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9)鏡花水月59
當這群少女們還在琴房當中爭吵的時候，皇子卻靜靜地躺在了自己房間的床上，品嘗著失敗的痛苦。
剛才和艾格妮絲小姐的決斗，雖然用的只是訓練劍，但是那畢竟也是金屬制成的，當它戳中身體各處要害的時候，該有的痛楚一點都不會少。
哪怕艾格妮絲后面已經留手了，但是皇子還是全身發疼，一度連走路都走不動了。
不過，這些身體上的痛苦，并沒有澆滅他的意志，甚至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美麗而又強大的艾格妮絲小姐，在他心里已經種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從小在宮廷長大，美女他已經見過很多了，現在圍在他身邊的少女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論起顏值來艾格妮絲并不比她們更強，可是，艾格妮絲卻給他帶來了截然不同的震撼。
這些少女們，無論性格如何，看上去一個個都猶如精致的藝術品，溫文爾雅，儀態端莊，頂多也就擺弄一下樂器，絕對不會在旁人面前失態。
然而艾格妮絲卻完全不一樣，她是真的能夠手持兵器，一次次地將自己打翻在地，如此強大而又凜然的姿態，已經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當中了。
因為從小身陷囹圄的緣故，他活動范圍很小，見識也很少，但是他的師傅福雷斯蒂上尉是一位公認的劍術大師，而皇子和師傅練習過那么多次，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師傅的厲害。
而今天，和艾格妮絲交手之后，在他心里也拿她和師傅做了一番比較。
他的結論是，兩個人的實力至少并駕齊驅，在技巧方面艾格妮絲甚至猶有過之。
當然，憑借壯年男子的體力優勢，真的拼起來肯定還是師傅占優，但是艾格妮絲在“小小年紀”的時候就能夠有這樣的實力，已經足夠讓人肅然起敬了。
甚至只能用“怪物”來形容。
這更加讓皇子相信，所謂“前世”之說肯定是真的，艾格妮絲能這么厲害，一定是靠了前世的經驗加持。
這個結論也稍稍安慰了一下皇子受傷的自尊心——畢竟，輸給一個12歲的小女孩兒太丟臉了。
他已經在心里暗暗發誓，等他長大以后，一定要把艾格妮絲打敗，讓她也品嘗失敗的痛苦。
那接下來的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艾格妮絲和自己在前世到底是何種關系呢？
從一見面就下狠手這一點來看，艾格妮絲明顯在恨自己，但是在男女關系當中，恨往往也是愛的一種表現。
打傷自己，然后又后悔，甚至還主動攙扶自己回來……艾格妮絲那種猶豫糾結的表現，事后回想起來，那豈不就是又愛又恨嗎？
再考慮到愛麗絲氣憤之下質問妹妹的場面……怎么看都怎么像是在為自己喊冤。
所以，皇子分析一番之后，確定自己和艾格妮絲肯定有過很深的關系。
那么問題來了，這對姐妹如果都和自己有一腿的話，那她們之間又該是怎樣相處的呢？還有，特蕾莎又和她是怎樣的關系？
想入非非的他，甚至幻想起了自己左擁右抱愛麗絲和艾格妮絲這對姐妹花的場面，刺激得身上的痛苦都減輕了不少。
被這些少女們團團包圍，他那還沒有到來的“青春期”，似乎已經成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粉紅夢境了。
正當他還在想入非非的時候，門突然被敲響了。
他慌忙收回了思緒，然后問。
“誰啊？”
“是我，陛下。”門外傳來了一聲清冷的回應。
艾格妮絲！皇子一下就聽出來了，然后驟然就冷靜了下來。
她來找我有什么事？他想不明白，不過這并不重要，她愿意來探望下自己，這本身就是好事。
“請進吧。”
于是，門馬上就被推開了，接著艾格妮絲一步步地走了進來，她關切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皇子身上，然后走到了床邊。
“您還好嗎？”接著，她輕聲問。“要不要叫醫生過來看看？”
“謝謝關心，我沒事的。”皇子立刻笑著搖了搖頭，“不用那么興師動眾的，我在這兒畢竟是客人，萬一讓大公知道我被人打傷了，恐怕會讓他不高興。”
艾格妮絲頓時了然，知道皇子是在維護自己。
“那您就好好休息吧。”她心里微暖，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軟化了不少。
接著，她又怔怔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躺在床上的少年。
前世他們也吵過架甚至打過架，可是現在這個陛下，卻和記憶中的那些樣子都有些不同。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12歲的陛下她前世根本無緣得見。
不僅僅是年紀的問題，也有氣質的改變，現在的陛下沒有那么陰郁，更沒有那么憤世嫉俗，他背負過那么多怨恨，自然也會比記憶中開朗很多。
“你們剛才吵過架嗎？”正當她沉默的時候，皇子突然問。“看您的臉色很不好。”
“被您看出來了嗎？”艾格妮絲苦笑，“沒錯，剛剛特蕾莎殿下嚴厲批評了我，差點就要把我趕出去了。”
“我不是說過這是我咎由自取了嗎？”皇子皺了皺眉頭。“她不該這樣發脾氣的，這有損于我們的尊嚴。”
“關心則亂，見到您受傷，她當然受不了。”艾格妮絲低垂著雙眸，小聲回答，“您不要責備她了，她有多在乎您，我們都見識過……這也是您的幸運呢。”
艾格妮絲不愧是為人正直，明明剛才已經被特蕾莎氣得七竅生煙了，現在還是為特蕾莎辯解，她不喜歡在別人背后搬弄是非挑撥離間。
她這么一說，皇子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她對我有多好。我……我也不會真的生她的氣啊，我只是覺得這事兒她做得不對而已……”
“我是來跟您道歉的。”這時候，艾格妮絲又轉開了話題。
“嗯？道什么歉？”皇子倒是有點愣住了。“我向您挑戰，被您打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技不如人不是活該被打嗎？”
“我要道歉的不是贏過您……”艾格妮絲看著皇子的目光越發晦澀，“而是欺騙……我隱瞞了我的實力，我遠遠不是看上去這般年幼——至少我的心態我的經驗不是。”
來了！來了！
皇子的心陡然巨震，因為他明顯感受到，艾格妮絲似乎要對他吐露真相了。
“您……您這是什么意思呢？”他忍不住顫聲問。
“您相信那種預知夢嗎？”艾格妮絲俯下身來，緊盯著皇子的臉。
隨著兩個人距離的越發接近，皇子的鼻尖仿佛被染上了些許的清香，這讓他原本就混亂的思緒變得越發難以集中了。
他曾經很期待知道更多，但是此刻他甚至有些緊張，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聽下去。
有時候，無知可能才是幸福，如果知道了一切真相，代價確實讓目前的生活面目全非的話，那么又何必去知道呢？
“您不知道也不要緊。”見他不說話，艾格妮絲又繼續說了下去，“總之，我做了個夢，夢到了自己長大成人，不斷淬煉自己的技藝，和一個個對手交手，那些夢是如此清晰，以至于我學習到的東西似乎都銘刻在了自己的腦海里……所以，我是利用了那些經驗來打敗您的。”
“如果有這么方便的夢，我也想做一個……”皇子干笑一聲，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去評價艾格妮絲的說辭。
“如果……如果您沒有做過的話，我希望您也能夠嘗試一次，這樣很多東西就沒有必要讓我來解釋了……”艾格妮絲輕輕嘆了口氣。“在夢里，我們曾經關系很親密，共處了很多時光。”
雖然剛才皇子已經確定了這件事，不過那畢竟還只是猜測，但是現在艾格妮絲自己承認了，那就更加無需懷疑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您……那您似乎不該對我是這樣的態度吧？”皇子好奇地問。
虧你還好意思問這個問題！艾格妮絲的臉驟然一黑。
不過這也說明，他確實真的什么都沒有想起來。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艾格妮絲也說不清楚，畢竟，兩個人哪怕是“孽緣”，也是一起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還有了孩子，如今只有自己一個人記得那些回憶，總歸還是有點失落的。
“我只是說我們親密相處過，沒有說過我們關系是不是很好……”她瞪了皇子一眼。“事實上，在夢里您對我不好。”
皇子的臉色頓時就變得奇怪了起來。
因為他想不通，艾格妮絲這樣出眾的女子，自己為什么會對她不好。
完全不合理啊！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對對方說，“雖說那只是個夢，我沒辦法為夢承擔責任，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愿意盡我所能地補償您。”
“噗……”
盡管眼下氣氛有點緬懷和傷感，但是面對皇子這番話，艾格妮絲仍舊還是繃不住被逗笑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皇子的額頭，“都說了是夢了，你心虛個什么勁兒啊！”
是啊，是夢了。
不管前世發生了什么，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恩怨，那一切都已經是如同煙塵般消散的過去（或者說未來），跟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陛下沒有強取豪奪自己，也沒有將自己變成皇妃，以金山銀海來補償自己，什么都沒有發生，現在只有兩個12歲孩子的初遇。
盡管青澀，盡管陌生，盡管一見面就打架，但一切都宛如白紙，沒有黑點，上面可以書寫任何想要的未來。
在痛揍了皇子一遍之后，她終于承認那一切是夢境，這也意味著她放下了那些怨念，真正地讓自己活在了“此世”當中。
皇子被艾格妮絲這片刻之間俏皮的風情給撩撥得臉上一紅。
原來她不是那種冰山美人啊。
“您笑起來很好看，以后可以多笑笑。”他由衷地說。
“沒碰到您之前我笑得可多了！”艾格妮絲臉上一紅，然后瞪了他一眼。“都怪你這個家伙，總讓我怏怏不樂。”
“啊，那我以后一定改，想辦法讓您開心。”皇子連忙回答。
“嘴上說說誰不會啊。”艾格妮絲斜睨了他一眼，一臉的不信，不過語氣卻已經變得軟糯了許多，更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先接受我的道歉吧，不然我意難平。”
“好，我接受您的道歉。”皇子輕輕點了點頭，“不瞞您說，我是個很驕傲的人，剛才的失敗讓我難以釋懷，我已經暗暗許下了愿望，以后一定要找回場子來。雖然看上去我沒辦法靠做夢來提升自己，但是我覺得靠著勤學苦練，我一樣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強……最終有一天，我一定會打敗您的。”
皇子此刻的驕傲和記憶中如出一轍，艾格妮絲也不由得揚了揚眉毛，同樣的一臉的傲氣。
“我不否認您會慢慢變強，畢竟您有這個天分；但是，在您變強的時候，我也會變得更厲害，所以想要追上我，恐怕是一段漫長的旅途……久到您半生可能都追不上哦。”
“那我就追，拼命地追，直到我戰勝您為止！”皇子斬釘截鐵地許下了諾言。“而那一刻，必將成為我人生中最無法忘懷的時刻！”
此時他的眼中閃耀著自信的光芒，就像是在宣告一件注定會發生的事一樣，就連艾格妮絲，此刻也在恍惚中動搖了。
陛下就是這樣，讓她總是深信。
不過，這一世她是絕不會痛快認輸的，她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去努力。
就在剛才，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了，現在離陛下逃出奧地利還有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里，她為陛下效勞，拉近彼此之間的關系，正常地相處，然后等他逃出去之后，她就給他兩個選擇——要么和自己遠走高飛，要么就讓自己一個人去看盡天涯。
她其實知道自己到時候會得到什么樣的答案——從一開始，這就不可能是個選擇題，皇位是他夢寐以求之物，除此之外的一切，哪怕再怎么渴望，都只是次要選項。
但是，拼盡全力去做一件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這不也是一種自我滿足嗎？
哪怕是鏡花水月，也是值得去追逐的東西，那片刻的溫馨和愛戀，足夠告慰往后的余生了……