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2)孤身為王3
“坐困愁城”。
這就是芙寧娜現在處境的最好描述了。
自從席卷整個意大利的革命浪潮爆發的那一天開始，一切都亂套了，她在自己剛剛繼承的國家里花天酒地的好日子，也就此告終。
雖然她提心吊膽，百般戒備，但是終究，這股浪潮還是從羅馬一路蔓延到了她那小小的帕爾馬公國。
頃刻間，狼煙四起，原本順從的國民拿起了刀槍，呼喊著革命的口號，反抗波拿巴公主的統治。
雖然芙寧娜下令鎮壓，但是在這個動亂的環境當中，她的命令卻絲毫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根本沒有人執行。
正因為公國是個小國，而且幾十年未曾遭遇戰亂，所以公國的軍事力量薄弱，軍隊數量并不多，面對洶涌澎湃的革命浪潮，自然是有心無力。
而且，本地的官兵們，對“鎮壓”自己的父老鄉親，也沒有任何積極性。
對他們來說，原本的老大公路易莎就已經算是個哈布斯堡家族的外來戶了，新來的大公芙寧娜公主，更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陌生人，雖然名義上是他們的君主，但是根本沒有任何感情上的羈絆，而且自從當上大公之后，芙寧娜公主整天花天酒地，更加無法讓他們增添幾分好感。
對大部分本地衛兵來說，看在王宮發的薪水的份上，朝天開幾槍，就已經算是對得起他們的君主了，革命群眾稍微沖擊一下，大部分人就作鳥獸散不知所蹤。
芙寧娜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只剩下跟著她一起從法國過來的衛隊了。
這支衛隊確實忠心耿耿，拼命保衛著她，不過因為人數十分有限，所以他們無法控制整個帕爾馬城市，更加無法帶著芙寧娜突圍逃離，只能退守王宮，守住他們最后的陣地。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努力，所以在連續多日的沖擊當中，王宮都巋然不動，確保了芙寧娜和公國高官們的安全，（當然，這也是因為叛亂勢力手中并沒有重火力的緣故）。
但是，即使還沒有淪陷，但是王宮中的每一個人都明白，形勢已經岌岌可危，如果沒有外來援助的話，王宮的陷落也是遲早的事。
至于王宮陷落之后會發生什么……已經沒有人敢于想象下去了。
更糟糕的是，因為帕爾馬城的淪陷，所以電報局等通訊設施都已經被破壞，想要傳遞消息出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不可能知道外界發生的事，這對坐困愁城的人們來說，又多了幾分身心的煎熬。
精神上的摧殘，讓芙寧娜最近噩夢連連，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被驚醒，原本無憂無慮、容光煥發的俏臉上，此時已經多了許多化不開的陰霾。
她不僅僅是在擔心自己的命運，也是在擔心遠在巴黎的家人們，雖然在電報局被破壞前，她聽說巴黎的動亂被控制住了，但是現在音信全無，她也不知道巴黎現在到底怎樣了，她無比思念父皇和母后，還有兄弟姐妹們，生怕他們任何一個出事。
就在這愁云慘淡的情境下，王宮內的又一次“御前會議”悄悄召開了，芙寧娜面無表情地坐在上座，旁邊則是她小朝廷的一眾官員們，以公國的首相和衛隊長居首，分列兩邊，人人目光呆滯，垂頭喪氣。
而在窗外，不住地傳來呼喊聲和槍聲，更是加重了在場每一個人的憂慮。
“現在我們還能撐多久？”首相首先開口，詢問衛隊長。
“只要王宮內的存糧和彈藥足夠，我們就有信心守下去，也就是說，至少還能支撐一個月。”衛隊長帶著篤定的語氣回答，“不過，如果等到儲備被耗盡，那時候我也回天無力了。”
衛隊長的信心并不是憑空來的。
造反的帕爾馬民眾，雖然有著一腔民族激情，敢于揭竿而起，但是他們自然也有他們的弱點——缺乏明確有力的組織和指揮。
所以，他們的行動突出一個無組織無紀律，往往是熱血上頭了集體沖鋒一波，但是碰到回擊就很快作鳥獸散，如果不是因為暴民實在太多的話，恐怕王宮之圍已經解除了。再加上，他們還缺乏可以攻堅的重武器，碰到堡壘化的王宮，以及訓練有素的衛兵，確實無法擊破他們的防御。
說到這里，芙寧娜還要感謝已故的路易莎了，也許是命運多舛遇到了太多倒霉事的緣故，路易莎非常警覺，生怕自己又一次成為了革命的犧牲品，所以她在自己的王宮內修建了大量的防御設施，而且還留下了糧食和彈藥庫存，甚至酒窖里還裝了大量的葡萄酒，隨時可以供人取用。
也正是奶奶最后的波紋，暫時救了芙寧娜一命。
所以，現在局面暫且能夠算作僵持，攻打的人進不來，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但是，在外面的人可以有源源不斷的人員和物資補充，在里面的人卻只能坐吃山空，如果一直拖下去的話，后果自然也不問可知。
聽完衛隊長的回復之后，公國首相的臉色稍微有些好轉，但是還是非常凝重。
“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時間，但需要盡快找到解決辦法，是嗎？”
“也可以這么說。”衛隊長點了點頭。“不過，這一切就要看您和芙寧娜殿下的意思了，我只負責執行命令。”
首相其實心里早有了主意，他故意詢問衛隊長，為的就是勾出這個回答，而后，他順勢就看向了默不作聲的芙寧娜公主。
“殿下，時間緊迫，我們需要您盡快做出決定了。”
芙寧娜輕輕皺了皺眉。
這是父皇給他指派的官員，平時公國的大小事務都由他處理，自己雖然名義上是君主，但是實際上首相卻更加聽從來自巴黎的命令，只是在面子上對她表示足夠的尊重而已——畢竟，她再怎樣也是帝國的長公主。
芙寧娜對此心知肚明，不過她本來就不想當個管家婆，寧可當個甩手掌柜，所以她接受了這種安排，當上大公之后整天吃喝玩樂，玩得不亦樂乎。
兩個人原本各司其事，互不打攪，卻沒想到碰到這種事之后，卻不得不成為了一條繩上的螞蚱，這也算是命運的啼笑皆非了。
“您有什么建議嗎？”她看出了首相好像有話說，于是直接問。
“從目前暴民們的口號和行動來看，他們更多只是想要推翻外來統治者的統治而已，并沒有想要和您死拼的意愿。而且，您才剛剛初來乍到這里，跟當地人民雖然并不親切，但是卻也沒有任何仇恨，所以我認為，進行某種談判是可行的。”首相小聲回答。
“談判，怎么談判？”芙寧娜反問，“他們要推翻我，我還怎么談？”
“丟失王位，總比丟失生命要好。”首相臉上浮現出些許尷尬，但還是小聲回答，“您可以派出代表，跟他們提出條件，以交出王位作為條件，換取您可以安全離開帕爾馬。我想，既然您和這里的人們并沒有任何仇恨，他們應該是會答應這個條件的。”
芙寧娜的眼中先是浮現出驚愕，然后頓時就冒出了一股怒火。
“您是要我投降退位？”接著，她厲聲質問。
也許是這個問題太過于尖銳，所以首相一時間不敢回應，只是低下了頭。
所以，自己得到的建議，就是投降，讓出這塊自己合法繼承的領地？
一想到這里，芙寧娜的心中就不禁生出了萬丈怒火。
沒錯，她很想家，她比任何人都想念巴黎，想念父母親，想念那里的享樂生活，自從登基之后，她多次向父皇提出過回去探親的想法，只是被駁回了。
她也很惜命，她不想就這樣在花季年齡，白白地成為革命烈焰的犧牲品（從母系血統來說，她和那位斷頭王后還真的有親戚關系）。
可是，投降，退位……這怎么可能？
芙寧娜一想到這里，就氣得差點要尖叫了出來。
父皇給自己指派的大臣，精明強干，公國的日常事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可是，疾風知勁草，只有在面對深切的危機時，一個人的真正底色，才能夠暴露出來。
很明顯，他建議自己退位投降，就是為了順便保住自己的小命。
芙寧娜越想越氣，她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
“您是要我投降退位？”眼見對方沒回答，她又逼問了一起。
看著公主殿下這副反應，首相就知道自己觸碰到了逆鱗。
可是，形勢逼人，都已經到了這份上了，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畢竟，如果他不說話的話，那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出聲了。
“這只是一種策略而已，殿下。您只要安全離開帕爾馬，以后一樣可以宣布協議非法，然后再借助法國的軍力再打回來，重新統治這里。”他低著頭，戰戰兢兢地回答，“您的爺爺，偉大的拿破侖皇帝陛下，面對絕望的形勢，也曾經退位過。”
芙寧娜皺緊了眉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環視了周圍一圈。
從公國的官員們的表情來看，她發現，好像有不少人同意首相的意見。
不，應該說，他們在御前會議之前，就已經達成了共識了，所以首相才會作為代表，在自己面前提出這個方案。
果然，他們都把我當小孩子糊弄……劇烈的怒火，在芙寧娜心中燃燒起來。
雖然她年級確實小，雖然自從當上大公之后她一直花天酒地不問政事，但是她身上依舊留著英雄的血脈，在面對人生重大的危機時，她靈魂當中潛藏的火光，終于偶然地爆發了出來。
“說得對，但我爺爺退位前，他斷送了多少人的性命，而你們都全須全尾地站在我面前，卻好意思讓我退位？你自從跟我來這兒之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受過多少好處，結果大難當頭的時候，你為我犧牲過什么？你為信任你的父皇做過什么？你居然讓我投降，退位？你讓你的君主退位？”芙寧娜大聲質問。
“如果我投降了，簽署了退位聲明，灰溜溜地滾回老家去，那我以后縱使可以靠著法國軍隊再打回來，又有什么面目繼續統治他們？我從來沒有留戀過這個王位，但是我絕不會在受人逼迫的情況下丟掉它！絕不！我是拿破侖的孫女兒，父皇的長女，我不想給的東西，誰也沒資格來搶！”
怒氣勃發的芙寧娜，嚇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原本就已經非常凝重的大廳，此刻更是鴉雀無聲。
誰也沒想到，那個少不更事、每天就知道吃喝玩樂的小公主，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居然還能夠拿出如此勇氣和魄力。
在大家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芙寧娜又看向了自己的衛隊長。
“先生，您愿意和我戰斗到底嗎？”
面對著公主殿下凜冽的目光，衛隊長陡然打了個激靈。
軍人的榮譽感，讓他不可能在一個少女面前認慫，更何況，他效忠于自己的誓言，要誓死保衛芙寧娜殿下。
“殿下，我服從您的一切命令。”他說完之后，直接在芙寧娜面前立正。
“那好，把他，還有他，他們……統統都抓起來！”芙寧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首相，以及幾位剛剛暗自附和首相的官員。
“是！”衛隊長立刻聽令，然后做了一個手勢，幾個衛兵即刻上前，把這些官員們統統控制了起來。
“殿下……您不能這樣！”首相完全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如此發展，他連忙對芙寧娜哀求，“我只是向您提出建議而已！”
“在這個時候，任何動搖都是背叛，我絕不能容忍任何背叛！”芙寧娜冷笑著回敬，“如果我活下來了，你們將會被送回法國，到時候自有國法來處置你們；如果我不幸遇難，那你們就給我一起陪葬吧。”
首相還想說什么，卻被不耐煩的衛兵們拖走了，押向王宮的地牢。
在肅清了動搖分子之后，芙寧娜身上燃燒著的怒火和魄力，才終于稍稍平息下來，但即使如此，剩下的人們還是噤若寒蟬，被剛才的公主殿下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芙寧娜又看向了自己的衛隊長。
“先生，我請您以榮譽起誓，要隨我一起堅持。只要法國的動亂平息，一切就都有希望，一定會有人來營救我們的……但是，如果法國那邊也出了亂子，或者救援遲遲不來，等到所有物資耗盡之后，那時我要用我的血來捍衛我的王冠，您和您的部下就請便吧，你們沒有義務進行一場絕望的戰斗……”
“我發誓，殿下。”面對公主的目光，衛隊長也是心潮澎湃，“我會為您流盡最后一滴血。如果萬一發生不幸，我也保證我會比您先倒下，就像當年路易十六的瑞士衛隊們一樣！”
在衛隊長發誓時，在場的人們也紛紛附和。
芙寧娜感動地流下了眼淚。
“如果承蒙上帝保佑，一切真的平息下來，我絕不會忘記你們的忠誠和付出的……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