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話國企
80年代后期，吉普車還是相當威風的。
整個DY市，除了行政干部以外，僅有少數發了財的油耗子和服裝貿易商敢開上吉普四處跑。每當遠遠的聽到汽車喇叭聲，那多半就是暴發戶們在炫耀了。
老劉是轉業軍官出身，拉著蘇城溜了幾圈，就坐在副駕駛座上指點了。
蘇城又慢又緊張的開了一會，老劉就道：“好，蘇科你這就會開了，再練練沒問題。”
“那等辦了駕駛證，就能開了？”蘇城摸著方向盤，感覺頗好。
老劉卻是嗤的一聲笑，道：“要什么駕駛證，就咱這片地兒，敞開了踩油門就行。”
“不會被交警抓嗎？”
“真那么倒霉，那就找單位開介紹信。”老劉不以為意。
蘇城無語的看著他。
雖然早就清楚油田干部權力極大，但要真的見到了才有感覺。畢竟，后世的中石油再牛，也不過是一家賺錢的央企而已，此時的勝利油田，卻等于是當地的小王國。不僅DY市是依托油田發展起來的，油田領導還真正的兼任著DY市的領導職務，這種情況還要持續好幾年。
油田中人，其實更多的將東*營當作油田總部所在地，而非一座城市。
蘇城以前在采油隊，接觸的都是基礎工人，到了孤東指揮部，見到趾高氣昂的油田干部們，才逐漸有了“牛氣”的感覺。
萊州飯店。
一輛北*京吉普像是條緊急剎車的野兔似的，打橫停在立柱一米遠的地方。
蘇城面露笑容，高興的跳下車。他磕磕碰碰的行駛了百余公里，頗有些自得。
同科室的四人則迫不及待的下了車，雙腿微顫。老馮已是臉色蠟黃，咽著口水道：“蘇科，你這頓飯，吃的太難了。”
蘇城意猶未盡的搓著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初學乍練，我還覺得不錯呢，老劉，你覺得怎么樣？”
“開的快了點。”老劉揉揉屁股，沒好意思說實話。
蘇城訕訕一笑，道：“這樣，那一會回去的時候，我慢些開。”
“還是給老劉開吧。”
“那怎么好意思，讓劉師傅多歇回。“
老劉忙道：“我不累。”
“那不行，我年輕，頂得住，還是我來吧。”蘇城堅持著。
眾人大驚失色，小齊一看，趕快道：“我有個姑姑在東*營，今天說好了要去看她呢。”
話被搶了，小蔣不滿的看了小齊一眼，冥思苦想道：“我也有個老同學，天天叫我去他那里看看，我也不回孤東了。”
蘇城恍然不覺，道：“哎呀，那就剩下3個人了，誰坐后面？”
“他！”老劉和老馮異口同聲。
“你們商量，我去點菜。”蘇城像是有大玩具的小孩，樂呵呵的去里面坐了。
老劉和老馮眼對眼好半天。
良久，老馮道：“老劉，你看我的屁股，再坐后面，回去不得變成四瓣了？”
老劉苦口婆心的道：“老馮，你不會開車，要是你坐前面，有點啥事，那可咋辦？屁股變成四瓣沒事，人變成四瓣，可就彌不回來了。”
老馮一聽，似乎挺有道理。他的眼神頓時變的深邃了，好半天，干澀的道：“那就你跟著回去吧。我……晚上找地方糊弄一宿算了。你看看，教蘇科學車，怎么教成這樣。”
老劉長嘆一聲：“唉，只怪我當初，他問我要不要駕駛證，我就想，是個人開兩天車都順溜的很，要啥駕駛證？我那時怎么就犯渾了，要是說要駕駛證，交通科的人只要有一個狗眼沒瞎，肯定不給他辦……”
“蘇科做事挺地道的，就是這個手法……太潮了。”
小齊一說，眾人連連點頭。
到菜端上來，特級廚師制作的美味，才壓下了驚魂未定的四顆心。
酒過三巡，蘇城放下酒杯，道：“這些天，大家對基礎五小都有了解了。老馮，你有什么想法，給咱說說？”
老馮喝了酒后舒服多了，他早知蘇城要問起，想想正色道：“我覺得首先要考慮的，是材料自購，還是建筑隊采購？”
“哦？”
“上面檢查，除了完成進度之外，還要考察建筑質量和建筑成本。如果采用材料自購的方式，由咱們統一購買瓷磚、水管、水泥、沙子、門窗、磚頭等等，質量比較好控制，價格相對好確定，但完成進度，恐怕要被拖累。如果我們選擇建筑隊采購，那就剛好相反了。”
蘇城品咂了一下，道：“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讓他們賺材料錢？他們就怠工？”
老馮點頭。
蘇城撇撇嘴，又看向老劉。
老劉一笑，道：“老馮比較熟悉業務，我隨便說說。這個，好活和癩活搭配，也挺重要。否則大家都搶好活，癩活就做的慢了”
“你說。”蘇城拿出了一個筆記本，寫了些字上去。這主要是表示尊重，是否真的記上去，反而不重要了。
老劉果然受到鼓勵，挺腰道：“洗澡間就是好活，要走下水，鋪水磨磚，裝淋浴和鍋爐，品質高，價格貴。運動場就是癩活，土方量大，要大機械，給錢少，還沒設備。剩下廁所和書屋，就算是普通的。”
蘇城放下筆，挑眉道：“也就是說，我要是不把洗澡間和運動場配起來，他們就寧愿不做運動場？”
“錢少，估計就得咱們求著他做了。”
蘇城險些給氣笑了。身為21世紀的人，他真的很難理解這種稀缺模式下的自我膨脹。
老馮無奈的道：“如今的風氣就是這樣，你像是咱們的五小工程，那些指揮部直屬的大廠可能看不上，但要是一點都不給他們留，又說不過去。”
老劉持重的贊同道：“給不給是一回事，問都不問一下，面子上過不去。”
蘇城對國企的復雜關系不置可否，又問：“小齊，你們也說說。”
小齊續著絨毛似的胡須，道：“我覺得，還要注意一下打款。像是買材料，是能欠款的，建筑隊可不給欠。五小建設是分期的，財務最好也統籌安排一番。”
這個時期的建筑隊，多屬于國企，可不像農民工那么好欺負。農民工團體干活被欠薪，國企工程隊則是先收錢再討論干不干活。
勝利油田下面就有兩個油田建設指揮部，與孤東指揮部平級，每個指揮部下面又有數個大隊，每個大隊下面又有數個中隊，編制齊全，手續繁雜。
不管他們派哪個工程隊過來，都不是蘇城能對付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說開了，蘇城的本子也越記越多。一頓飯竟是吃了4個小時。
“服務員，來埋單吧。”蘇城起身招手。
早就站累的服務員彎彎腰，笑道：“你們這桌的錢，已經有人付了。”
“付了？”
“他留下這個。”服務員將一張名片交給蘇城。
這還是很初級的白板紙，抬頭印著“SD省DY市管道閥門廠”，中間是“王學明”三個字。最下方頂格兩行小字，分別是地址和電話。
翻過來，名片的背面有“經營范圍”和一串密密麻麻的說明小字。這是典型的業務名片，質糙而價廉，平鋪直敘，很難給人以有價值的印象。
只看抬頭的名稱就知道，這位名片的主人是看上基礎五小的管道工程了，要說起來，這的確是僅次于土方的花項，最難得的是，它可以由工廠制造，而非現場安裝。
蘇城向四周看看，已經找不到王學明其人了，只好將名片裝入口袋，苦笑道：“我本想吃一頓飯的，看來有人不愿讓我做東。”
“看你說的，這還是沾了科長的光。”老馮說著，跟在蘇城身后出門。
幾個人拍拍肚子，遠遠的躲開蘇城的北京吉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