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刀尖上的肉塊
賀寒暗自權衡著利弊，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而是轉口笑道：“說了這么久的話，都忘了吃飯的事了，蘇董，我們的中遠飯店最近用大價錢請了一個京城的廚師，牛肉做的那叫一個出神入化，我可是專門給你備著的。”
中遠船務畢竟是國企，這么大的事，賀寒很有可能要與上級主管部門進行溝通。蘇城也不著急，跟著他的話頭，笑呵呵的道：“這么說來，我以后要常來中遠船務了。”
“求之不得。蘇董要是喜歡，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他留下。”賀寒說的是廚師，實際是說明了一些自己的傾向。
歸根結底，他是欠著蘇城的一個大人情的，沒有蘇城的幫忙，中遠船務說不定已經被長寧基建兼并，改名叫長寧什么亂七八糟的名字了。
看看長寧基建的前董事長王連軍就知道了，一個上萬人的工廠一把手，如今只能在工會發揮余熱，整天折騰些勞保服發放之類的雞毛蒜皮的閑事。就連這么個工會主席的位置，王連軍都做不了多久，因為中遠船務只有一個副部級的職位，王連軍不想到退休都是正廳級，就只能調到高規格的部門里去做閑職，為此他已經折騰一年多了，還沒完全成功。
可以說，只要是職權范圍內的事，賀寒寧愿讓一讓，也要先還了蘇城的人情。
這份人情太沉，他可不能一直捧著。
而從中遠船務的角度來說，向大華實業進行勞務輸出，賺的確實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賺頭，畢竟，他們只用派人和收錢就行了，不用考慮原料和成本，也沒有多少管理壓力。另一方面，LNG船是世界最尖端最昂貴的船舶，通過勞務輸出，中遠船務的工人自然能夠學到不少東西。等于是兩三年時間的免費進修。只要核定一個合適的派遣人數，肯定是有賺無賠的。
不過，工人和工作問題放在哪個國家都不簡單，中國特色更是明顯。作為國企工人，賀寒要是沒有過硬的理由，不僅不能開除工人，將他們派遣到其他工廠去工作也是很困難的。沒有后顧之憂的工人，光是遞送實名舉報信，就能令其焦頭爛額。大批工人的聯名舉報就更麻煩了。
大華實業假如同樣是個國企，賀寒還能用支援兄弟工廠的建設做理由，偏偏大華實業是一個私企。這種情況下，勞務輸出的價格是多少，派遣人數是多少等等問題，都要在黨委會內進行充分的溝通。獨斷專行的后遺癥是雙方都難以承受的。
蘇城也不要求中遠船務現在就派出人來，便將話題轉到了美食上。
幾人都知他喜歡牛肉，賀雨薇于是大肆夸獎那廚師，并道：“我們給他可是副處級的待遇，用引進人才做的材料，到了就分房子，給戶口，老婆工作也由我們來解決。就這，工資還是我的兩倍。”
她伸出兩只手指，使勁的乍著，又說：“市場經濟。咱們不給他開高薪，那些做餐館的廣東人給開啊。中遠飯店虧損，就是因為咱的廚師不行。以前的大師傅走了，新來的幾個全是做大鍋飯的，吃的我都膩味了。”
待到中遠飯店，果然是重新裝修過了。服務員也從粗暴的婦女換成了青春可愛的少女們，且都穿著統一的健美褲，以時代的眼光的來看，已經是相當時髦的裝束了。
賀寒大約是提前打過招呼了。幾人剛剛坐定，菜色就流水價似的送上來，每個盤子上，還貼著小小的標簽，以“1號”為主，也有少量的2號和3號。
賀雨薇小聲的介紹道：“這是廚師的號碼，一號就是我們請的京幫菜廚師，3號是他徒弟，2號是咱們請來的另一位本幫菜師傅，口味比較清單，素菜做的尤其好。”
蘇城嗯嗯兩聲，拿起筷子，毫不猶豫的往葷菜夾去。素材什么的知道有它的存在就行了，要入口也是吃膩了牛肉的時候。
桌面上的十幾道菜，有半數是用牛羊肉燒制的。蘇城一道道的嘗過去，很快將目標鎖定在嫩炒羊肉和紅酒牛肉上。
兩道菜都不算什么復雜的菜式，難得的是嫩中帶韌，鮮味十足，想來也是中遠飯店特意尋來的材料。
國企和行政機構自辦的飯店和酒店，在質量上向來是不差的，大多數情況下，要比他們的產品質量和工作質量高的多。這主要是領導的督促作用。
哪個工廠車間，要是領導天天去視察，累死車間主任也要把質量搞上去。現實的情況時，領導沒什么時間下車間，吃飯卻是不能誤的，飯店經理要是沒有點手段，幾天功夫就要下臺。至于材料的安全和干凈就更不必說了。
美美的吃了一通，幾個陪席的中遠官員開始敬酒。因為下午還有事，大家都喝的很謹慎。
快要結束的時候，賀寒告罪離席，回來后，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
蘇城心里登時咯噔一聲。
下午的時候，大家再坐到一起的時候，賀寒已經不再說勞務輸出的話了，轉而問道：“中遠船務也做了三年的海上石油裝備，通過FPSO船積累了很多經驗，另外，我們也積累了一筆不大不小的資金。不知蘇董有沒有興趣再做一個合資廠？”
“中遠船務想怎么合資？”蘇城沒有直接拒絕，這些話大約是中遠船務的上級國資委的意見。無論賀寒本人的意見如何，話都是要說出來的。
見蘇城沒有生氣，賀寒輕輕的松了一口氣，道：“中遠船務出地皮，出人員，同時還可以出資1億元人民幣。”
“占股呢？”
“50。”賀寒自己說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蘇城嘿嘿一笑，心想：果然是國資委的風格。
地皮是國家的，對國資委來說，只需要申請即可。有LNG船做背景，斷沒有申請不到的。至于人員和1億元人民幣，相對于一個數億美元乃至十數億美元的項目，實在是太少了。
不用說，國資委是把土地價值，大大的提升了。
雖然再過20年，土地的價格會上升到一個令人乍舌的地步。但是，92年的土地，遠沒有如此槍手的地步。
像是做LNG船這種東西，大華實業只要提出來，但凡是沿海的地方政府肯定會爭著搶著來招攬的。既是高科技，又能帶來高額的稅收，同時還能帶動相關產業鏈……在招商引資如火如荼的年代里，數億美元的投資一亮，還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幾平方公里的土地算得了什么。
當然，上海的土地是比較緊張的，但船廠需要的畢竟是港口土地，在中國造船業興旺發達以前，那里空置的地塊多的是。
蘇城知道賀寒是要往上面回話的，斟酌了一下，道：“我露個底吧。大華實業收購哈利伯頓所占有的大華船業50的股份，用掉了4000萬美元的現金，同時，我們剝離了大約價值8000萬美元的公司資產，其中包括一家荷蘭的造船廠。因此，中遠船務要想獲得大華船業50的股份，原則上，我是說談判的最低限度，要拿出價值1.2億美元的資產出來，其中最少要有30的現金。”
“30的現金，可以用人民幣嗎？”賀寒說話的同時，示意賀雨薇做記錄。
蘇城笑笑，用敘述的方式，道：“現款自然是要美元的。其他資產，如果用土地入賬的話，我們同樣得派人評估，因為我們是出售方，所以，土地價值多少，我們擁有最終的決定權。”
“3600萬美元，是很大一筆錢。”賀寒一臉的嚴肅。
“是啊，很大一筆錢。”蘇城同樣是滿臉的嚴肅。
1992年，中國的外匯匯率改為了單軌制。3600萬美元的現金，官方牌價是1比8.3。相當于3億人民幣。
以中遠船務目前的規模，3億美元他們是拿的出來的。但3600萬美元不一樣，他們的賬上就算是有外匯，也得專款專用。國資委要想拿來收購大華船業的股份，就得找他們的上級批準。
按照規模來說，恐怕要得到部委老大點頭才行。
這無形中就增加了一道門檻。
蘇城還覺得不太保險，咳嗽一聲，又道：“假如合資成功，雙方要享受相同的權力和義務，賺了錢，你好我好大家好，賠了錢，也要一起承擔。另外，首艘LNG船的建造成本大約在3億美元左右，其中1.5億美元用于購買原材料，1.5億美元用于購買設備。為了不耽誤工期，這筆錢必須按時到賬，也就是在兩年時間里，雙方各準備1.5億美元的現款。”
賀寒拍拍額頭，道：“真貴啊。”
蘇城沉沉的點頭：“光是殷瓦鋼一項，就要好幾千萬。還有船用的鋼板，我給寶鋼和首鋼都打了招呼，看他們有沒有本事吃一點下去。嗯，夠不夠？”
說最后一句的時候，蘇城臉上帶著笑容。他是問夠不夠搪塞中遠船務上峰的。
“1.8億美元，夠嗆，反正我是拿不出來了。看龜兒子的了。”賀寒最近看電視劇，學了個新詞，立刻用上了。
見他起身，賀雨薇連忙將記錄交給他。
賀寒這一去，耗時頗久。大約2個小時以后，才帶著幾個人回來了。
蘇城知道，這是正主兒到了。他暗暗嘆一口氣，中國龐大的國企集團，簡直如同一盆膠水，它們自行其是的時候，多少還有些流動，可一旦有異物闖入，頓時會變的凝固起來。
數億美元的投資，就像是刀尖上噴香的肉塊，不管那刀刃有多鋒利，總會有不甘寂寞的動物想來咬一口，渾然不在意自己是否會變成肉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