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7)孤身為王8
在登陸里窩那港口之后，夏露等人就正式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騷動，他們并沒有在港口停留，而是在間諜的引導下，趁著夜色悄悄地離開了港口，向著帕爾馬所在的北方潛越了過去。
他們刻意地繞過了沿途的城市，只在空曠的鄉間通過，以此來盡最大努力避免節外生枝。
而且，在離開法國的時候，這支遠征隊攜帶了大量的罐頭作為沿途的補給，所以他們也不需要跟當地民眾過多接觸。
當然，即使他們再怎么小心，有些時候仍舊避免不了驚動當地人。
這一天清晨，他們沿著鄉間的泥土路前行，來到了一個村莊旁邊。這個村莊看上去和法國的村莊倒也差不多，有平整的農田，有蜿蜒的溪流，有木制的簡陋房屋，還有中心的小小教堂。
不過，和平常不同的是，在通向村莊的各條通路上，此刻已經被樹枝和磚石堵死，形成了簡單的掩體，而在掩體后面，以及房屋的窗戶里，很明顯可以看出，有不少人正在神色警惕地看著不遠處突然冒出來的隊伍。
“這是一個設防的村莊，我們要小心！”軍旅經驗豐富的巴贊上校，剛剛看到這座村莊就已經察覺到了其中的危險，他喝令大家停止前進，就地扎營，同時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村莊的情況。
夏露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她一邊安頓好了身邊的人，一邊和巴贊上校商量接下來的對策。
“我們可以繞過它嗎？”她把向導叫過來問。
“如果要繞過它的話，那我們要穿越附近的山嶺和溪流，要多費很多精力。”向導回答。
“也就是說，這是必經之路呢。”夏露陷入了沉吟。
她倒是也沒覺得太奇怪，畢竟在現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村子武裝起來自保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他們看到有一伙“武裝分子”靠近，立刻進入警戒狀態，那就更加正常了。
夏露知道，這種小村莊不可能有太強的武力，如果真要進攻它的話肯定是可以拿下的。可是，她不想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給自己人徒增傷亡。
“看樣子得想辦法談判了。”夏露做出了結論，“我們只是想要路過而已，對這里的人們沒有任何敵意，他們完全沒有必要和我們作對。”
話是這么說，但是怎么談呢？
夏露環顧了一下四周，陷入到了猶豫當中。
巴贊上校常年在北非服役，具有豐富的“游擊作戰”經驗，然而他的所謂作戰經驗就是放火燒村，填平水井之類的事，讓他去搞什么“和平談判”簡直就是緣木求魚，他不把事情搞砸才怪。
“姐姐，如果需要談判的話，讓我來幫您吧！”正當她猶豫的時候，芙蘭突然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跟夏露自告奮勇。
夏露來不及追究她怎么就跑到了自己跟前，而是被她的提議嚇了一跳。
“你還這么小，這種事怎么輪得到你來管。”
姐姐的否定，讓芙蘭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來，但是很快，她反而燃起了更強烈的斗志，然后一臉不服氣地看著姐姐。
“可是我會意大利語，我可以把您的意思都準確無誤地傳達給他們！而且……而且別人對我的戒備心也更小，更容易把事情談妥。”
芙蘭這么一反駁，夏露頓時沒話說了。
說來有些慚愧，芙蘭的各種外語確實說得比她要好。
作為高級貴族，兩姐妹從小就要學習各種語言，而且她們兩個同樣天資聰慧，但不同的事，夏露還要學音樂，學劍術，還要參加各種宮廷的應酬往來，而芙蘭更喜歡宅在家里讀書，所以妹妹的外語確實比她強很多，年紀輕輕就熟練掌握了好幾門語言。
而芙蘭如此熱衷于學習的動力，就是為了能夠給姐姐增添幾分助力，讓姐姐能夠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現在眼看機會出現了，她當然不愿意錯過。
仔細一想，夏露還真覺得有點道理。
于是，她輕輕點了點頭，同意了妹妹的提議。
“那好，我們就先試試談判吧。”
沒過多久，出現了令那些充滿警惕的村民們大吃一驚的一幕：在這支神秘的武裝隊伍當中，突然出現了兩個金發少女，她們都沒有攜帶武器，而是赤手空拳地走向了村莊前的空曠草地，手里還各自拿著白色手絹。
夏露估算著對面遠處掩體的距離，在確定對方可以聽到自己聲音、而且堪堪在火槍射程之外，她停下了腳步，跟在她身后的芙蘭也亦步亦趨地停了下來。
“告訴他們，我們是一支路過的隊伍，我們有任務在身，希望和村子談判，和平通過，絕不叨擾。”
夏露小聲對芙蘭交代。
而芙蘭立刻就用意大利語，大聲地將她的原話喊了出來。
她的發音標準而流暢，又帶著少女那纖細柔嫩的嗓音，聽上去簡直像是在舞臺上唱歌一樣。而夏露則小心地擋在芙蘭的身前，生怕對面突然開火，傷到了自家妹妹——雖然這種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要是他們真的開槍，而且讓芙蘭受傷了，那該怎么辦？”
夏露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被她自己掐斷了，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她知道，如果真要這樣的話，她會讓這個村子連同里面的人徹底從地上消失，哪怕給自己蒙上一生的污點也無所謂。
相對于夏露的緊張，芙蘭卻好像沒有一絲懼色，在喊完了之后，她又用相同的話再重復了一遍，手里還不停地揮動著手絹，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她不是膽大，她是真的不知道怕。
這個小姑娘被我保護得太好，不知道人間險惡，也沒有經歷過血火和殺戮，所以她根本就意識不到生命的威脅……夏露心想。
當然這也不是壞事，如果自己能夠一直保護她，讓她當一輩子傻白甜，那也將是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夏露不再多想，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村莊當中。
顯然，在這個氣氛下，突然冒出的兩個金發少女，畫面著實有點“超現實主義”，以至于夏露能夠明顯感受到，村里的人們都已經懵了。
但是，通過這種方式，他們很快就能夠察覺到，村外的人并沒有什么敵意。
于是，在靜靜等候許久之后，夏露發現，有兩個人從臨時的掩體后面爬了出來，向著自己姐妹倆走了過來。而且他們同樣也揮舞著白色手絹。
隨著兩人距離的接近，夏露發現，這是兩個老人，其中一個穿著黑色的教袍，脖子上還掛著十字架，看上去是村里面的神父。
神父一般是村里面最有威望的人，看樣子，他們是感受到了這邊的“善意”，所以過來和自己談判的。
察覺到這一點之后，夏露回頭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的手下都呆在原地不要上前。
看樣子，這是一個非常良好的開始。
很快，對面兩個老人走到了夏露面前僅有兩三米的距離，然后疑惑地看著面前兩個金發少女。
“你們是什么人？”神父用拉丁語詢問，“潰散的政府軍，還是叛軍？”
“神父，我們是法國人。”夏露用自己比較蹩腳的意大利語先自報家門，“剛剛來意大利。”
“法國人又來了？！”神父頓時露出了非常驚愕的表情。
在40年前的拿破侖一世皇帝時代，帝國曾經征服了整個亞平寧半島，并且把原本托斯卡納公國的領土合并到了帝國境內，所以神父曾經短暫地當過波拿巴皇帝的子民，故而他才會說又來了。
從神父的表情當中，夏露看不出到底是“喜迎王師”還是“怒斥賊軍”，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說出了實情。
“我們是去解救帕爾馬的芙寧娜公主的，并不打算干涉托斯卡納的事。”
夏露現在不想要節外生枝，所以她反而以最坦率的態度和對方談判。畢竟“救自家公主”是最合理、最政治正確的旗號，無論什么政治立場的人，都很難反駁她。
等她說完之后，芙蘭又充當她的翻譯，仔細地解釋了一遍。
神父現在才搞清楚狀況。
“就連帕爾馬也動亂了嗎？”他長嘆了口氣，“我們要什么時候才能夠重新安寧下來啊……”
接著，他又打起了精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問夏露。“那現在羅馬怎么樣了？”
雖然在地理位置上，這個偏僻的村莊離羅馬更近，但是在這個電報線漸漸地在歐洲大地鋪開的時代，消息傳播的速度，反而是擁有電報專線的巴黎消息更加靈通，神父還在兵荒馬亂當中，他自然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么。
“羅馬的情況很糟糕。”夏露也沒有隱瞞，而是據實以告，“叛亂者已經占據了羅馬城，教皇和教廷被迫出逃，其他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上帝啊！發生了何等不祥的災難！”神父如遭雷劈，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們居然敢這么做！他們一定會下地獄的。”
在夏露的注視下，剛才面孔嚴肅而慈祥的神父，此刻卻宛如換了個人，大聲地咒罵著那些無法無天的革命者們。
罵了一會兒之后，神父這才稍稍消氣，接著，他看向夏露，有氣無力地問。
“我們托斯卡納的大公聽說已經跑了，哈布斯堡家族看來是無法保衛羅馬和教廷了……你們法國人能不能出兵，幫助教會驅逐那些被魔鬼附體的惡徒們？”
說完之后，他充滿期待地看著面前的少女，仿佛是在哀求一樣。“如果羅馬成為了那些異教徒、無信者們的共和國，那就是世界末日！我們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可是羅馬一開始不就是這樣的嗎……夏露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現在接到的任務只是去搭救我們的公主，其他的事我不知情，等上面做決定吧。”夏露其實已經知道了帝國要出兵的事，不過她選擇隱瞞了對方。
接著，她又反問，“如果我們的陛下決定出兵，您會支持嗎？”
“如果能夠讓神圣的羅馬重歸光榮的秩序當中，我愿意為你們捐出我畢生的積蓄。”神父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不光是我，我們村子的每個人都會為陛下的勝利而歡呼的。”
這就對了。
雖然在如今這個年代，民族主義思潮已經不可遏制地在整個意大利蔓延，但是它主要還是流行于城市居民和知識分子當中，而廣袤的鄉村，卻還掌握在教會、地主等等“舊勢力”手里。
這些教權主義者們最關注的就是讓現有秩序延續下去，才不會在意什么“民族獨立”。
所以如果法蘭西帝國真的出兵羅馬的話，歡呼的人和反對的人到底哪邊更多，還真不好說。
“好的，我會把您的話轉達給法國那邊的。”夏露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不過今天，我們要通過這里，執行我們自己的任務。”
“我答應您的要求。”神父立刻就答應了下來，“并且，我祝福你們好運。”
既然神父已經弄清楚這一行人的來歷和目的，那么他當然也不會去阻止他們，白白給自己的村子帶來滅頂之災。
恰恰相反，他的心里還有一個愿望，那就是這些法國人在救下他們的公主之后，趕緊去“解放”羅馬。
雖然波拿巴家族歷史上和教廷的關系并不好（尤其是在拿破侖皇帝關押了教皇之后），但是眼下，他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這些法國人身上了。
“請您一定要轉達我卑微的愿望……”他又一次叮囑了夏露。
而夏露只能不耐煩地連連答應。
接著，神父回到了自己的村莊，而后沒多久，原本戒備的武裝村民們紛紛散開，擋在路上的臨時掩體，也被他們一一搬走，夏露面前的路又是一片坦途了。
夏露謝絕了神父熱情的邀請，也婉拒了他們贈送的禮物，帶著自己的隊伍穿過了這片村莊，繼續著自己的征途。
對夏露來說，這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天而已，但是對芙蘭來說，這卻是畢生難忘的回憶，因為她終于第一次幫上了姐姐，當然，這不會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