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市
穿越到異世界，變成另一個人以後，索倫從來就沒有想過主動和原主融合，真的成為另一個人。他或許使用著‘索倫’這個名字，但從始至終都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異界的遊客，一個站在旁觀者角度的穿越者。
但是不主動去融合，不主動去回憶，並不代表著有些事情他就不知道了，有些事就真的能這麼忘掉了。
至少當那個吸血鬼伯爵說著，“法蘭妮長公主賞賜給你的。”把錢袋拋到索倫面前的時候，有很多事就不由自主的，隨著法蘭妮這個詞一起浮現在他眼前了。
其實也沒什麼稀奇的，精靈諸神那邊的人類完全是封建農奴制社會，普通人的生活還能怎麼樣呢？
簡單來說就是有這麼個村子，這麼一家人，雖然每天筋疲力盡得耕種勞作，但獲得的收成以後，有五成獻祭諸神，五成上繳國王，五成納稅領主，五成供奉神殿。
是不是以為，這都超出十成了，是哪裡算錯了？
不不，是這樣算的。
首先精靈諸神賜下了祝福魔法，只要勞作就讓你的田地增產，那麼拿走一半的收成不過分是吧。
其次國王提供了安全的保障，只要交稅就留著你的腦袋繼續幹活，那麼拿走一半的收成很恰當是吧。
然後領主才是土地的所有者，對，田地都是貴族地主的，你只是在幫他工作，自己的財產只拿走一半，寬厚仁慈好嗎。
最後神殿也必須有一半，為什麼？因為諸神和國王把收成都分走了，你拿什麼給地主交稅？好在諸神收稅只是為了維持敬畏之心，它們其實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粗糧燕麥充饑，所以你可以從神殿貸款，就相當於之前上交給諸神的一半收成，再簽下契約從神殿借貸出來，上繳給地主納稅。這樣算的話，前一年借貸的欠款，你難道不要還給神殿嗎？
於是一年的收成就被收繳了兩次，諸神和國王，神殿和領主，大家均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好吧，這繞來繞去的說法，其實是法蘭妮神殿每週的祭祀時，契約裡的說辭。
當然作為穿越者，索倫自己也有更直白的理解方式。
在封建中世紀，普通凡人就是農奴，沒有私產，收成全歸領主，領主要上繳多少給國王，那取決於封建王國內部的集權體制。對於普通的領民，領主願意給他們飽飯吃就不錯了，如果收成不好出現饑荒，那當然是不會去管的。
但這同時還是一個殘酷的多種族競爭的魔法世界。而人類只是隸屬於精靈諸神的僕從種族，所以按照契約，不要說土地和田產，連人類國王的王冠和領地都是諸神賜下的。但實際上，精靈人口稀少領地廣大，偏遠地方的人類壽命短暫，幾輩子都沒有見過它們，反倒是一被先鋒軍號召就舉起反旗，那麼怎麼進行有效統治呢？
這就是答案了。精靈神要求供品，再借貸出去，恩威並施，切實無法忽視得，存在在人類的生活之中，才能使僕從種族敬畏順從，不敢產生叛逆之心。在高魔的世界，這種類似儀式的行為，顯然並不是多此一舉的，而是切實存在效力的大型魔法儀式。具體會有什麼效果，索倫就不清楚了。
但即使被這樣盤剝，糧食有魔法的祝福，每年豐收的話，一家人還是能勉強活下去的。
直到發生大饑荒。
但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法蘭妮的大饑荒，是因為到了收成的日子，田地裡卻很不科學的，一顆稻子都沒長出來。而現在這位法蘭妮的長公主，卻在這裡，在通靈帝國訪問，還說已經聚集了四把先鋒龍槍，二十幾個‘騎士’。
一個僕從於精靈同盟的人類王國，召集了大量被精靈追殺的先鋒軍武術，並且派出特使來聯絡通靈帝國簽訂和平協議？同時這個國家還發生了很不科學的災情，失去了精靈魔法的祝福，發生了全國性的大饑荒？
這些事中間有沒有邏輯上的關聯呢？
也許有吧，雖然索倫自己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但他是理解諸神對背叛者降下詛咒的邏輯的。
他甚至能理解那位公主的言辭和行為，封建時代的公主嘛，可能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皇宮的異國旅遊，你指望她明白什麼東西？沒有尖叫著‘不敬！死罪！’命令隨從因為索倫看到她的赤足，就挖掉眼珠子砍掉腦袋，甚至還給了賞賜，就足夠說明她的‘仁慈善良’了。
但這並不妨礙少年感到憤怒。
憤怒的不是索倫，而是‘索倫’，這具身體的原主，一直在體內沉默的靈魂，那個因為法蘭妮王族和精靈諸神搞出來的那麼多事，飽受了饑荒，失去了家人，最後一無所有的孩子。
於是他的一腔憤懣和仇怨就灌注在見到的第一個法蘭妮王族身上了。
殺了她！
幫我殺了她！
幫我報仇！
讓它們付出代價！！
索倫能感覺到心底野獸的嘶嚎，直湧頭頂，耳邊充斥著尖鳴，熱血鼓動。
但是他壓抑住胸腔中澎湃到沸騰的熱血，拄著槍，漠視著那位法蘭妮的長公主在大隊血族騎兵的護送下，消失在街道盡頭。
然後彎腰把那一袋水晶撿起來放到懷裡。
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索倫可以依仗的，只有手裡的一柄槍，在這個時候白白把性命送掉的話，就什麼也改變不了了。
是的，經歷了偶然的相遇，突然就清晰回憶起很多的東西以後。作為一個兩輩子的人類，現在已經到了就算不成為勇者，但如果真的什麼也不做的話，索倫‘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的地步了。
其實，真要說打算做什麼有點早了，就連想把這個異世界改變成什麼樣子，索倫都沒有想明白。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一套上輩子學的東西，而且他也就學了這麼一套東西而已。那麼不如就先定一個小目標，模仿之前的故鄉，建立一個人人平等人民當家做主的地方好了。
大概是這念頭太屌了，以至於他胸腔中暴怒的野獸都出現了短暫的傻逼，顯然是需要花一點工夫來理解人人平等和人民當家作主算是個什麼概念。
等‘他’反應過來後就更憤怒了，在索倫耳邊咆哮著，你特麼是不是在耍我，那種世界真的有可能存在嗎？
“當然存在了，核心是要掌握先進的生產力，發動人民群眾的力量，然後開始種田，等把兩彈一星點出來就可以開始平推了，恩，其實，也許出到坦克就足夠了……”索倫嘀咕著，一邊壓抑住胸中本體的暴怒，一邊深呼吸著慢步理清自己的思路。
直到走回阿比迪斯家的宅子，才勉強控制住情緒，和‘自己’達成初步的諒解協議，不用現在就嘶吼著扛槍去屠法蘭妮王室和精靈諸神報仇了。
代價就是，索倫得盡快搞個坦克出來讓本體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鬼玩意。
意外的是血漿玫瑰的掌旗官，那個黑色短發的女騎士瑪爾蘭，在門口等他。
“聽會長說，你是在找魔藥的主材吧，”瑪爾蘭騎著一匹披掛著蒙面馬甲的亡靈馬，“我要去黑市，薩利托我帶你一起去碰碰運氣，走不走。”
散散心也好，索倫張了張嘴點了點頭。
“那上來吧，怎麼你一定得拿著那桿破槍？”看索倫堅持，瑪爾蘭也無所謂，“那好吧，用戰袍裹住槍頭，別惹事，駕！”
索倫一手扛著槍，一手摟著女騎士的腰，跟著掌旗官策馬騰空，穿過街道向海邊奔去。
“你和薩利是怎麼回事？她怎麼這麼在意你，不會睡過了吧？”瑪爾蘭八卦。
索倫汗一個，“怎麼可能，就是幫她擊敗那三個死亡騎士罷了。”
“是嘛……恩，想必是一場惡戰吧，真想不通你們兩個怎麼從那三兄弟手裡活下來的。”知道公會被偷襲，瑪爾蘭和其他騎士也是出了一身冷汗的，當天她們光顧著看一個巫妖在賽馬場上搞的侏儒矮人死亡遊戲，連時間都忘了，差點就失去一個姐妹，“總之，願意和我們並肩作戰就是戰友了，我也不說什麼謝謝了，等會兒你也別客氣，看上什麼魔藥的話我就代表公會送給你了，算是感謝和獎勵吧。”
瑪爾蘭向後伸出手，把索倫的頭發揉得和雞窩似的，非常爽朗的鄰家大姐頭性格。
阿比迪斯顯然是已經安排好了，早就讓瑪爾蘭接下掌旗官的指揮職位，等她畢業後，就由瑪爾蘭擔任會長，薩利作為輔佐的副手和書記官，安排非常穩妥。
索倫點了點頭，他連那袋水晶都可以彎腰撿起來，又怎麼會拒絕這些女騎士的好意，“黑市是什麼樣的地方？就是拍賣場？”
“不，拍賣場主要是巫妖們交換材料和魔法道具的，”瑪爾蘭指著遠處的海灣，“黑市是一艘船。”
黑市是一艘船，或者說，是一個種類的船，海盜船。
有海洋就有海盜，有海盜就有海賊王，咳咳，有寶藏。
精靈的領地橫跨數個大陸，以至於這個世界甚至有精靈航路這專門的詞匯，來表示海面上精靈龐大的貿易艦隊。這些滿載異大陸的珍禽異獸，香料絲綢，魔晶珠寶的貨運大帆船，就如同通體黃金鱗片的大魚。吸引著各個種族各個勢力海賊的矚目。
精靈諸神維持了數量龐大的艦隊追殺海盜，但架不住海洋實在太寬廣了，貨船和海盜太多以至於總有人能得手。一艘船的獲利就足夠四五個海盜艦長平分吃到飽了。
當然，僅僅搶了貨才只是完成了事情的一半。剩下一半就是銷貨。把異大陸的珍惜貨物轉換成補給，武器，魔法卷軸，藥水或者新的大船之類的東西。反正船艙出得越幹凈越好。
最近千年，最受海盜們歡迎的銷貨地就是通靈帝國的帝都了，第一這裡是港口，第二這裡幾乎是所有反精靈勢力的天然避風港，第三這裡可以拋售大量的黃金，並且可以獲得價效比極高的各式魔法產品。
純粹的黃金對大多數種族都是貨幣，如果不能用來交易的話，就沒有什麼實際的用處。
對海盜們來說，除非要金盆洗手上岸養老了，否則只能找個地方埋了，否則還會佔居有限的貨艙。
當然在魔法世界可以作為魔法材料，但本身消耗的就不多，考慮到煉金師的基數，需求量就更少了。唯一例外是通靈帝國。在帝國可以用黃金兌換作為魔能能源使用的靈魂結晶，同時魔法道具也極多，多少黃金都吃的下。
其實海盜們也不知道這些死人要搞那麼多黃金是想幹嘛，但老實說它們真的也不在乎。何況帝國由於被精靈同盟封鎖，除了魔法物品外幾乎啥都缺。不僅限於黃金，各種珍惜素材更可以從巫妖們手裡獲得天價報酬。所以幾乎每天，都會有一艘或幾艘海盜船停在港口進行交易。哪怕單純走私食品，也可以賣到別處無法比擬的高價。
不，不能叫走私，因為帝國根本沒有關稅這個概念，巫妖根本就不管，直接上船看貨交易。然後讓骷髏把貨搬下船就行了。
“那為什麼叫黑市？應該還是有什麼勢力不滿，不讓它們上岸吧？”索倫遠遠看到了港口被魔法靈風包裹的三軌大帆船，注意到這艘船，確切得說，並沒有靠岸，於是問道。
“咦，你很敏銳嘛，不錯，血族不喜歡它們，死騎軍團也不喜歡，因為影響到軍隊出貨了。”瑪爾蘭一邊解釋著，一邊駕馬從空中降下來，沒有像其他那些貴族的馬車一樣，直接降落到對面甲板上。
原來如此，本質上這些海盜和死騎，黑市和賭場是競爭對手。反正都是從精靈同盟搶來的資源，一邊是從陸地上搶，一邊是從海上搶，瞄準的都是巫妖的市場。可不就是在相互競爭麼。難怪賭場那吸血鬼挑唆他來給這些海盜找麻煩。
索倫接過瑪爾蘭遞來的斗篷披上，戴上兜帽遮住臉，兩人都算是軍團這邊的騎士，當然海盜們也不至於不讓死亡騎士來買東西，但為了不必要的麻煩還是隱藏身份為好。
瑪爾蘭在前面領路，索倫跟著她穿過港口的貨艙，跳上一艘骷髏小船。女騎士給骷髏嘴裡塞了顆金沙說道，“娜美介紹的。”
於是骷髏的手臂滑動起來，載著他們進入海盜船周邊魔法靈風籠罩的範圍。
索倫抬著頭，看著龍卷一般籠罩著大帆船盤旋的道道魔法光束。大致數了一下，一共是九道藍紫色不住盤旋的光紋，大概是風屬性的魔咒，盤旋而過的時候就會掀起強風，將斗篷都吹得獵獵作響。不知道是魔咒還是道具，看海盜船還在使用風帆，但如果有這樣的強大風系魔法用來加速的話，可能在海面上的機動效能確實比帝國地下河那些骷髏輪船更快。
當骷髏小船靠近的時候，索倫注意到船首的骷髏眼睛在閃爍，對面海盜船也回以閃爍訊號，於是本來要從他們頭頂卷過的魔法靈風略微變更了軌跡，卷著強風側向滑過，切開水幕鉆入海面，掀起的浪花好像雨幕一般拍在索倫臉頰上。
看樣子這魔法還有守護的功能，剛才是給他們開了一道門。
“現在能看見了吧，很大吧，黑市的海盜船。”這時瑪爾蘭回過頭，沖索倫笑了下，導遊似得攤開手，指向起碼有四到五層甲板，三桅桿，巨大要塞一般矗立在海面上的龐大戰艦。
艦體通體塗成黑色，側舷可以看到一字排開的炮口，有一些似乎是捕鯨槍似的床弩，還有一些是類似血漿玫瑰公會門口的矮人火炮，除此以外艦身更布滿密密麻麻的魔法陣和魔文迴路，但顯然，因為是來做生意的，大部分魔法都沒有被啟用。
索倫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普通人進入靈風範圍之前是看不到的麼，這麼說來還有隱形效果嘍。攻擊防守機動隱蔽，確實是很全能的守護。
骷髏船向著艦首方向靠近，很快能看見艦首的沖角是巨大的鐵矛，從矛尖纏繞的魔能靈光來看，應該也是正兒八經的魔法武器。沖角下是巨大的章魚雕飾，觸手裝飾也幾乎纏繞整個船體，大概是這艘海盜船的獨特風格吧。
恩，應該是裝飾吧，雖然感覺和活的一樣，怪惡心的，也許魔法船都是這副尿性吧。
索倫胡思亂想著，接著注意到骷髏小船自己手足並用，直立著從側舷爬上來了。
瑪爾蘭一曲膝蓋就輕巧得躍上了甲板，她斗篷下可是穿著全套板甲的，看來魔藥的效果確實是顯而易見。
索倫只好夾著長槍，手足並用得爬上船舷，幸好甲板上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多謝。”
“不用客氣，”甲板上橙發的女海盜笑了笑，“這裡是‘東方辰星號’，歡迎登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