分的精英學生,缺少名師和優良教學設備的學校學生,基本已經很難進入大華實驗室的門了。
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大華實驗室現在實行的低薪助手和無薪實習生制度,以后加入大華實驗室的難度只會增加,不會減少。至少,除了那些做出了成績的大牛小牛級人物,絕大多數的新人,都要從實習生做起了。
但是,相比國內的研究所,大華實驗室的經費投入也要大的多。90年代正是國內研究機構的低潮期,匱乏的經費甚至不足以保障研究員的工資福利,又哪里能像是大華實驗室這樣燒錢似的做昂貴的材料實驗。
這樣的情景,至少在十年以內是很難改變的。尤其在專利法施行以前,國有研究機構的研究成果幾乎是白給企業的,企業賺多少錢都不會分給研究機構,研究機構對于市場化的產品也缺乏興趣,寧愿做省錢又好聽的理論研究……在國內研究所,只有少數國家保障的項目,才能爭取到些微的專項經費,例如碳纖維項目,就要遲到九六九七年,方才進入國家保障的名單,獲得了少許的撥款,要到15年以后,才被列入重點項目,獲得大筆的撥款。
但對現在的研究者來說,又有幾個五年,幾個十五年來等待。
王赟就曾無數次的在紙面上做著實驗,大華實驗室碳纖維研究所的進展能這么快,要多虧他早年的積累。但是,如果以前就有現在的實驗條件,又何必等到現在才出成果。
“從實習生到助手,再到助理研究員的要求是怎么定的?”蘇城這次問的是王赟了。
王赟有點不自然的道:“時間加考核,目前定的是無薪實習生做半年或者1200個小時以上,考核轉助手,助手的有效工作時間超過1萬個小時,或者有主任研究員的推薦,經過考核就轉為助理研究員。”
助理研究員就是大華實業的正式員工了,王赟說著試探著問道:“三四年的時間,咱們碳纖維研究所總能增加幾百個編制吧?”
“你們要是做出了成績,自然可以增加編制。”
“能加多少?”王赟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直接問了出來。
蘇城被問住了,啞然道:“這得人事部門去算了,這么著急?”
“我這不是擔心先前的承諾作廢嘛,要是編制多,大家的工作勁頭也能足一點。我現在就有點后悔,當時把120個編制都給弄滿了。”王赟真是一副后悔的神情,還拍著腦袋說:“當時也是被擠住了,能獨立做項目的都老大不小了,薪水給的不夠高,人家也不愿意辭職。后來為了配合他們,又招了這么多的低薪助手和無薪實習生,沒有點奔頭,研究所也繼續不下去了。”
說著,王赟眼巴巴的看著蘇城,道:“您看,咱們把兩月就把碳纖維的成品給做出來了,要是今年能再增加120個編制,我保證再做出兩種碳纖維!”
蘇城習慣性的做沉思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