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奇人郭京
受小說和影視劇《天龍八部》影響,一提到大理,想到的都是段氏,以為大理皇室段氏是大理之主。實際上,大理還有一個高氏,其地位絲毫不在段氏之下,甚至可以說,高氏才是真正的大理之主。當初,趙匡胤鑒於唐朝的失敗,以玉斧劃大渡河為界,說「此外非吾有也」,大理國得以保全。不久之後,大理傳到了大理聖德帝段素興這一朝。段素興特別喜歡嫖娼,又好大喜功,大興土木,在昆明建了一座龐大的宮殿,種植了大量的花草。——他於春登堤上植黃花,名「繞道金稜」;雲津橋上種白花,名「縈城銀稜」。每年春月,他都挾妓載酒,自玉案三泉,溯為「九曲流觴」。男女列坐,鬥草簪花,晝夜行樂。據說,「有花遇歌則開,有草遇舞則動」,段素興就「令歌者傍花,舞者傍草。」可以說,段素興在位期間,一日比一日荒淫無度。於是,相國高氏廢掉日益荒淫的段素興,擁立段思平玄孫段思廉為帝。段思廉繼位後,高氏就跟昔日的董卓一般,以此擁立之功,一舉凌駕於諸姓之上。大理楊氏因此勢衰,繼而挺而走險,楊允賢公開叛亂。段思廉已經無力平亂,只好請嶽侯高智升出兵滅之。於是,高氏益盛,高智升佔據了整個鄯闡府轄境。見此,段思廉只好晉封高智升為鄯闡侯,賜給皇室直轄領地白崖丶茹甸兩地,掌軍政大權,從此高氏世代為相,權傾朝野。這使得皇室實力更加削弱,進一步促成了段氏統治的危機。到了高氏的巔峰時期,高升泰直接廢段正明,自立為帝,死後才「還政段氏」,立段正淳,開啟段氏完全傀儡時代。而現如今,段正嚴空有帝號,無兵權丶無治權,廢立丶軍政丶民生全由相國高量成說了算。簡單點來說,大理段氏與高氏,就是百年傀儡天子與實權權臣的關系。可以說,段氏是廟裡的泥塑皇帝,而高氏是背後掌香火丶定禍福的真方丈;段氏是戲臺子上唱戲的傀儡皇帝,高氏是臺下拉線丶掌全場的提線人;段氏是大理國的門面牌位,高氏是把持國祚的幕後東家;段氏如周天子,高氏似春秋霸主,天子徒有虛名,霸主掌生殺大權。這麼說吧,實際上,段正嚴並不想跟大宋死磕。段正嚴明白與大宋建立友好關系是立國之本,特別重視加強與大宋的聯系,因此,自從他當上大理國的皇帝了之後,常常向大宋入貢大理馬丶麝香丶牛黃丶細氈等土特產,還曾派幻戲樂人到北京去給趙俁表演。即便是面對大宋要打大理的危局,段正嚴的主張也都是和談,想辦法讓趙俁同意他們大理自治,而不是跟大宋死磕到底。真正主戰的人其實是相國高量成。高量成少年時就立大志,以社會為學,自小不貪玩,與其他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好學文武,志在天下;年輕時,領義兵,率鄉勇,掃除烽燧,開拓乾坤,安州府於離亂之後,收遺民於虎口之殘;不久前,又率領大理的軍隊平了烏蠻三十七部的叛亂,綽號「護法公」,顯示了非凡的大智大勇。可以說,高量成為西南邊疆地區的安寧立下了功勞。為此,段氏王朝封高量成為「中國公」。這樣的高量成,無疑是一個強權人物,他認為大理的防線固若金湯,宋軍就算打過來,也奈何不了大理。所以,在高量成的主張下,「段正嚴」給趙俁寫了那三封信,大理也決定跟大宋一戰。高量成滿以為他這次還能力挽狂瀾挽救大理,他再度成為大理的英雄,使高氏的名望和威望更進一步。然而,事與願違。宋軍很輕易地就打破了龍首關和龍尾關,大軍壓境。面對這種情況,段正嚴君臣連忙商量對策。有人說:「臣以為,當據都城以守!我都城倚蒼山為屏,臨洱海為塹,城墻皆以青石壘砌,厚逾丈餘,墻高兩仞,雉堞林立,城樓之上可架強弩丶置滾石。且城中糧草可支三年,水井遍佈街巷,縱使宋軍百萬圍城,亦難越雷池一步!又且城中百姓素沐皇恩,必能同仇敵愾,共禦外侮。此乃以逸待勞丶固守待變之上策也!」有人反對:「此言差矣!都城雖固,然龍首丶龍尾二關為門戶,門戶既失,城池不過孤堡耳!宋軍有飛天妖物,能擲雷火炸城,尋常城墻何以抵擋?今蒼山無路可攀,洱海無風帆可渡,前後皆為宋師所困,此乃甕中之鱉也!臣以為,莫若輕車簡從,率親衛潛出西門,沿蒼山小徑奔逃,暫避宋軍鋒芒,待其糧盡退兵,再徐圖謀復,此乃留得青山丶徐圖再起之策也!」「豎子之言,何其怯也!」一聲怒喝響徹殿宇,只見一人出列,說道:「依我之見,守與逃皆亡國之策也,為今之計,當趁其遠來疲憊,瘴癘將生,我軍據城而戰!願陛下御駕親徵,登城樓以勵三軍,臣願率麾下死士,出城迎敵,必斬宋軍主將之首,懸於城門,令其知大理之不可欺!此乃背水一戰丶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也!」主張守城之人,聽得面紅耳赤,怒斥逃兵之論;主張逃亡者瑟瑟發抖,苦勸固守無異於坐以待斃;主戰者拔劍擊柱,聲聲高呼死戰。還有一些人想勸段正嚴丶高量成等不如派人去求和。可一來,「段正嚴」的那三封信已經將求和的路給堵死了,讓段正嚴丶高量成等不敢投降。二來,貿然主張投降,會讓沒有投降機會的段正嚴丶高量成之流誅殺立威。所以,一時之間,沒有人敢站出來主張議和,殿中只在「守」丶「走」丶「出戰」中爭論不休。這樣的爭論是不會有結果的,最後還得是段正嚴和高量成拿主意。只是,這個主意是真不好拿,導致段正嚴君臣一直吵到後半夜,都沒能吵出一個結果。三更時分,高量成一臉疲憊和陰沉地離開大理皇宮。投降?別人,包括段正嚴和段氏在內,都能投降,唯有他高量成和高氏絕不能投降。高量成比誰都清楚,如果大理投降,他和高氏絕對會遭到滅頂之災。——誰讓他高量成敢挑釁趙俁,又不是大理的皇帝呢?「或守或逃,我絕不能束手待斃!」高量成剛到家裡,他的侄子高壽亮就一臉興奮地迎向了他。老實說,高量成對這個侄子的印象很不好。他放浪形骸,志大才疏,常年流連在青樓等地,與高量成的另外兩個侄子高壽貞丶高壽昌根本無法相比。偏偏他還特別想進步,甚至有接替高量成成為大理相國的心思。無能而不自知,這就讓高量成很煩。此時,高量成心情很不好,本來不想跟高壽亮多說的。誰想,一見面,高壽亮就一臉獻寶地說:「叔父,小侄有破敵之策也!」如果高壽亮說別的,高量成可能揮揮手就把他給趕走了。可高壽亮說的卻是有打退宋軍的辦法,這讓高量成有些猶豫了。遲疑了一下,高量成問:「你有何策?」高壽亮立馬上前,說道:「叔父,小侄今日認識一奇人,他叫郭京,擅長六甲正兵之術……」老實說,高量成不太信這鬼神之術。可大理國上至皇室下至民間普遍信鬼神,且呈現「佛為核心丶巫鬼為基丶本主為紐帶」的三重信仰交融格局,鬼神之說早已滲透軍政與日常,是「妙香佛國」的底色之一。大理二十二代國王,九位禪位為僧,以「觀音立國」神話強化王權合法性。在大理,家無貧富皆有佛堂,人不以老壯手不釋念珠,密宗神祇被視為護國佑民的正神,祈雨丶攘災丶戰事皆有佛事加持,軍政大事常以「神諭」定策。還有,民間遇疾疫丶喪葬丶農耕必請「鬼主」丶「畢摩」作法,驅邪丶祀祖丶卜筮,視山川丶日月丶祖先皆有靈,信「魂魄不滅」,重祭祀以安鬼神。祈豐年丶避災禍丶解糾紛皆禱本主,節慶時演儺戲丶跳神,人神互動頻繁。可以說,鬼神信仰已經融入到大理人的日常。在這個封建至極的地方,面對郭京這樣的「世外高人」,由不得高量成不信。而經過上次被趙俁拆穿一事,郭京又將他的那套說辭精編了一下,並輔以大理特色,使得他的謊言更有說服力。再加上,郭京將他的貓鼠遊戲拿出來。頓時就讓不少大理人信了他的話,甚至就連段正嚴和高量成都覺得郭京有點東西。關鍵,段正嚴和高量成想著,在這個危機時刻,要是郭京能拉出一支人馬,就算搞不出來所謂的六甲正兵,也能增加本國的戰力。於是,高量成就給了郭京一大筆錢,一個場地,讓郭京招募六甲正兵。郭京於羊苴咩城中廣發榜文,招募六甲正兵。知道郭京的手段連大理皇帝和相國都折服了之後,郭京招募六甲正兵的榜文一出,應者雲集,招募之事竟出奇地順利。郭京有他自己的招募標準,也就是,神兵之數,非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可。其擇人更是有著自己嚴格的標準,即:不問弓馬武藝,不問年歲長幼,唯以生辰八字為憑——凡本命屬甲子丶甲寅丶甲辰丶甲午丶甲申丶甲戌者,方得入選。一時之間,市井頑童丶遊手無賴之徒,紛紛投名,然後搖身一變,就成了六甲正兵。按《道藏》所載,六甲正兵神通無邊,可召風雲雷電,可破堅城營寨,能驅木牛流馬,能令壁上畫人行走,能使寒冬百草綻蕊,更能闢水火丶擋刀兵,憑此七千之眾,可破百萬雄師。郭京在應募者中選了兩個人,委以重任:一喚薄堅,原是街頭使棒賣藝的漢子,會些拳腳棍棒,郭京授他教頭之職,專司操練六甲正兵;一喚劉無忌,本是個走街串巷的賣藥僧人,常倒立泥淖之中乞錢度日,行徑放浪,被郭京擢為統制,掌一隊六甲正兵。郭京選兵,除了年命要符合六甲之數,也要親自為其看面相,稍有不吉,便拒之門外。有個販絲帛的商人,心懷報國之志,慨然投軍,且當堂呈上請戰書,言辭懇切。旁側有武臣見他頗有膽識,欲將他收為副將,可郭京卻斷然不許。郭京端詳那商人面容半晌,直言道:「公雖有壯志,然面相帶煞,一月之內必有死劫,若收錄麾下,恐連累我等。」七千七百七十七個六甲正兵招募完,郭京令他們全都作鬼面異服,或披發跣足,或塗面紋身,一個個形貌詭譎,不似凡人。郭京親自率領這支隊伍,白日裡耀武揚威,繞行街市。羊苴咩城的百姓,無論士紳庶民丶貴賤老幼,見此陣仗,無不歡呼雀躍,奔走相告,皆以為是天降神人,特來佑護大理,擊退宋軍。大理百姓也對郭京奉若神明,提及他的名諱,便以手加額,口稱「相公」,崇敬之情溢於言表。唯有城中有識之士,見朝廷不思整軍經武,反倒沉溺此等旁門左道,只覺大理要亡了。有人去見段正嚴和高量成,諫言道:「自古用兵,未聞倚仗此等妖術而能成功者。今朝廷若欲試之,不妨少付兵馬,待其稍有寸功,再漸次擢升。若如今這般全權託付,萬一失利,非但損兵折將,更要為天下後世所恥笑,玷辱朝廷威名!」高量成聞言,勃然大怒,拍案斥道:「郭京乃應劫所生異人,敵軍中纖毫瑣事,無不了然於胸。你今日與我說此話便罷,若向外人洩露片言隻字,我定以沮亂軍心之罪,治你重罪!」那勸諫之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退。見郭京一朝得勢,風光無兩,那些略通術數丶遊手好閑之輩,紛紛起而仿效。有個還俗僧人,名喚傅政臨,人皆稱他傅先生,也向朝廷獻策,自言有制敵奇術,願招募「勝兵」御敵,大理朝廷竟也準了。又有賣藥的劉朱傑之流,或商賈,或伎藝人,皆聲稱深諳神法或佛法,有退敵良策,一個個都想效仿郭京,募兵自重。段正嚴君臣也是病急亂投醫,竟對這些人來者不拒,盡皆應允,任其各自招兵買馬。一時之間,羊苴咩城內,招兵之風大盛。各路隊伍一個名字比一個響亮,有叫「菩提力士」的,有稱「西天羅漢」的,還有喚「天官大將」的。這些雜七雜八的隊伍,都是仿效郭京所為。他們想要靠裝神弄鬼從大理朝廷身上撈些好處。這些人也成了段正嚴君臣的救命稻草,想要靠他們打敗即將兵臨城下的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