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分庭抗禮
“難道您覺得我還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嗎？如果想讓我不這么做的話，您最好對我態度好點。”
愛麗絲不慌不忙喝了一副咖啡，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
也不怪她如此自信，畢竟侯爵現在已經年近五旬了，以這個年代的普遍標準來看，算得上是一個老人，也就是說，在今后的每一年他都有可能自然死亡。
如果他真的在那個私生子長大成人之前死去，那愛麗絲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哪怕那個私生子現在已經被當成了正宗的特雷維爾家族繼承人，一個孤兒有什么能力保護自己呢？
愛麗絲的威脅，是實實在在地擊中了侯爵的軟肋，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
巨大的憤怒，讓侯爵一時間差點控制不住自己。
不過，好在，在理智的最后邊界，他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在愛麗絲面前失態了。
他被強烈的個人情緒沖昏了頭腦，差點中了愛麗絲的激將法。
在北非面對一眾心腹的時候，特雷維爾將軍自信從容；哪怕剛才面對陛下的時候，將軍還是能夠應對得體，毫無破綻，然而，在面對自己的“兒媳”時，他終究還是沒有守住理智的堤壩，變得憤怒而且焦躁，宛如是一頭受了重傷的雄獅。
這也是有原因的。
雖然熱衷于權勢和政治，但他并不算是一個冷血的政治機器，恰恰相反，他熱愛家族和家人，為了他們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
正因為如此，所以明知道兒子爛泥扶不上墻，他還是對兒子百般寵愛，父子之間的親情之深厚，已經超越了對兒子的失望和憤怒。
正因為對兒子的無限寵溺，讓他容忍了埃德加過著浪蕩生活，容忍了埃德加給他帶來的一切麻煩。
而現在，對于坑害了埃德加的愛麗絲，他心中的憤怒和憎恨，也可想而知。
就理性而言，既然現在愛麗絲背后有陛下當靠山，那他就應該隱忍，可是當真正重新看到愛麗絲的時候，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被憤恨所裹挾。
誠然，他自己也知道，埃德加落到他那個下場，多少有點咎由自取，愛麗絲的報復也是情有可原；可是，這種問題上，他不是講理的人，他只會無條件地偏愛自己的家人。
寵了半輩子的兒子，就這么相隔千萬里，以后不知道還能不能見面、多少年能見一次面，一想到這里，他怎么可能不破防呢？
可是，再怎么破防，也不能改變現實。
如果不咽下這口氣的話，情況只能更加糟糕。
特雷維爾侯爵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這句話，終于讓自己挺了過去，沒有做出過激的舉動。
只是他看向愛麗絲的目光，卻已經稱得上是“兇神惡煞”了。
愛麗絲畢竟是個貴婦人，在宮中在社交場上見到的都是大家彬彬有禮的樣子，此刻驟然看到一頭受傷的雄獅那種擇人而噬的陰森眼神，心里不免也有點發毛。
不過，本能的恐懼并沒有讓她對將軍示弱，她反倒是咬了咬牙，然后昂首挺胸地面對著將軍。
兩個人就這么默默地互相對視了片刻。
直到許久之后，侯爵收回了目光，然后冷哼了一聲。“好，算你狠。這一局你贏了！你讓我無話可說！說吧，你想要怎樣？”
看到侯爵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示弱服軟，愛麗絲心里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就像是人生游戲當中通關了一個大BOSS一樣。
不過，她也深知“窮寇莫追”的道理，眼下如果逞一時之快，在侯爵面前耀武揚威，那搞不好侯爵真的來個魚死網破，那大家都得完蛋。
所以，她只是暢快地笑一兩秒鐘，立刻又重新變得嚴肅了起來。
“我要的東西十分簡單，那就是以后我們互不干涉。您讓那個野種來繼承特雷維爾家，隨便您，但您也絕不能以公公的身份壓制我，或者利用我的名義去和別人談什么交易，而且，也絕不能干涉我女兒的任何事，她的教育、她的財產乃至她未來的婚事，一切都由我自己負責，您不許插手。”
說到這里，她又恨恨地瞪了侯爵一眼，“德·特雷維爾夫人這個名號，雖然我從來都沒有為這個頭銜感到驕傲，但是畢竟沒辦法，以后我還得繼續用著，在外人眼里，我們始終是一家人，所以應該逢場作戲的時候，我也請您配合一下。我知道這對您來說非常不愉快，但我相信這份演技您終究還是有的吧？”
聽完了這些話之后，特雷維爾侯爵又輕輕冷哼了一聲，不過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反對意見來。
畢竟，以現狀來看，這確實已經是他們最好的相處方式了。
名義上大家還是一家人，實際上各過各的，彼此互不干涉，自己可以悉心培養孫子，不用擔心愛麗絲的明槍暗箭。
“既然您沒反對，那我們以后就按這個原則來相處吧。您別想著耍什么花招，我會把結果告訴陛下的，如果您毀約了，那就是您失信，到時候后果自負。當然，反過來說，我也不會毀約，我對特雷維爾家的一切現在都厭惡至極，您愛把它給誰就給誰，反正我只要有女兒就夠了，她會擁有的東西，比您能給的東西要多得多！”
最后幾句話，愛麗絲說得幾乎是咬牙切齒，顯然心里早已經把父子倆恨透了。
“那就這么辦吧。”事已至此，侯爵反倒是豁達了，他直接雙手一攤，接受了愛麗絲的條件。
“不過，我還有個條件。”
愛麗絲狐疑地看著侯爵，搞不明白自己的條件已經這么公平了，他還想要鬧什么幺蛾子。
“夏露終究是我孫女兒，我要求讓她可以定期和我一起居住，并且你不能給她灌輸仇恨特雷維爾家族的思想。無論怎樣，她終究是我們的一員，而且永遠是。”
聽到侯爵這么說，愛麗絲忍不住笑了。
不過這個笑，是因為憤怒。
“都這時候了您還演什么慈祥的祖父呢？夏露遭遇了那么多麻煩，現在家庭破碎，連家業都要被別人搶走，這些不都是拜您所賜嗎？”
“我確實對不起她，但是我也愛她。她是我的血脈，是我死后繼續延續我生命的人之一，我怎么可能不愛？”侯爵輕輕嘆了口氣，“只是，命數使然，我不能讓這個延續了幾百年的家族受到絲毫毀損，它造就了我，也應該在我手中繼續流傳下去，我絕不能容許這個家族在我這一代衰敗……我不指望你們原諒我，但是我也不想讓她恨我，在條件允許的范圍內，我還是希望補償她一些的。。”
“那我到是要感謝您一番好意咯？”愛麗絲冷笑了起來，“不過，不用了，我女兒不差您這點照顧。”
她這么說當然是有底氣的，不光是她自己可以當夏露的靠山，她的妹妹艾格妮絲一樣對外甥女夏露視若己出，有姐妹兩個作保，夏露哪用得著發愁未來？更別說陛下也很喜歡她了。
“那就當給我個人情吧……先前我們父子兩個對不住你，但現在你也報復回來了，你讓我們父子相隔千里難以相見，我們已經算過賬了。你何苦讓我和孫女形同陌路？”特雷維爾侯爵輕輕嘆了口氣，“我們的仇怨可以一直持續，但夏露不應該成為仇恨的犧牲品。再說了，無論再怎么樣，她終究也是姓我家的姓，她真的能夠切斷自己的根嗎？就算她能，別人又該怎么看待她？”
侯爵的身段現在已經放得非常軟了，幾乎接近于懇求。
他只想要為自己爭取到可以定期見到孫女兒，陪伴孫女長大的機會。
雖然在祖孫的親情和家族面前，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做了取舍。但這并不意味著他真的就完全不把孫女兒當回事，恰恰相反，這是他見證下出生的孩子，也是在他膝下承歡漸漸長大的孩子，他在北非的時候就時常想念她。
作為特雷維爾侯爵他拋棄夏露，但作為祖父他希望做出補償，人有時候就是這么矛盾。
看到侯爵居然當面對自己說出這種近乎于懇求的話，愛麗絲一時間都愣住了。
這簡直不像是她心目中那個冷酷無情的公公了。
他這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想念夏露，這一點愛麗絲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
而當話題落到夏露身上，愛麗絲自己也心軟了。
她自己也不想讓上一代人的仇恨落到下一代人身上，她希望寶貝女兒可以在一個健康陽光的環境下長大，成為一個最幸福的孩子；所以，她本來就沒有對女兒灌輸仇恨、把女兒變成復仇工具的想法。
而且，侯爵有句話說得沒錯——無論大家怎么形同陌路，夏露以后終究要帶著“德·特雷維爾小姐”的名號進入到社交圈子當中的，如果她真的跟家族完全決裂，這既會讓讓她平白無故失去自身的資源、又會給別人攻擊嘲笑她的污點，對她非常不利。
與其如此，不如讓她繼續當爺爺的好孫女。
反正從目前情況來看，特雷維爾侯爵飛黃騰達已經是定數，以后當元帥、甚至成為陸軍頭號掌權者也有可能。
夏露有這個爺爺當靠山，未來的前途自然又多了一塊重重的砝碼。
比起女兒的前途來，自己那點仇怨倒是根本不值一提了。
“那好吧，既然您這么說，那我答應您，允許您定期可以帶她。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頭，如果您以后欺負了她，或者讓她受了那個私生子的欺負，那我絕不會讓您再接近她一步了！她沒有欠你們家任何東西，是你們虧欠了她！”
“我知道，我知道……”侯爵黯然點了點頭。
雖然此刻心情低落，但是他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現在，他已經和愛麗絲妥協，約定了彼此暫時不再互相攻擊，還爭取到了夏露的陪伴權利，以及部分監護權。
他已經在最大限度上為自己爭取到利益了。
而接下來，他就要投身到自己的事業當中，為特雷維爾家族的復興邁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為了這個目標，他已經犧牲了太多太多，絕對不能容許失敗。
在暗自感慨了許久之后，侯爵攤了攤手，做出了個請的手勢。
“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們也沒必要在這兒相看兩厭。您帶我過去看看夏露吧？”
“恐怕您得等一會兒了……她現在還沒放學。”愛麗絲回答。
“嗯？”侯爵又挑了挑眉，搞不明白對方什么意思。
“為了凈化上流社會的風氣，特蕾莎皇后在宮中搞了一個樂隊，讓貴族少女們參加，以此來陶冶藝術情操，規劃她們的生活。夏露雖然年紀小沒有被選入樂隊當中，但是皇后很喜歡她，所以讓她當了一個旁聽的，還讓她也可以接受宮廷樂師們的教育……”愛麗絲向將軍解釋，“他們都說夏露的天賦很驚人，什么樂器都可以很快上手，人人都說以后樂隊的主力就一定是她了呢……”
愛麗絲說起這事的時候，越說越是興奮，剛才那種苦大仇深的樣子早已經消失不見，儼然就是一個炫耀自己孩子有出息的普通家長。
而被兒媳婦這么一說，侯爵頓時也來了興致。
“哦？原來是這樣嗎？”
接著，他挑了挑眉，顯然也對孫女兒的表現感到很高興，“我就說，我們家的血脈怎么可能出庸才？我和我哥哥就不必說了，埃德加再不上進，他的藝術天分也無人可以質疑，現在夏露也繼承了她父親的優點……”
一說到這里，侯爵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愛麗絲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她顯然不希望讓人把女兒和丈夫聯系在一起。
于是，他瞬間就馬上找補，“也繼承了你的優點。有你的看護，還有這么悉心的教育，她長大之后，一定會成為才貌雙全的大美人！”
聽到后面的夸獎之后，愛麗絲的臉色才重新轉晴，為女兒感到得意。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提愛麗絲的小女兒，仿佛這個特雷維爾家的“二小姐”根本不存在一樣。
也許，這個身份如此特殊的小女兒，隱隱然已經成為了特雷維爾家族的禁忌，每個人都只能諱莫如深了罷……
“那我就在外面的會客室等吧，到時間了你來叫我就行。”侯爵帶著明顯比剛才輕松得多的語氣，起身結束了與愛麗絲的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